本书下载于书本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 http://www.bookben.com/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作者所有,请于阅览后24小时内删除。 《闺门剩女纪事》作者:念梧大人 文案: 上辈子是要嫁出去了但是被气死了。 这辈子是嫁不出去所以快要气死了。 庶妹们用眼神杀死锦言无数遍:你不嫁我们怎么嫁! 锦言无奈摊手:结婚不是我想嫁想嫁就能嫁。 既然已经嫁不出去了, 不如一门心思放在自家后院, 等庶妹懂事啦姨娘听话啦继母有喜啦祖母念佛啦, 锦言心中的盖世英雄终于驾着七色的云彩来接她过门啦啦啦。 简洁版文案:一个爹不疼妈不爱的嫡女智商不够情商来凑终于把鸡飞狗跳的连府变成快乐的一家,并为着有钱有肉的终极目标一路向前。 PS:重生不复仇,只小打小闹过日子。中间过程是曲折的,结局是哈皮的。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种田文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连锦言 ┃ 配角:连锦心,连锦音,李承焕,李承煜,陆鸿,李无双 ┃ 其它: 1、竹泉沈家   “都说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沈家媳妇周氏搓着盆里的衣裳,一边跟自家男人抱怨:“可咱们家的凤凰啊,明明落在鸡窝里,还偏要拿小姐的款儿!”   沈堂是木讷人,听着媳妇的碎嘴,也不吭声,低头编竹篾。   周氏见沈堂这德行,更来气,撂了手上的活计,越发尖酸起来:“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沈家要是没败落,你也是个官家子弟,我可不也是个官太太。”说着,看了看身后那三间破砖房,眼中流露出失落意味,悠悠说:“不过我也看得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猴子满山走,我是落雨天担稻秆,命苦罢了,赶不上好时候,怪不了别人。可家里的那位——”说着往屋里递了一眼,没好气道:“死鱼强作鲜,小姐身子丫鬟命!”   “我嫁给你多少年,就苦了多少年。瞧咱们那口米缸,什么时候满过的?有上厨没下顿的日子还少了么?这也罢了,家中一应大小活计,柴米油盐,哪个不是我操心的?前两年我就跟婆婆多嘴说了一句:‘大姑娘也大了,若能帮媳妇拾掇拾掇家务,那媳妇也匀出空来教教灵姐儿。’你猜婆婆怎么答我的?”周氏的眼圈儿也飞红了,抽出帕子来抹了抹:“婆婆说:‘琐碎家务,大姑娘是断不沾的,哪有千金小姐自个儿洗衣裳的道理。若你真的忙不开,就让灵姐儿帮忙打打下手,灵姐儿是自家孩子,娇惯太甚反而不好。’你听听这话,难道外孙女能亲过孙女去?”   “婆婆也是老糊涂了,家里像样的吃的穿的用的,灵姐儿瞧都没瞧过一眼,都在大姑娘房里。咱们灵姐儿也是娇花一般的年纪,连个顺眼一点的衣裳都没有,不是打补丁的,就是短了长了。哼,不知道的,还以为婆婆给她的外孙女儿培养丫鬟呢!”   沈堂听不下去,终于开了腔:“听说,大姑娘已经有了主意,要回连府去了,你再挨一挨。”   周氏静了静,又拍着腿叫苦:“嗳哟哟,沈家把她养到十二岁,她家一句话,就要家去了,那咱们可不是白养活了?落着什么好?”   “你懂什么?”沈堂沉了声:“再过两年,大姑娘也到了婚嫁的年纪,待在咱们家,攀亲的时候怎么开口?到底是连家的人,总要回连家去的。”说着,手上一顿:“我也有我的打算,大姑娘是连家嫡长女,以后再攀个好亲事,站住了脚根,也好提携提携灵姐儿。毕竟在咱们家住了这么些年,我看她也是个暖心肠的,这个忙还是会帮。你难道想让灵姐儿在村里随便许个小子,做一辈子村妇?”   周氏眼神一亮,随即又叹道:“哪就那么容易了?大姑娘虽然是嫡女,可她娘——就是你姐姐,当年是带着她回咱们家的,若连家真想着这个女儿,七年了,也从没派个人回来问问。说句难听的,大姑娘死的活的那边可知道?这回就是回去……也难处事,更何况,大姑娘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跟你一个德行,软得跟面团一样,任人揉捏的,若不是婆婆一心护着——”周氏一笑,也没说下去。   沈堂却不给她面子,直言道:“以你的脾气,若不是娘护着,大姑娘在咱们家也不好受。”   “我哪就那么坏了!还不是被你们气的……”   沈堂没理她,自顾自说:“倒是大姑娘这次的决定让人另眼相看!以她软弱的性子,我以为她断不敢回连府遭罪,谁知……我倒觉得,说不准是我们错看了她……”   “小姐的事情,你们不用太操心。”说话的是沈老太太身边的陈嬷嬷,也是沈堂的乳母,沈家虽然败了,陈嬷嬷却是唯一一个留在沈家的下人。因为年纪大,资历久,说话自然带了几分威严。她刚经过院子,就听见沈堂夫妻俩的言语,忍不住教训了两句。   舅舅舅母的话,被蹲在墙根的连锦言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锦言耷拉着脑袋,摇头暗想:“他们倒没说错,以前的连锦言确实是烂泥巴糊不上墙,可如今的连锦言——再也不是以前的连锦言了。”   连锦言,说得好听一点是襄阳知府连明甫的嫡长女,实际上,就像周氏说的,不过是只拔了毛的凤凰罢了。连锦言的亲娘沈子钰,是个任人欺凌的软包子,嫁给连明甫六年,就因为一个谣言,被连家人逼得抬不起头,拉着年仅五岁的锦言回了娘家。之后就气得生了一场大病,撒手人寰了。   软包子生的自然也是软包子。连锦言上辈子也是个软得拎不起来的包子,上辈子做缩头乌龟,在外婆家赖到十五岁,说什么也不肯回家去。结果到了婚嫁的年纪,还是被连家硬接回去的,等回去了才知道,亲事已经定好了,是湖广承宣布政使陆家的长子。这个陆公子是远近闻名的克妻命,一连相看了三家姑娘,都没活到出嫁那一日,锦言就是被这个陆公子克死的第四个姑娘。   锦言跟她娘一样,也是被活活气死的。这个陆公子除了克妻,还有一件事是无人不晓的,那就是好色。据说他娶妻前,房里就有六七个妾侍,连老爹的丫鬟都不放过。锦言禁不住打击,得了肺病,从此一命呜呼。   可能是老天爷也觉得她上辈子活得太窝囊了吧,实在看不下去,就给了她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让她从十二岁再活一遍。   想起上辈子的遥远往事,锦言忍不住流泪,呜咽道:“阿娘,我这辈子一定争气,要混得好嫁得好,让瞧不起咱们的人刮目相看!”锦言握起小拳头。   “小姐,你在这儿做什么?怎么又哭了?是谁欺负你啦!”   锦言抬头,见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丫鬟阿棠。   阿棠脸红扑扑的,喘气道:“小姐快点回屋吧,沈老太太……忽然病倒了。”   锦言眉间愁色更浓:“好啦,咱们走吧,这段时间我也想多陪一陪外婆”   阿棠睁大了眼睛似有疑惑。   锦言别过脸去,不想让阿棠看到她眼中的水汽,只说:“你不会明白啦!”其实,她是知道,外婆这场病,是好不了了。   这段时间,每入了夜,沈老太爷都会站在屋外,隔窗静静看着沈老太太,不出声,也没流泪。锦言想,外公一定是在回忆和外婆年轻时候的悠然岁月。   在最后的时刻,沈老太太却只留了陈嬷嬷一个人在身畔,两个喁喁细语,直到天青。陈嬷嬷出来的时候,沈老太太已经合上眼,陈嬷嬷向锦言招了招手:“连小姐,你跟我来,让老太太跟老太爷还有儿子媳妇告个别。”   锦言抹了抹脸上的泪,点了点头,随在陈嬷嬷身后。陈嬷嬷路上什么话也没讲,一直走到了小溪边上,忽然转过身来,和祥地看着锦言,慢慢说:“老太太说,小姐要回连家去了,她不放心。”   锦言想起外婆最后的时刻还惦记着她,心下很是感动,眼圈又红了:“外婆外公把我带大的,我也舍不得他们,可是我终究是连家的人。当年阿娘离开家门,父亲并没有下休书,名义上我还是连家大小姐,等到了嫁人的年纪,他们总会接我回去的,到时候就只能任他们摆弄了。”   陈嬷嬷点了点头:“小姐回了连家去,那可真真是孤苦无依。所以老太太的意思,是想让我陪伴小姐左右,小姐若有什么困难,身边也有个人商量。”顿了顿,又问:“小姐,你先跟我说一说,你可知道连家哪些人是你的敌人,哪些人是你的朋友?”   锦言低头想了想,慢慢说:“我被赶出来的时候才五岁,记忆里祖母对我很差,父亲对我很严厉,但他们跟我是有血亲关系的,应该也不会加害于我。”   陈嬷嬷冷冷一笑:“你父亲优柔寡断,误信谗言,你母亲嫁给他算是毁了一生。至于你的祖母嘛,哼哼,一定是个老虔婆!”   锦言听到陈嬷嬷这样骂她祖母,吐了吐舌头,心里有疑惑,见陈嬷嬷不说,她也不问,只继续说:“徐姨娘是个蛇蝎美人,她嫁给我父亲前是油商的女儿,正正经经的人家,生得又是千娇百媚,嫁给父亲之后又生有两个女儿,在家中地位很稳,当年阿娘没少受她的气!”   陈嬷嬷心里默默琢磨,边问:“那她的两个女儿你可见过?”   锦言回忆道:“她那大女儿锦心,跟我同年的,我是二月生,她是八月生,长得随她娘,也是个楚楚动人的大美人儿。”还有一些是上辈子的回忆啦。锦心虽然是庶女,但是因为容貌美艳,又颇会使手段,到了婚嫁的年纪,有意娶她的男人可以排到城外去,最合她心意的,是襄阳侯府嫡出二公子李承焕,可惜后来锦言死了,也不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成亲,这些是没办法告诉陈嬷嬷的,锦言想了想,又说:“徐姨娘的二女儿叫锦音,比我小了两岁,她可没她姐姐的命好啦,她只有一副中人之姿,这也罢了,出生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落下了病根,一只脚跛掉了,虽然行动起来也无甚大碍,但是瘸瘸拐拐的总不好看。我见她的时候,她还很小,不知道品性如何,但是徐姨娘教养出来的,也不敢大意了。”   陈嬷嬷沉吟道:“还好还好,这徐姨娘没有儿子,不然地位就更牢稳了。听说,你母亲去世后,连大人又续弦了……”   锦言点头道:“继母虞氏性子极冷,父亲也不甚宠爱她,进门了五六年年一个子嗣都没有,倒让徐姨娘的气焰更盛了。这都是听外婆说的。”   陈嬷嬷听完了,深为叹慰:“小姐心细如发,对连家的形势洞明,这样我就放心了,到时候咱们一老一少,定要在连家扎稳脚跟。”   锦言狠狠地点了点头:“没错,咱们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那些看我和阿娘不顺眼的人啊,气得七窍流血!”   料理完外祖母的后事,服过半年丧期,就到了启程的日子。锦言离开竹泉村的时候,正是漫天风雪,锦言忍不住回头看白茫茫的村落,她是这里长大的,有许多舍不得的玩伴和亲人,雪花飘进她的眼里,被暖化了,她心里默默想:对我好的人,我一个都不会忘记的,我要十倍一百倍地报答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2、巧遇王孙   是年南阳郡大旱,又值蝗灾,到了冬天,食不果腹的饥民们纷纷涌至相邻的襄阳城避难。白茫茫的雪地里,逃难的饥民像黑黢黢的蝼蚁般缓慢移动。锦言她们三个也混在饥民群中,轿子早坏在了半路。阿棠身强体健倒无不适,陈嬷嬷年岁大了,体力已经不支。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冒雪艰难行进,忽然阿棠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跤,狠狠摔进了雪地里,她气鼓鼓地站起,才发现刚才摔跤的地方有一个突起的雪丘,雪里隐然露出一块玉牌,锦言也好奇起来,二人合力挖开了厚厚的雪层,竟发现雪里埋着一个女孩。阿棠大喊了一声 “死人”,便钻进了陈嬷嬷怀里,锦言将那女孩拖了出来,却见她嘴唇紧闭,面色苍白,似乎已经死了。陈嬷嬷看了看情形,说:“冻死的人脸色是乌青的,她的脸还是白的,未必死透了,说不定能救过来。”   粮食已经吃完了,眼见着傍晚就能进城,却因为这个女孩耽误下来。正为难着,远处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果然不出一会儿,一辆精致绝伦的马车从远处驶来。阿棠眼睛一亮,不顾死活地张臂相拦,眼见着马车溅泥飞驰,就要踏在阿棠身上,锦言心一紧,还好还好,马车总算急停住了。   马夫的鞭子狠狠一放,马夫大声骂道:“不想活了吗?敢挡侯府的马车!别耽误我们二公子回城。”   锦言心里突地一惊:侯府二公子?不就是上辈子锦心倾慕的李承焕!锦言微一思量,便上前朗声问:“请问贵府马车是去襄阳城吗?我们里有个伤者,急着进城呢!不知贵府可否相助?”   马车里静了一会儿,车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下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落落站住,温然说道:“出了什么事情?”   白雪地里,李承焕穿着一件玄黑的狐毛斗篷,里面赭红锦袍隐约可见,气度雍容,温文华贵。他只淡淡地凝视着锦言,锦言就已经觉得落在身上的雪带着暖意,脸也飞上了霞红。活了两辈子了,她是第一次见真正能当起“面如冠玉”四个字的男子。   未及说话,锦言忽然留意到,一群灾民正要把马车围住,李承焕的眉头也轻轻皱起。灾民们像蚂蚁一样,安静地包围了马车,脸上都写满了饥饿。承焕微一沉吟,便让几个小厮将马车里的食物、酒水、被子都搬了下来,放在雪地上。   灾民围车,自然是为了活命。   僧多粥少,这些东西,并没有打动灾民,他们没有离开的意思。   承焕静静扫了人群一圈,淡淡一笑,随即脱掉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又脱下食指的彩金碧玺戒指,摘了脖子上的一颗拇指大的明珠,脱了狐毛斗篷,解开了腰上的两块玉璜,又摘去了发髻上的碧玉竹节簪子。通通放在了雪地上。   饥民群中略有松动,可还是虎视眈眈的,舍不得放承焕他们走。   承焕现下去掉了所有的装饰,更显得清新逸群,深致的双眼给过分秀美的面孔带来了男子独有的机智,眼神轻轻流转,便有了压迫人心的气势,他负手踱了两步,慢慢道:“今日在下急赶回府,是奉家父之命,为明日开设粥棚济灾一事准备,若今日耽误了……”承焕轻轻抿了唇,接下来的意思不言而喻了。   灾民们嗡嗡议论起来,主张去的一派似乎压倒了主张留的一派。   承焕处事冷静机智,锦言心中十分钦佩,于是朗声说道:“各位大叔大婶,哥哥姐姐,我听老人家说,从前饥荒的时候,常常会有官员为了阻止饥民入城,会紧锁城门,驱赶饥民,幸而襄阳侯体恤饥民,非但没有关门谢客,反而开仓赈粮,咱们应该感激才是。不如今日就让二公子先回府,明日大家便有热粥吃了。”   饥民们听一个小小的女娃也明白事理,更感到惭愧,其中一个带头的向人们抱拳说:“咱们虽是穷人,但也要讲义气,这位小爷与咱们素不相识,也算仁至义尽了,这位女娃说得对,咱们不能以怨报德。”饥民们之前是被饥饿冲昏了脑袋,这会儿也都冷静了下来,慢慢地散了,不少人走之前还不忘跟承焕言谢。   承焕对锦言报之一笑,锦言低头脸红了半天,才想起来有人命关天的事情呢,于是急忙说:“刚在雪里刨出一个昏死的女孩,还请二公子救命。”说着,阿棠已经扶了那女孩来,女孩缓过一口气,脸色也稍有血色,但犹自未醒。承焕想了想,从马车里取出酒壶,喂了那女孩两口烧酒,女孩呛住了,咳了一会儿,眼睛睁了睁,又昏死过去。承焕把女孩横抱起,问锦言:“你们也是要去襄阳城里吗?”   锦言点了点头:“没错,我们要去城西连府。”   承焕轻轻“啊”了一声:“原来是连太守府上。”言罢,请她们上了马车。马车里极为宽敞,承焕最后上来,把三面车窗都打开,然后挨着门坐下了。锦言心知,承焕是怕男女同车,惹人流言。承焕笑问:“你们也是赶着明日给连老太太拜寿的吧。”   锦言心想,原来明日是她祖母的寿辰。承焕见她没答,只当是默认了,于是笑道:“本来我跟一群哥儿在城郊围场打猎,后来听说连老太太大寿,于是提前了几日回来,想不到这样巧,遇见了你。”   锦言低头玩了一会儿辫子,又问:“公子和连家很熟吗?”其实她心里想问,你和连锦心很熟吗?   承焕哪里能猜到她的这般心思,只照实回答:“家父与连伯伯是知音之交,两家往来甚密。小的时候,我还随连伯伯学过书经,一起的还有连家两位妹妹,和连伯伯的侄儿立远兄弟。”   锦言听承焕提起锦心和锦音,没来由地一阵气恼,别过头去看窗外的飞雪。窗外忽然传来马蹄疾声,马夫勒了马,便有一人骑着骏马追上来,交给马夫一封信件,便掉转马头走了。马夫将信件交给承焕,承焕几下展开,从头至尾看了一看,平静如湖泊的眸子忽然闪过一丝焦色,沉吟道:“没找到他?”   锦言随便一问:“公子寻人么?”   李承焕将信纸塞回信封,未置可否地笑了笑,另找话来说:“你们从哪里来的?”   锦言笑答:“我们是从竹泉村来的,公子恐怕没有听说过这小地方。”   承焕贵门公子,哪里去过乡下,却又怕她们觉得自己轻狂,于是笑说:“听这村子的名字,便知是个茂林修竹、悠悠烟水的世外桃源。”   上辈子就听说襄阳侯府世代簪缨,家教谨严,侯爷是大梁的开国功臣,跟着先皇出生入死的,只因当今君主康帝性情多疑,几位功高盖主权臣十年间尽数被清除,侯爷倒是看得很开,放弃了兵权,不过问政事,回到襄阳尽享荣华,悉心教导子女诗书,李承焕便是襄阳侯的次子,上面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李承烨,只是传闻里承烨疏离世事,深居简出,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承焕虽是次子,却极有可能承袭爵位的。   锦言托起腮:如此家世,如此人品,难怪自视甚高的锦心会芳心暗许。   作者有话要说:  标点符号抽了~整了半天才知道是浏览器问题……这是要闹哪样嘛~ 3、檀溪连府   连府建在檀溪边上,正是刘备的的卢马一跃三丈的那个檀溪湖,周围的景色清新动人,发人幽情。连明甫任知府,是地方父母官,府邸也不甚华丽,青砖碧瓦,很显雅致。这会儿月亮初上,照得连府一片清明。春晖堂里,一家人聚在了一起,正商议着明日连老太太寿宴的细节。一个婆子轻轻跑来,在老太太耳边嘀咕了几句,就看见老太太的面孔倏然变色。   承焕一直将锦言她们送到连府门前,几个婆子坐在台阶上嗑瓜子,她们一眼就认出那是侯爷家的马车,赶紧迎了上去,谁知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粗制白衣的少女,后面跟着老嬷嬷和小丫鬟,还扶着一个昏迷的女孩儿。婆子们眼珠子在锦言身上转了几个来回,心里都在想这又是哪门子的穷亲戚,因为侯府马车的缘故,又不敢怠慢了,都乐呵呵问:“小姐找哪位啊?”   锦言眼中微带笑意,下巴轻轻扬起:“去禀报父亲,说连大小姐回家了便是。”   这会儿不只是婆子们,就连李承焕的眼睛都张圆了。   锦言进来的时候,春晖堂的气氛十分古怪,连明甫和老太太都冷着脸没说话;徐姨娘见丈夫婆婆脸色难看,也就不说话;继母虞氏本就冷僻沉静,自然不多说一个字;婶娘林氏性情懦弱,虽然觉得气氛尴尬,却也不敢开口,匆忙喝茶掩饰;只有堂弟连立远忍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只不过小辈不好开口,就用眼神央求母亲打破僵局,林氏却只当没看到。   锦言心里低叹:“唉,这个家没有人愿意看见我呐!”转念又想:“他们不愿意见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愿意见他们就好了。”于是,眉眼里漾出笑容来,乖乖敛衽叩拜:“女儿给父亲请安,祝父亲身体安康。”说着,悄悄瞟了一眼连明甫,却见他似乎什么也没听见,眉头深刻成川,眼中隐有哀色。   锦言又给坐在连明甫身旁的虞氏恭声请安:“这位一定是母亲了,女儿给母亲请安。”虞氏搭在椅子扶手上的玉手轻抬了抬,嘴上“嗯”了一声。虞氏今天穿了一件绛紫衣裳,白色绸裙,头上单插一柄碧玉蜻蜓钗,一身清孤。相比之下,一旁的徐姨娘美则美矣,气质可就是踩着凳子够月亮——差得远啦。   锦言顿了顿,便微微转身,向坐在松木软椅上的连老太太拜道:“孙女儿给祖母请安,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心里暗暗想,还好李承焕告诉她明日是祖母寿辰,可以让她嘴里卖个乖。   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沈家吃不上饭了吗?让你上我们连家讨饭来了!”   上辈子锦言第一次回连家,老太太也是这般冷嘲热讽,那时的锦言不过是顶了几句嘴,结果被她用龙头拐狠狠敲了一顿。锦言心想:祖母就是无坚不摧的玄铁双锤,要是硬碰硬啊,肯定落不着什么好。想对付祖母,还得顺着她来。这么想着,便柔声说:“外婆腊月里去世了,走之前叮嘱我一定要让我回家里来,说连家是诗书簪缨之族,祖母又系出名门,我若能学得祖母一分半点也是好的。”还没说完,鸡皮疙瘩已经掉了一地,锦言郁闷,她果然不擅长溜须拍马,以后可要好好学习。   老太太闻言,忽然探起身:“你说你那老鬼外婆死啦?哼,死得好。”   锦言听祖母这样说她的外婆,一张俏脸忽然变色,哪里还能忍,刚要发作,忽听堂弟立远的茶盅“铛”地掉在地上,立远“哎呀”了一声站起,向连老夫人一拜:“孙儿淘气,给祖母赔罪,祖母不要生气啦!”林氏也连忙赔罪。这么一扰,老太太的表情也和缓些,锦言也生生压住了心头的怒气。   这时,陈嬷嬷突然缓缓开口向锦言道:“小姐,连老太太的意思我最明白啦,妻死夫前一朵花,沈老太太走的时候还有沈老太爷守在身边,可以说是天大的福分,像我这种孤苦伶仃活着的老不死,才真正苦命呐!”   连老太太一听,火不打一处来,连老太爷过了世有二十年了,这话里分明在讥讽她是老不死。连老太太一双锐眼狠狠望向陈嬷嬷,正值陈嬷嬷轻轻抬起头来,嘴边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讥嘲。这四目一对,连老太太的面色忽然变成死灰,握着龙头拐的手轻轻一颤,拐杖“咚”地倒在了地上。别人都以为连老太太是被陈嬷嬷的话气成这样,只有锦言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于是带着疑问望向陈嬷嬷,陈嬷嬷的头却早就低下了。连明甫方才已经觉得母亲的话太过分了些,现在又闹得这般局面,终于开了口:“言姐儿,你知道你娘当年为何要离开家吗?”   锦言回答:“那时我年纪还小,父亲和阿娘吵了架,吵架的原因,阿娘没有提起过,我只知道阿娘回了外婆家以后,再也没有笑过了,每天最喜欢做的就是坐在院子里吹一个绿色的笛子,后来才两个月,阿娘就得病去世了,走的时候告诉我,她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在连家的日子。”这些话都是些实话,锦言想起妈,声音也难过起来。   “胡说!”连明甫忽然吼了一声,“她在连家的日子若开心,又怎么会一走了之!”   锦言眼圈红了:“其实女儿也想不通,如果阿娘思念父亲,为什么不肯回家呢?如果阿娘不思念父亲,又怎么会每日吹相同的一首曲子。”   连明甫怔怔问:“她吹的是哪首曲子?”   锦言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青玉笛,边抚边道:“是《春江花月夜》,我很小的时候娘就教给我这首曲子,还有唐人张若虚配的诗,每当娘念到‘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的时候,眼泪就哗啦啦地流下来了。”   连明甫忽然哽住,心里大乱:难道子钰死时心里还有我?既然有我,又为何为了一点小事就与我终生不见?   锦言见父亲表情阴晴不定,又说:“娘早就走啦,外婆也不在了,如果父亲不要锦言,我真不知到哪里去了。”   这时,徐姨娘“嗳哟”了一声,笑嗔一句:“傻孩子!”然后轻摆腰肢,走到锦言面前,将她扶起,笑吟吟说:“傻孩子,这里是你家,你若是喜欢呢,随时欢迎回来小住。”   要不是见过她的手段,锦言这么纯良的姑娘肯定要被骗过去了。若说连老太太是玄铁双锤,吃软不吃硬,那这徐姨娘就是梅花九节鞭,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实际上阴损招术多得很呢!锦言抬起婆娑的双眼,牵住徐姨娘的衣角,抽抽噎噎问:“姨娘这么说,是不同意我长留家中吗?”   徐姨娘打了个哈哈,强笑说:“怎么会呢?姨娘是怕你心里不愿意跟我们亲近,不敢冒言让你搬回家来。你要是想回来呢,姨娘当然同意啦。”   锦言止住眼泪,抬起良善无攻击性的小脸:“锦言的事情姨娘能做主吗?姨娘同意让我回来,可万一父亲祖母还有母亲不同意怎么办呢?大家是不是都会听姨娘的意思呀?”言下之意,是父亲祖母还有正妻都还没开口呢,怎么你小小一个姨娘就敢做主了。   徐姨娘嘴边还挂着笑,眼里的笑却都熄灭了。锦言想,哈,这一回合姨娘一定受了内伤。   见姨娘着了锦言的道,锦心款款起身,对徐姨娘笑说:“姨娘糊涂啦,姨娘虽然疼姐姐,可是家中的大事,还是应由父亲和祖母做主。”   眼前的锦心美艳无比,肌肤胜雪,乌丝如瀑,五官精致绝伦,眼底秋波流转,小小年纪,尽显风情,穿着一袭桃红纱绸长裙,头上的金钗熠耀生光,雪白的颈项里戴着一只玲珑的玉如意,这装扮气度,比别家的正牌嫡女还好呢。锦言又低头看看自己,淡蓝衣裳,棉布裙子,全身上下除了扎发的一根碧绿带子就别无装饰了,小姐身子丫鬟命,就是这个意思了吧。锦言又想起李承焕,他的雍容气度,只有锦心的华艳风采能衬得上呢。一时间脸儿被逼得通红,转念,又在心里叹道:“连锦言啊连锦言!上辈子你就是这样软弱无能,自轻自贱!若再这样,神仙也难改你的命运!”   锦心手里绕着头发,围着锦言转了两圈,眼底满满是轻蔑,嘴角却是温和的笑:“姐姐,我问你,你是真的想回连家么?”   锦言声音甜嫩:“是呀……”   锦心早料到她的答案,不慌不忙又道:“我再问你,你为什么想回来?”   锦言低了头,扯着衣带说:“因为我是连家人……父亲和祖母年纪都大了……呃……”   锦心头一偏:“好啊,那你说说看,既然你这样惦念父亲和祖母,为何这七年来都没有回来探望过他们,甚至连一封信也没有?”   锦言心中怨念,想这二妹是无色无味的七星海棠,无色无味,化攻击于无形。锦言一时也想不出怎么回答,只能眉尖挑出伤感,愈显楚楚可怜,嗫嚅一阵,眼泪几欲流出。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直没有讲话的虞氏忽然懒懒开口:“行了,你就留下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错愕了。殊不知,方才徐姨娘僭越,连明甫和连老太太倒还好,却引起了虞氏的反感,徐姨娘恃宠而骄,在家中兴风作浪惯了,虞氏早就看她不顺眼,于是才要挫一挫她的锐气:你徐姨娘做不了主的事,不代表我正妻虞氏也做不了主;再则,锦心方才只提“交由父亲和祖母做主”,分明是没将虞氏这个主母放在眼里,连明甫和老太太也没有表示异议,虞氏被老太太压迫已久,也被丈夫看轻,趁此机会正好一出恶气。   一言掷地,虞氏便扶着侍婢起身,向连老太太福了福身说:“儿媳身子不适,就先回房了。”也不等老太太说话,便转身离开。经过徐姨娘身边时,又轻嘲一句:“姨娘万事操心,别累坏了身子。”   这会儿的气氛,比锦言刚进来的时候还要尴尬万分。锦言心里笑歪,想这继母是毫不起眼的软猬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扎他一针。   锦言出春晖堂的时候,月亮悄然躲进云里,阿棠慌忙迎上,拉着锦言的手吐舌头:“小姐,刚我在门口偷听,心都惴惴的,生怕小姐让人欺负了。”锦言只是抿嘴笑,又问:“不是让你照顾那个女孩儿么?”阿棠笑答:“喝了些米汤早醒啦,让掌事嬷嬷带到外院里休息去了。”锦言点头:“嗯,让她泡在温水里,一会儿就暖和起来啦。”   “老太太让小姐住哪里?”   “叫什么枕风阁,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咱们跟着嬷嬷走就是了。”   夜已深沉,月华宛转,鸣玉轩的窗前,站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恨声说道:“姨娘你也忒不会说话了,着了那死丫头的道儿!还好父亲没有追究,不然啊,我又得费好些功夫讨父亲的欢心。”   徐姨娘故意压低声音:“怪我不小心,那死丫头离家的时候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谁想着就这样伶牙俐齿了!”   “哼!你少给我添点事儿吧,处处都只连累我!”   “唉,我知道姑娘大了,心里埋怨我是个妾侍,不能给姑娘长脸。”   锦心的声音软了软:“好啦,只不过我一看见那个死丫头,就时时想起我只不过是个庶出的。论样貌才情,我哪里比不上连锦言,可命里如此,她是嫡我是庶,总要矮她半头。”   “姑娘别灰心,听说当今皇后娘娘也是侧室所出,就是她的嫡长姐,也只是个贵嫔。近一点说,你承焕哥哥的母亲,也是姨娘生的,虽然是续弦,可还不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夫人。出身贵贱无法改写,可以姑娘的资质,终有一日能飞上枝头,破茧成蝶。”   作者有话要说:  滚过来滚过去求收藏~ 4、糯米糍粑   清早起床,阿棠无比幽怨地说:“小姐,我总算知道为啥这叫枕风阁了。”   锦言对镜捧着滚烫的脸,点了点脑袋:“我也知道了。”   枕风阁是南北相通的构造,北风一吹,就呼呼地往屋里灌。这个屋子估计是夏天用来乘凉的,等入了夏,枕风入眠,好不惬意,可时下隆冬腊月,冻得锦言一夜睡不安稳,昨日才在风雪里走了整天,又这般折腾下来,身上已经烧起来了。   “小姐,你说老太太是故意把咱们安置在这儿的么?”   “不知道……可能是吧……”   “老太太今日大寿,咱们来不及准备寿礼,那咱们还去不去寿宴啊?”   “当然去了。”今日亲朋好友都聚在连家,是锦言亮相的好机会。至于贺礼嘛……锦言想了想,说:“去把咱们路上用的药箱拿来。”   连老太太今年五十有九,男做虚,女做实,于是也不大办,只是在家中宴请,除了亲戚以外,来的都是交情极好人家的女眷小辈,所以锦言锦心她们也都不大避讳,大大方方出来迎客。锦言穿了一件暖黄绣云燕的衣裳,外面罩着软纱,淡青缂丝裙子,这都是清早老太太的侍婢木棉给锦言送来的,在屋里斗归斗,还是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木棉还帮锦言梳了双环髻,拿珍珠装饰了,刘海齐额,更显得一双黑玉般的双眸楚楚动人。一出场,就引来了纷纷议论,大家都在打听这是连家哪位亲戚。锦言眼神轻转,看了一圈,忽然一个熟悉的人影,脸一红,又低下头去。   忽然,厅里的嘈杂顿然停止,女眷们的眼睛都钩子般地盯着一处,男客们也都眼前一亮,锦言心里重叹:一定是锦心出来啦!锦心一边走着,身边侍婢小扇小声嘀咕说:“小祖宗,今儿个是老太太的寿辰,你打扮成这样,可要抢了老夫人的风头了!”锦心耸了耸鼻尖:“你懂什么,老夫人的面子重要,我的终身大事就不重要了么?”说着,抬眼向西角捏着茶杯的李承焕嫣然一笑。   只见她穿着月白纯色暗云纹上衣,一袭绯红色百花穿蝶洒金明纱长裙,与上衣的素洁不同,明纱裙子是仿着西域天竺少女的纱丽所制,轻盈曼妙,艳丽奢美,锦心的玲珑身段尽显,抬袖携裙之际,翩然生姿。发型也是平淡的双环髻,额间点缀一颗碎红玉,只为不夺了美艳面容的风采,长眉用黛螺轻轻描写,如笼轻烟,舒懒入鬓,眉下一双美目莹然,厅中的男客都怕再多看一眼就被勾去了魂魄。   承焕也淡淡笑着望向锦心,锦心却只当没看见,随便走到一位男客身边,嘴唇轻轻嘟起,嗔道:“子原哥哥,上回答应给我找的敦煌曲子词的拓本,可找着了?”说着,眼神暗瞟向承焕所站的地方。   马子原赶忙赔笑:“妹妹吩咐的,我哪里敢忘。只是今日老夫人大寿,不方便带在身上,下回我家做宴的时候一定拿给妹妹过目。”   锦心凤眼扑闪两下瞟向一边:“忘记了就忘记了,我又不会吃了你,何苦还编个谎儿呢!”   马子原正抓耳挠腮急着要解释,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孩儿经过锦心时“哼”了一声,撇了撇嘴:“不羞不臊!”锦心柳眉横立,刚要反唇相讥,却见那女孩正是李承焕的胞妹侯府千金李无双,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吞住了,十分勉强地换上笑容:“李姐姐最爱说笑。”   无双端着身子站得倍儿直,毫不给锦心情面:“别姐姐长姐姐短的,我又没有东西打发你。”   一时间,锦心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眼神急忙寻求李承焕的踪影,不看还好,一看整个心紧紧吊住了。原来,方才锦言无聊得很,就立在一旁细细看一幅麻姑献寿图,承焕知她无趣,就走到她身边笑言:“昨儿不知姑娘就是在打小在乡下养病的连大小姐,唐突了姑娘,实在不好意思。”   声音犹如晚风沉沉,锦言心“咚”地一跳,转身退开一步,道了个万福:“哪里的话,是我没说清楚才是。”   锦言刚说完,就感到一束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极不舒服,一抬眼,见是个穿着大红衣裙的女孩,正睁着圆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呢!承焕轻嗽一声:“无双,做什么这样没礼数地望着连大妹妹?”   无双眼睛豁然明亮,走到锦言面前,一把撩开锦言的刘海,细细看了,捂嘴笑道:“原来真的是你啊?”   锦言茫然,心里想她既是承焕的妹妹,那还是客气点的好,于是默不作声,只满眼写上疑问。承焕十分尴尬,责备道:“无双,再胡闹就遣你家去。”   无双踱到承焕身边,笑言:“二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来连府做客,回了家被父亲一顿好打?”   承焕微微笑说:“我和你大哥两个人加在一块也没你一半淘气,你从小挨的打比吃的米还多,我哪一一记住了。”   无双又转身挽住锦言的手,似想到一件很好玩的事:“那次可不一样啊,父亲用荆条把我抽了一顿不说,还罚我一年不许见客,那一年啊闷死我啦。”   锦言还是不知道跟她有什么关系,倒觉得她浓眉大眼,跟承焕长得有三分相似,也就接话问:“到底是为什么事儿呢?”   无双笑看着锦言的脸:“你果真一点都不记得了?那年我第一次上连府玩,看你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发呆,我一心想逗你玩,就拿弹弓弹石子吓唬你,谁知道一不小心就弹中了你的脑门,立刻就见了血。我天大的胆子也吓住了,谁知你不哭也不闹,只用手绢捂了还告诉我说什么‘千万别让我母亲知道’,我当时还高兴啊遇上你这么个糯米糍粑——软货。”说罢,已经笑得不能自已了。   锦言才想起来果然是有这件事的,那时父亲母亲刚刚吵完架,她心里难过,就到院子里散心,谁知道被一个红衣女孩打破了脑门,锦言只怕母亲知道了又添烦心之事,所以才不让说出去,不过还是被巡院的婆子发现了。后来伤口好了,脑门上还是落了一个浅浅的坑。想到这儿,锦言也挠了挠脸上的酒窝,咧嘴一笑:“啊呀,原来是你呐,后来我去乡下养病,就再没有见过你了。”   无双报以甜甜一笑:“我倒是想见你来着,跟你赔个不是。”说完,想起什么似的,眉一挑:“虽然是姐妹,可这周瑜诸葛亮,性格不一样,连大妹妹是个糯米糍粑,但看起来挺顺眼的,你那庶妹却是生虫的核桃——不是好人。”说着,横眉挑了锦心一眼,锦心也时不时偷眼往这边探,心里叫苦:“她打小费力讨好的侯门千金从来对她没好嘴脸,怎么倒和死丫头一见如故!”   承焕正要制止无双胡乱讲话,正好连老太太出来了,所有人都安静了。连老太太今日穿了一件赭红色衣褂,项上戴了五六串东珠,头上是银鎏金点镶翠抹额,端的是翠绕珠围、金玉富贵。左侧是连明甫相扶,右侧有大房媳妇虞氏陪侍,其后是二房媳妇林氏,再其后是徐姨娘、文姨娘、丽姨娘几个有头脸的姨娘。老夫人坐定之后,各人便呈上礼了,连明甫的是一柄紫棕木绕金拐;虞氏所献的一对翡翠三镶玉如意,是从一整块玻璃种玉料扣下来,制成一双,这还不算,最难得是玉如意上各嵌一颗冰彩玉髓,冰润清亮,莹然剔透,见惯了富贵的老太太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林氏的是一对羊脂玉的缠金镯子,几位姨娘里也就属徐姨娘的湘湖窑八仙过海彩釉套杯稍抢眼些,但也看得出不肯轻易露了富。   小辈中,锦心亲手所绣的百花万寿图,颇见心意,也引得连老太太直赞她的绣工;锦音用古琴弹了一曲《彩月映华堂》,昨日在春晖堂的时候,只有锦音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的,锦言这时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姿容平常,但眉间自有闲意,琴艺却没得挑剔,是极为精湛的;立远耍了一套拳,也是虎虎生威;承焕与无双送的是几样珍贵难寻的药材,既不抢了别人的风头,也显了心意,不过林氏看了一眼脸还是红了,原来装药玉盒的成色比她所献玉镯的成色还要好。   轮着锦言了,她敛衣跪在地上,声音朗朗:“祝祖母日月同辉,松鹤长春。”说着,将一个红木的小盒举过头顶。   徐姨娘和锦心都静等笑话,老太太也眉有忧色,想昨夜锦言进府时那样寒酸,身上还能带什么好东西不成!沈家虽然以前是官家,但中间遭了一次抄家之祸,早就一贫如洗了,还能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宝贝?可锦言就这么落落大方地举着寿礼,其他人的都在堂前当面打开了,只不看她送的,恐怕要招人闲言,可若打开了,闹出笑话该如何是好?迟疑着,还是接过了,让赵嬷嬷打开,众人的眼神都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抖一抖小手,点个收藏吧~~ 5、红线茯苓   木盒里绒布上,静静躺着一个黑黢黢的奇形怪状的茯苓块,上头还绑了一根细细的红丝线。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寒窖一般,老太太嘴角抽搐,颤声问:“这是什么?”   “红线茯苓……”锦言想,现在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了,谁让她一穷二白没才艺来着。   丽姨娘忍不住,掩嘴轻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寿礼呢!”   听完,老太太的脸色变得黢青,简直要跟茯苓块一个颜色了。徐姨娘见势笑劝道:“再怎么说,也是大姑娘的一片心意……”未等她话音落下,丽姨娘便打断:“何止是心意,简直是惊喜,怕是早上专门去大松树下面刨出来的吧。”   承焕看了看茯苓块,又看了看跪得笔直的锦言,心里也好奇极了,听丽姨娘出言不善,于是帮忙说:“老太太,我倒觉得其中大有蹊跷呢,不如让连大妹妹把话说完。”   老太太点了头,锦言轻轻吐了一口气,笑意满眼,眉飞色舞地讲起来:“大家应该都听过麻姑献寿,就是那个在绛珠河边用灵芝酿酒祝寿的那个麻姑,传说她见过东海三为桑田。可她原本只是南城县一个农庄的普通女孩儿,你们可知道她怎么就变成神仙了?”见没有人理她,锦言挠了挠酒窝,继续说:“这个叫麻姑的女孩自幼就非常懂事,帮着家人砍柴、采菇。她和她嫂嫂每日一起出门,分头采菇,同一时间回家,可她嫂嫂发现,麻姑采的蘑菇总比她多好几倍。她嫂嫂起了怀疑,几经追问,才知道原来每次上山,都会有个女童带着麻姑去采蘑菇,可每次女童走到一棵大松树底下的时候,就不见了。嫂嫂心里好奇,于是告诉麻姑,让她再见到女童时,将一缕红丝线绑在女童身后,麻姑第二日就照做了,那女童走到松树底下又不见了,暗暗跟着麻姑的嫂嫂走了过来,发现地面上露出一截子红丝线,嫂嫂起了坏心,拿起锄头就挖,你们猜挖出来什么?”   锦言的故事讲得毫无悬念,别人都是一副内伤的表情,只有承焕忍不住要笑,边笑边答说:“是不是就挖出一个系着红线的茯苓块?”   锦言万分惊喜,重重点了点头:“公子果然绝顶聪明。”不理承焕笑得更猖狂,锦言继续讲:“后来啊,坏嫂嫂把红线茯苓拿回家去煮了准备吃,麻姑觉得茯苓的形状极像女童,心中不忍,趁嫂嫂不注意,要把茯苓救出来,谁知正巧嫂嫂走了进来,麻姑情急之下,把茯苓吞进了口中。最后,就坐着祥云,成仙去了。”顿了顿,又俯首扣了一个头:“孙女儿的红线茯苓虽然不是女童变的,但却有孙女儿的一片孝心在里面,希望祖母得了这红线茯苓,也能像麻姑一样,寿比天齐,天伦尽享。”   老太太的面色柔和许多,众人也都觉得这女娃儿伶俐。承焕也微微一笑:“跟连大妹妹的不死仙药比起来,我和家妹送的药材都不过是世间俗物,不值一提了。”   锦言回到人群中,悄声跟承焕讲:“多谢你啦,我没有值钱的东西……也没有时间准备节目……”说着,觉得靠承焕太近,脸红了红,退后了一点,轻声讲:“多谢你猜出我故事的答案,不然没人理我,我讲得怪闷的。”承焕轻嗽笑道:“你讲故事的天赋……真不算太高明。”   承焕几番为锦言开口,锦心早在一旁气结,只不过这时候若拂了锦言的面子,就是拂了老太太的面子,也是跟承焕作对,于是也就静默一旁,心里盘算着别的坏心思。   宴席摆在西院梅园空地上,南角支了戏台子。为驱寒气,地上设了十八口鎏金青铜蝉纹三足暖炉,暖气熏然,又有梅香暗度,白雪压枝,端的是清雅非常。老太太素喜承焕兄妹,于是在主人席上多设了两个位子,让承焕无双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了。一出戏刚响了个音,就有下人端了梅花酒上来,然后是几样时新的点心。老太太笑言:“让哥儿和姐儿见笑了,没什么好吃的。”   无双夹了块拔丝西瓜,笑意吟吟:“哪里哪里,就说这拔丝西瓜吧,放在夏天只是一道寻常小吃,可寒冬腊月的,想吃西瓜可难了,最近我身上燥,吃这个最合意了。”   听得侯门千金这样赞赏,老太太也眉开眼笑:“这西瓜也还好,是儿媳妇的娘家人从广西带回来的,那碟子‘荷塘三宝’才最难得。”   大家都望向“荷塘三宝”,只见水晶盘上搁着三片碧玉般的荷叶,分别盛着甜藕、莲子、菱角,拿冰块镇着,都是极新鲜的成色,全无加工,莲子心都没去,菱角还带着泥。锦言心想,西瓜还能反季种植,可这这三样夏天才生长的果品,如何来的?果然虞家富贵如此,难怪虞氏虽与连明甫关系平常,又没有子嗣,连家上下却都让她三分。   承焕嚼了一颗莲子,笑说:“果然是‘清新自然’。”   锦心有心要卖弄学问,一边取了红菱来剥,一边笑说:“祖母这样清雅,我也附庸风雅,出个对子,若能对上下联的,我便剥一碟子红菱给他吃。”说着,眼睛一转,便慢慢念出:“莲子心中苦,这莲子又寓怜子,不能胡乱对上,既要工整,也要应情应景。”   一桌子长辈也有意试一试小辈的才学,便都不作声,立远素来好武轻文,想了一转都觉不好,锦音生性沉默害羞,不愿在人前显露,承焕有意谦让,锦言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有了答案,却被无双抢了先,无双嚷着:“我有了。”还没说,又扑哧笑了出声,众人都催促,无双才摇头晃脑吟道:“核桃壳里烂。”众人都说不通,只有锦言和承焕知道无双是接了之前说锦心是“被虫蛀烂的核桃”,于是都忍不住笑。   无双笑稳了又说:“前儿马府出了件大事,你们可知道?”   锦心刚才一心出风头结果被无双搅和了,心里不痛快,默默喝酒,无双瞟了她一眼,慢慢说:“怎么?马府出事,锦心妹妹一点也不关心?”   锦心没好气说:“我为什么要关心?”   无双没有接她的话头,只讲她的:“马府的大公子,就是与锦心妹妹交情甚好的马子原,在刘御史家做客的时候,瞧见了人家的小妾,趁着吃饭的时候,偷偷塞给那个小妾一枚鸳鸯配,还好那小妾是个不错的,转身便禀告了刘御史,你们猜怎么着?马子原就被刘御史五花大绑押回马府的!”言罢,正色道:“本来,这些话不该我个女孩儿家说道,只是今儿在厅里,看见锦心妹妹跟马子原要东西来着,我母亲常说,一些鸡鸣狗盗之徒常就是因借东西之故撮合上的,你要了人家的东西,又拿什么来还呢?”   这几句话说得十分重,锦心吓得脸儿立刻白了,刚要跪下辩解,老太太青着脸低吼一声:“坐好!”锦心只好又坐下,冷汗已经濡湿了中衣。   一个是侯府千金,一个是自家妹子,锦言心想,若是帮了前个,会让家人觉得她胳膊肘往外拐,若是帮了后一个……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毕竟锦心是犯了错的,她一个新来的也没什么发言权,多说多错。这么想了一会儿,锦言决定远离战争,低头扒饭。   承焕放下手里的筷子:“无双,不许乱说,我听得分明,锦心妹妹只不过找马子原借书来着,哪就成这样了。”   无双冷冷一笑:“上回除夕宴上,锦心妹妹暗里给相识的公子哥们每人一个平安符,二哥也收到了,这事儿可不是我胡诌的吧。”   锦心心里大喊冤枉,她哪送了那么些平安符,只不过暗里送了李承焕一人罢了。可现在这情形,她总不能说她只送了承焕一人,这等于是告诉大家她心里恋着李承焕。徐姨娘不在主人桌上,锦心像老虎没了牙,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   承焕本也以为锦心只送了他一个人,现在也淡淡一笑,不说话了。连明甫是读书人,脸皮最薄,女儿这样不知羞耻,他气得手颤。   锦心还要争辩,锦言心知再这么下去,再难堪的话也得说出来了,到时候,老夫人的寿宴泡汤了不说,万一传了出去,连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想到这儿,锦言拿了个菱角,在手中悄悄磨蹭,然后在锦心耳边轻声说了句:“妹妹,你脸上有脏东西。”   锦心最着紧衣饰妆容,每次出来见客人总是精心打扮一番,连指甲上的丹蔻都不许有一丝剥落的,这会儿听锦言这样说,锦心立刻慌急起来,小声问:“哪里脏了?”   锦言伸出食指在锦心脸颊上一点:“就是这里啊。” 手指尖预先抹上的泥,正好蘸在锦心脸上。   锦心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于是袖子蒙了脸,推说去加衣裳,福身告了退。   明甫对着锦心的背影狠狠说了一句:“一会儿你不用出来了,晚上跟我到书房。”过了一会儿,又说:“锦言,锦音,你们也来。”   桌上的气氛冷到冰点,锦言也寻了个事由离了桌,阿棠跟上了,在锦言耳边悄悄说:“小姐,你看李大小姐,那才真真是贵门嫡女的样子呢!那排场、那气势,啧啧……”   锦言仰天长叹:这就是命好啊!无双是侯爷唯一的女儿,除了有父亲母亲的疼爱,还有两位哥哥给撑腰,不像锦言,上有严厉父亲凶恶祖母,下有阴险姨娘美貌庶妹,若她也像无双那样威风凌厉,恐怕只会招致祸柄。像她这样不受宠的嫡女,想要把日子过好,还是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转念又想:立远有林氏,锦心锦音有徐姨娘,只有她没有人依靠,凭着单枪匹马,恐怕不是徐姨娘母女的对手,大树荫下好乘凉,须得寻找一棵大树傍身才是……正呆呆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怯怯一声:“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看一个冷到哆嗦的古耽文,那个作者文笔很好,故事也很搞笑,但是不是热题材,也没有签约,文冷到爆,但是她还是笔不辍耕,一日最少三更,真是励志啊~我被感动得眼泪哇哇的~~我也要努力码字啊啊啊! 6、戒尺风波   锦言转过身来,发现喊她“姐姐”的原来是锦音,旁边还有一个披着浅蓝斗篷的女孩。锦言偏头:“妹妹可有什么事情?”锦音低头为难了一会儿,轻轻拉上锦言的手:“姐姐,你跟我来。”锦音走路微微有些跛,锦言从身后打量她,只觉得她比同龄女孩要矮半头,身子也十分瘦弱。锦音拉她到了院子里一个僻静的地方,才停下展开手心,说:“姐姐,这个给你。”   手心上放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包,锦言接了细看,疑惑道:“这是什么?”   旁边那个蓝斗篷女孩儿温温柔柔笑道:“是巴豆粉。”那女孩儿姿容不俗,温柔静默,方才也在主人桌的,只是锦言不认得,没等锦言多问,女孩自我介绍起来:“我叫陆宝岑,是你母亲的侄女儿,你没见过我,但我听小姨妈说过,你比我还小一岁呢。”   锦言喊了声“宝岑姐姐”,然后问:“这巴豆粉是做什么的?”   宝岑看了一眼锦音,锦音头低得看不见脸,声音小小的,却是十分十分好听:“这是给老夫人送寿礼那会儿,姐姐——我是说锦心姐姐,非要把这个塞给我,让我找机会下到你的茶里……说我个子小,没人会发现的……”   锦言惊得下巴合不上:“锦心是要下毒害我嘛?”   锦音赶紧抬起脸,摆了摆手:“不是不是,这个不是毒药,只不过会让姐姐一直……一直出虚恭罢了……”   锦言哑然失笑,心想这个锦心真是……太无聊了。想了想,又背过手去,眯起眼问锦音:“那你为什么不听锦心的话啊?”   锦音声音细成蚊子了:“因为……我……我才不害别人呢!”说着,抬起头来,清亮亮的眼睛看着锦言,然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而且我还有事情想求姐姐。”   锦言疑惑,她才来了家两日,能帮着这小丫头什么?锦音低头好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口,宝岑代为说道:“她呀,说想学你的《春江花月夜》。”被道破了心思,锦音好难为情,锦言点了点她的额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来,坐下,我教你。”   锦音欢喜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柄竹笛,锦言瞧了说:“你的笛子也很好看。”锦音听别人夸奖,小脸红成火烧云,喃喃道:“这是我自己做哒。姨娘不肯给我买,我只能照着图自己做了。”锦言好奇起来:“姨娘只让你学古琴吗?”锦音摇了摇头:“古琴是姨娘找的师傅教姐姐的时候,我在一边偷偷学的。后来姨娘看我弹得好,姐姐又改学古筝,就把古琴给我了。”锦言大为感慨,同是一母所生的姐妹,只因资质不同,就这般差别对待,可恨至极。   锦音的乐感极强,锦言才把曲子吹了一遍,锦音就能吹出大半段,锦言摸着她的头:“很好很好,比我吹得都好啦,你的名字真取对了。”   风声暗暗,月光像淡烟一样笼在白雪上。本一切都是静谧的,书房里却时不时传来不和谐的声音……连明甫忍无可忍一手拍在案上,一方冰纹端砚落在地上砸得粉碎,锦言锦心锦音三个都跪在地上瑟瑟,虞氏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端坐品茶。明甫今年三十有五,端的是仪容雅秀,风神俊逸,连家是书香世家,明甫自幼苦读诗书,气质中自有一段儒雅风流,只是于家事人情,一概不通,文人熟悉的那些迂腐陈言根本解决不了宅门里的弯弯绕绕,以至于连府常年鸡飞狗跳,乱七八糟。明甫生平最在乎的,莫非“清誉”二字,这回让侯府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当面呵斥,他怎能忍得,一掌就把自己最爱的端砚拍得稀烂,明甫心里抽搐一下,面上仍努力威严着:“锦心,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来?”说完,也觉得气势不够,于是添了一句:“你不要脸面我还要脸面。”   锦心素来要强,听得父亲在姐妹面前骂她骂得这样难听,眼圈也憋红了:“只是借书罢了,偷书的还叫个‘雅贼’,借书的怎么就不要脸了?女儿闺门不出,又怎么知道那马子原是个登徒浪子,哪里就像无双妹妹听了那么多闲话的。”   明甫在襄阳城当官六载,最尊敬的就是襄阳侯李侯爷,也听说侯爷夫人蕙心纨质,持家有道,把两个哥儿一个姐儿教育得温然有礼,这会儿听锦心言语里冲撞了李无双,火气更不打一处来,语气更严厉了:“哼!你若心无旁骛,规规矩矩的,人家公子哥会粘着你?怎么不见他找你姐姐找你妹妹?还不是你每天打扮得跟夭桃花似的,难怪引得一堆狂蜂浪蝶!”   锦心强词夺理起来:“别人家的女孩就没打扮得像样的么?偏只有我打扮得好?让锦音也打扮成花蝴蝶,看有没人理她呢!还不是因为我生成这样,他们才愿意跟我玩。我生得好也怪得了我么?”   锦音听锦心这样说,头愈低了,委屈得眼泪夺眶。锦言跪直溜了,冷声说:“一个人若是心术不正,五官生得再好,也只会面若蒙尘,神情有脱。妹妹好好想一想,都说娶妻娶贤,在相貌上挑样的是纳小妾的规矩。咱们家虽然不是贵门豪族,但好歹是书香门第,咱们家出去的姑娘,难道要给人做妾吗?”   锦心秀眼狠瞪了锦言,压着怒气颤声反驳:“谁说要给你做妾了?”   锦言刚才见不惯锦心侮辱锦音,忍不住冷言相对,这会儿回过神儿来,才想起来装无辜:“妹妹,我不是有心说重话,只是道理如此。你想想,马子原这样的轻薄小儿,你身边纵使有一百个一千个又如何呢?别人家只会说咱们治家不严,就连跟你最好的承焕哥哥也会轻看了你。”   一席话说进了锦心的心坎,锦心神情委顿,可又不肯服了锦言,嘴上仍硬:“到底是别人看轻了我,还是父亲姐姐看轻了我。”   明甫气得拿起戒尺要打,可总也下不了心,正恼火着,门外徐姨娘再也耐不住了,推门而入,跪在地上:“老爷要打,就打我吧。”   明甫挥袖气道:“你急什么?把女儿教成这样不知廉耻,你还想逃了罪么?”   徐姨娘眉目楚楚,丹凤眼里满满是泪,又不肯流下一滴,只显得更加委屈隐忍,不哭不闹,忍着哭腔缓缓说:“老爷,锦心七岁那年犯错,我拿着荆条就要抽到她身上,可老爷拦下了,说花骨朵一般的姑娘,哪能跟小子般教养。如今锦心又犯了错,老爷却怪我没好好教养,倒成我的不是了。”   锦言心想:父亲心思明纯,徐姨娘老姜头一般身经百战,三言两语就得把父亲打发了。还没想完呢,明甫手里的戒尺就“啪”掉在地上,脸上青一会红一会。锦言心里默念:“不争气呀不争气。”   徐姨娘抬着袖子擦了擦眼角,秀眉一凝,长叹一声:“老爷,姑娘大了,我一个妾,能教姑娘什么?就像大姑娘方才说的,难不成也教出一个妾么?太太才是名门闺秀,我常说,若是锦心能得到太太的教导,那真是天大的福分。”这是徐姨娘想趁次机会,让明甫同意把锦心记到虞氏名下,将来攀亲的时候,身份上好看一些,嫁妆也有一份。   明甫也早有此意,只是几番开口,虞氏只用“不收”二字就顶回去了。这时明甫又望向虞氏,虞氏端坐着拨拉着茶杯盖,嘴边嘲弄地笑:“徐姨娘,你真舍得让我来管教锦心?”   徐姨娘听她松了口,也舒展了眉头行了大礼:“太太要肯管教锦心,那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   没等徐姨娘的陈词滥调讲完,虞氏已经放下茶杯,扶椅起身,捡起地上的戒尺,狠狠敲在锦心的脊背上,一套动作毫无滞顿,一气呵成,锦言暗暗竖起拇指:好身手!好功夫!徐姨娘傻了一会儿,立刻扑倒在锦心身上:“太太,你若不待见锦心,也用不着这样。”锦心也开始嚎啕。   明甫这种斯文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赶忙伸出袖子护住徐姨娘母女:“文澜,你这是做什么?”   虞氏冷哼一声,敲着戒尺:“老爷,你方才也听见了,是徐姨娘求了我让我管教锦心。徐姨娘的话这么不算数吗?老爷的话也这么不算数么?可我虞文澜讲话,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既然答应了,那可是一千个算数。”说完,眉峰骤聚:“让开!”   明甫被虞氏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且位置尴尬,让开吧,颇觉得没有面子,不让吧……还没那胆儿。虞氏没给他犹疑的时间,径直绕开了他,继续打锦心,边打边问:“知错了吗?”   “不知!是李无双冤枉我,我……啊……”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徐姨娘若是挡呢,虞氏就连着一块打,打得母女二人抱头痛哭,虞氏仍问:“知错了吗?”   锦言忽然开始同情徐姨娘母女了。   “呜呜呜……不是我的错……”   “哼,那就打到知错为止”   锦心捂着头在地上打滚,裙子滚脏了,妆也哭花了,气也快哭断了,终于松口:“好啦,我知错了……”   “大声点。”   “好啦,锦心知错啦……啊……怎么还打啊……”   虞氏扔了戒尺,走到明甫的身边,不理会他苍白的面色,洋洋得意说:“怎么样,还是我会管教吧。”完了,又向徐姨娘说:“你还让我管教锦心么?”   徐姨娘咬着银牙,摇了摇头:“不敢。”   虞氏甩了甩帕子就走:“要不是你方才求着我教,我才懒得费神儿呢。”   望着门外虞氏潇洒的背影,套用阿棠的话,“这才真真是贵门正妻的样子呢!那排场、那气势,啧啧……”   作者有话要说:  快用收藏淹死我吧,快用评论砸死我吧~ 7、一段往事   出了书房,锦言望着悠悠月光,嘴边噙着笑意,问阿棠:“你看是姨娘厉害还是继母厉害?”   阿棠抖开小披风给锦言系上:“先前我瞧着,徐姨娘是把软刀子,处处算计,又不轻易得罪了人,还要做出委屈的样子来,在娘子里也算将军了。我自小在奴婢堆里长大的,这种人啊我是见惯的,那种心气儿高的,又想争上游,只能在歪处耍心机、博同情。太太就不一样了,贵门嫡女,大家闺秀,模样才情都是拔尖的,可就不在人前儿显好,我只道她是大小姐脾气,没有心机手腕,必会吃亏的。谁知道今天,才发现看走了眼,太太才是这个呢!”说着,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锦言想起方才虞氏的作为,还有徐姨娘的表情,实在大快人心:“若论心机城府,徐姨娘未必就在继母之下。只不过,徐姨娘顾虑太多,想要的太多,算计得太多,而继母,不用讨好公婆,不用取悦丈夫,而且身子立得正,所以才会占上风。”想了想,又问:“祖母吃软不吃硬,姨娘吃硬不吃软,你说,这继母是吃软呢还是吃硬?”   阿棠抿了抿小嘴:“太太啊,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小姐以后还是离她远远的才好,小心她的板子哪天打到小姐是身上。这么晚了,小姐还去看墨心姑娘吗?”   锦言这才想起还有一茬事儿,笑说:“她叫墨心?”   阿棠点头:“今天下午的时候我抽空去看了看她,已经能下床了,看着过两天就能大好了。跪了我几次,流泪让我多谢小姐呢。”   穿过月牙门,往北再走一段,就是下人们住的小院,统共两排屋子,锦言由阿棠领着,进了角上的一间,上回在雪地救下的那个女孩儿正缩在床上咳嗽呢。看见锦言来了,连忙下床,锦言按下了,笑说:“你叫墨心对不对?”   墨心生得不错,苗条身段,清秀面容,两汪秋水般的眸子,嘴唇薄薄的,却是个苦命模样。她在床上磕了两个头,哽咽道:“我今儿能起来了,想去看望小姐,阿棠姐姐说小姐忙着,我只好作罢了,哪知道小姐竟亲自来看我了……小姐救了我性命,还对我这样好,小姐菩萨心肠,以后终有好报的。”   一番话说得很是老成,倒不像是出自一个十三四岁女孩儿的口。锦言笑了笑,问:“你家里人呢?那日发生什么事儿了?”   提起这个,墨心两汪泪水终于止不住:“我家是南阳农庄上的,家里父母兄弟都在逃荒路上饿死了,不是小姐出手相救,我也随了家人去了。”   锦言听这样说,拉过她的手安慰着:“那你以后怎样打算呢?”   墨心擦了擦泪,吞声道:“这两日我躺在床上,也想了想我以后的路子,我虽然是正经农户的女儿,但是穷得常吃不上一口饭,我如今冒昧想着,若小姐不嫌弃,我情愿给小姐做丫鬟,总能有口饭吃,若小姐嫌弃我粗手粗脚,我就想法子到外面谋个差事,总不会饿死。”   锦言知道她的心意,轻声说:“你不要这样说,你并非奴籍,给我做丫鬟是委屈了你。你若真希望留下,我可以去找祖母说说,我也做不了什么主的。”墨心赶忙叩谢了,锦言让她躺好,又掖好被子,说:“今天晚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出了门口,阿棠问:“小姐留她么?   锦言慢慢走着,也拿不定主意:“我瞧她模样倒好,就是太会说话了,也不知道品性如何。但就这么赶走了,倒可怜见的。”   阿棠可怜墨心的身世,于是说:“怕什么,留她在外面使唤,不近身就好了,我帮小姐盯着她,若有不妥,再赶出去不迟。”   正说着,前方隐隐传来争吵的声音,只是都压着嗓子,听不太真切。锦言拉着阿棠躲到假山后面,倒不是存心偷听,只是不知道什么事故,若然冒然冲撞上去,恐招人忌恨,初来乍到,一切还是小心些好。借着青白月光,锦言发现,老槐树底下,是陈嬷嬷和连老太太在争执。锦言恍然:昨夜祖母看见陈嬷嬷的时候表情有异,原来二人是旧相识。   只听连老太太手上的拐重重在地上一捣,冷笑说:“别来无恙啊,陈姨娘!”   锦言心里一惊,阿棠也握紧了她的手。   陈嬷嬷的声音苍老而冰冷:“我该喊你什么好呢?让我想一想……小姐?太太?呵,你看你现在已经是满头银丝,半截土埋到脖子了,还是喊你一声老太太才是。”   “你自己不也是满脸皱纹么?当年俏成一枝花的陈姨娘,现在看起来比我还老十岁呢。”   陈嬷嬷怅然一笑:“老太太你这么些年来,养尊处优,夫疼子孝,哪里像我,拜老太太所赐,变成一个历经风霜的乡野村妇。”   老太太脸色一变,厉声问:“那你这次来连家干什么?连君和那个老鬼二十年前就死啦,你要是找他应该到地下黄泉去呢!”   陈嬷嬷似想起一段遥远的往事,说:“当年老爷对我很好,教我识字,教我画画,但我看得出,老爷一直不开心,对着我也不开心,对着你……哈哈……就更不开心了。我常想啊,如果老爷娶的不是你,而是周玉乔,那会不会多活几年呢?”   锦言手凉了凉,周玉乔正是她外婆的名字。   老太太扶着拐杖,似乎站不住了,声音发颤:“是周玉乔那贱人让你来的?你们以为凭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娃就能扳倒我么?”   陈嬷嬷声音里充满嘲笑:“沈老太太去世的时候跟我说,‘斗一辈子,输了赢了,还不是要死’,沈老太太一辈子忍你让你,我只道是软弱,现在我才知道,她才是聪明一世的。你喜欢她的未婚夫,她装作不知,你联同你父亲整垮了周家,她嫁给一个能助她娘家翻身的沈大人,你已经如愿嫁给了她的未婚夫,成了连夫人,还不肯收手,又想法子让沈家获了抄家之罪,她呢?只是云淡风轻地随着丈夫到了乡下,安安稳稳过了一世。你瞧最后怎么着?老爷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她死的时候,沈大人守到最后,你死的时候,谁会念着你想着你为你流一滴眼泪呢?”   “够了!”老太太声音愈沉,“我死的时候,还有佳儿佳妇送终,你呢?哼,孤家寡人一个,还是自己操心自己得好。”   陈嬷嬷哑着嗓子:“你儿子?你儿子的命还不是用我儿子的命换来的!”说完,气氛静寂下来,陈嬷嬷稳了稳语气,慢慢说:“以前的事,我不想再多提。我现在的确是伶仃一人,无亲无故,只有沈老太太托付给我的锦言小姐,我这后半辈子只求拼了全力保得锦言小姐富贵平安,谁要是挡她的路,就得先跟我老婆子过上两招。”   锦言心下感动,也终于明白为何外婆会要陈嬷嬷跟在她身边。   老太太干笑两声:“你是什么东西?我看那小丫头眉眼跟周玉乔一个模子出来的,我偏见不得她!要不是死鬼老头子非让周玉乔的女儿给明甫当媳妇,又哪会有这个小孽障!”   陈嬷嬷冷笑:“这么说,当年是你使计把锦言的娘亲赶走的?”   “好啊好啊,坏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们都是好人!”说着,气得拄着拐杖,甩袖而去。   等陈嬷嬷也走了,阿棠也轻轻说:“小姐,咱们也回去吧。”锦言点了点头,只觉得脚步沉重如心事。阿棠最终没忍住,问:“小姐觉得是老太太诬陷赶走小姐娘亲的吗?”锦言缩了缩肩膀,说了两字:“未必。”完了就不再开口,抬头看了看寒星白雪,心里想,以前在乡下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真的要结束了。   上辈子就是光顾哀叹人生了,没有做好信息收集工作,导致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锦言吸取了教训,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于是阿棠就担当了搜集情报的职责。阿棠性格爽利,府里的丫鬟嬷嬷都愿与她顽笑,凭着极好的人缘,阿棠将里里外外几口都摸得门清。   明甫几个妾侍,除了徐姨娘外,还有丽姨娘文姨娘。丽姨娘是家养下人的女儿,因为生得好,所以开了脸,最开始是做通房的,后来抬了姨娘。性格直爽刻薄,一点不如意就显在脸上,气性大,心机也浅,进门三年,下人们对丽姨娘的评价褒贬不一,有的说她脾气不好,喜欢出风头,也有人说她对待下人大方,不太拘束。至于文姨娘,大家的评价倒很一致,都说她是个温吞水般的老好人,性子绵绵的,明甫有不顺心的时候,就喜欢去她房里。但她是外面买回来的,地位远不如徐姨娘丽姨娘,而且生得普通,只不过性子讨人喜欢,是老太太亲自抬的姨娘。进门九年,有个姐儿,在两岁时候夭折了,之后再没生过孩子,文姨娘也算连府的老人儿了。   主母虞氏,是工部左侍郎虞大人的幺女,又兼曹运总督,母家父亲任吏部考功司郎中,主管官员的升迁考绩,虽品级不大,却是个极大的肥差,两家联姻,可谓是富富联合,虞家有多富?京城曾经流传着“天子御花园,不如虞家院”,就是在说虞家的豪奢富贵。只不过,大梁景朔年间,惩治了一个权势极大富可敌国的贪官,整治党羽时,牵扯到了虞家,为求自保,便将虞氏嫁到连家,连家也动用了连老太爷打仗时结下的关系,让虞家转危为安。   说起连老太爷连君和,也是一个奇人。连君和的父亲只是六安县七品县令,清水衙门,家业微浅,连君和却笃志好学,十岁便通音韵、善文辞,平生志向不在温饱,二十岁便揽解元、会元、状元于一身,成为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的考生,三元及第的殊荣,就说前朝,也不出五人。而后出任御史,巡按安徽,又逢前朝遗孤陈太子谋反,康帝为防武将权力膨胀,于是派连君和文官带兵平乱,后因平乱有功,擢升兵部右侍郎,只可惜连君和命短福薄,若不是三十出头就驾鹤西归,不然封侯加爵都是指日可待的。   除了明甫这一房,还有寡妇林氏一房。林氏的丈夫明彦是明甫的胞弟,二十三岁就得病撒手去了,留下一个哥儿,就是连立远。林氏性子软弱,只求立远长进,别的事情都由着老夫人做主,也不大出门,对人也淡淡的。   连家不是豪门大户,人口结构还算简单。锦言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知在盘算什么,阿棠怕她闷得慌,说了些旁的:“小姐,我昨儿经过鸣玉轩,你猜二小姐在做什么?”   锦言翻了个身儿,闷闷说:“做什么呢?”   阿棠合掌一笑:“她动员了鸣玉轩所有的丫鬟,帮着她抄女四书呢!老爷说了,若她抄不完,不许她去上元灯节的灯会!”   作者有话要说:  考试月,在上学的妹纸们都考个好成绩哈~ 8、上元灯节   要问宅门里的婆姨娘子们,一年到头最受欢迎的节日,那绝不是除夕,也不会是中秋端午,而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上元灯节。每年到了这个节日,襄阳城汉江水岸会举办为期三日的灯展会,一泓江水都会被彩灯照得缤纷绚烂。这一天,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会在腰间佩戴一个策栗大小的灯笼球,三五一成群地流连于灯市。   连家连老夫人身子不适,去不了;明甫忙于政务,去不成;虞氏不去;几位姨娘倒很想去,但家里大主子们都没有去的意思,只好作罢了;于是几个小辈欢喜地梳妆打扮好,携手同去。果然,水岸上星光宛转,人海人山,一路上见着日月灯、诗牌灯、马骑灯、兔儿灯、莲花灯、牡丹灯……还有悬挂在头顶上的彩锁灯,铺在水面上的过桥灯,粘在竿头高高悬起的百戏灯。每个巷子口,还有奇人异士搭台表演的,喷火的,吞剑的,卖药的,算卦的……小孩儿们难得见这般热闹,都目不暇接生怕看漏了什么。   锦心一边拿帕子擦着汗,一边娇滴滴抱怨:“我就说应该坐车的,你们偏生要走路,你们瞧路上的大家小姐,哪个不是坐在雕车里的。”锦心说着,乌溜溜的大眼来回看了一转,别家小姐的马车都用彩绸和银纸装饰好的,车窗的珠帘用银钩挂在两边,小姐们都端坐在车厢里,茶水糕点伺候着,碰见骑着高头大马的公子哥儿,眼神轻轻一碰就又转开了,这才是大家小姐的做派呢!锦心难免气闷,她好不容易抄完了女四书,争取到了出门的机会,本想着精心打扮一番,成为灯展会上的焦点,谁知道徐姨娘只许她穿最普通的衣裳,不许她再出风头了。锦心看了看身上穿的老气横秋的银红衣裳,再看看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忍不住要抱怨。   锦言哪里不知她心里的弯弯绕,好言劝说:“车里哪有走着看得真切呢?我听说无双姐姐也打算走路呢,说不准一会儿就能碰上了。”这当然是胡乱编的。   锦心果然竖起了耳朵,精神头也足了三分,忽然,又硬起语气:“对了,你怎么和无双姐姐那么好了?还有承焕哥哥,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锦言心里好笑,只应付她说:“说来巧得很,那天我从乡下回来,路上粮食吃完了,碰上李二公子……”   锦心语气欢腾起来:“你是要饭的时候认得承焕哥哥的?”   锦言嘴角抽了抽:“是……”   锦心扬起嘴角:“难怪呢,我承焕哥哥最乐善好施,宅心仁厚的,无论是遇见什么杀猪的、卖狗的、耍猴的、要饭的,都一应以礼相待。”   锦言抬头望花灯,看看眼泪能不能回到眼眶里……   “锦言你瞧,那个莲花灯扎得多精巧!”锦心只有在长辈面前才会喊锦言一声“姐姐”。   锦言倒不以为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锦心的眼光还是万里挑一的。那盏莲花灯是用粉色琉璃雕成,分光叠翠,流光溢彩,果真是漂亮至极。当姐姐的,总要拿出姐姐的样儿来,锦言从袖子里摸出荷包,数了几粒碎银子,从卖花灯的那里买了三盏,想着锦心锦音立远兄弟一人一盏,也算尽了做姐姐的心意。路上又看见讨饭的花子,锦言才发觉一路上乞讨的很多,看来南阳的饥荒更严重了,于是将手里剩下的几个碎钱都放进花子碗里。   买了花灯回来,立远执意不肯拿着,说是太女气了,锦言笑笑只好自己拿在手里,锦音很开心地收下了,锦心倒想要来着,却还要拿着款儿:“你当我也是花子么?占你一盏灯的便宜……更何况,你从乡下回来,有几个钱能让你显摆的,我还是把钱给你吧。”刚要从腰上解荷包,忽然发现,装钱的荷包不翼而飞了。一着慌,回过身去,正看见两个人不知在争执些什么。   其中一个商贾打扮的油头肥脑的中年男人,口里嚷道:“小兔崽子,偷人家的钱袋,可不让我逮住了!”   另一个是衣衫褴褛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衣裳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头发随便用一根破布条子束着,脸上污脏,看不清楚容貌,眼睛也斜溜溜的,不肯看人,一手拿着半拉烧饼,另一个手一下一下抛着一个荷包——正是锦心丢的那个。他听得商贾的言语,在地上狠狠一啐:“放屁,你自己偷人钱袋,被小爷我撞见,不磕头认罪,还想反咬一口。”   锦心看到自己的荷包在那少年手里,又看他一副潦倒模样,心下起了鄙夷,牙尖嘴利起来:“贼模贼样的,一看就不是好人,有手有脚,却爱偷别人东西,真是不要脸。”   那少年歪着身子,侧头向锦心一行人瞧了一瞧,倒没恼火,油腔滑调说:“小爷我今儿走运,遇上这样三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   立远火窜上头,提拳就要上去,锦言连忙按下了,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立远只好按捺下火气,还是忍不住向那少年瞪两眼。   锦心不依不饶的性子,哪里肯让人,只不过方才听少年夸自己美貌,心里也得意:果然世间男子不论是豪门公子,还是臭叫花子,都懂得欣赏自己的容貌。却忘了那少年一句话夸了三个,并不是真心要夸,只是想占嘴上便宜罢了。锦心嘴一撇:“你说不是你偷的,我的荷包怎么就在你手上了?难不成我的荷包自己长了翅膀会飞?”   “估计荷包也看上本小爷模样英俊,巴巴地飞来的。”说完,随手一掷,把荷包抛到锦心手里,“看好你的臭钱,别让它又巴巴地飞到别人手上。”   锦心“呸”了一口:“你那脏手碰过的,难道本小姐还要么。当是小姐我赏你的。”说着,将荷包又砸向少年,好巧不巧,正好砸落了少年手里的半截烧饼。   少年面露愠色,挥了挥手:“算啦,有钱狗都瞧不起人,小爷又何必跟你们计较。”说着,晃悠悠就要走。   立远向锦言点了点头,拦下少年,客气道:“这位小哥,大家有眼看着,荷包确确实实是在你手上,现下路上人这样多,贼一定也不止偷了我姐姐一个人的,你不如自行将衣裳解开,若然没有别的钱袋,我们就放你走,若然有别的,那我一定带你见官。”   少年格开立远的手腕,吊儿郎当说:“你们呢,要是有证据就抓我见官,平白无故的,我干嘛要脱衣裳。”   立远哪里肯让他走,反剪了少年的双手:“平白无故的我姐姐的荷包就在你手上了?你要是不肯除衫,只能我动手了!”少年的脸逼得通红,却也哼都懒得哼一声,只不肯服软。   锦心大模大样地站在少年面前,笑说:“你给姑娘磕三个响头,我立刻放了你。”   这时,街边一个卖鱼的姑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到人群间,抱拳道:“各位,我刚才在一旁瞧得分明,确实是那个商人偷了这位姑娘的荷包,被这位哥儿拦下的。若是不信,大家可以搜一搜那个商人的身上,恐怕不少赃物。”   商人一听漏了馅儿,拔腿要跑,少年拧开立远的手臂,就要去拦那商人,却被商人推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立远回过神儿的时候,商人早钻到人群里不见踪影了。立远心知错怪了好人,脸微红,想要抱拳认错时,那少年支着腿坐在地上,脱了鞋倒着沙子,一边阴阳怪气说:“唉,好心没好报呐!果然有钱人没个好人。”说得立远刚到嘴边的话也生生咽下了,气得转头就走。   锦心是个最没胆儿的,看不占了理儿,还不脚下抹油,随着立远走了。少年坐着向卖鱼婆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谢!”卖鱼婆也不过十□年纪,笑说:“不知道有钱人这样不讲理 ,不然早就出言帮助小兄弟了。”   方才搜身的主意,其实是锦言想出来的,这会儿好没意思,站在街上低头想了想,从荷包里取出两枚铜板,怕他多心,也没多的,只是个烧饼钱,弯腰递给少年:“方才我妹妹打落了你的烧饼,我赔给你……原是我们的不是……”还没说完,手上的铜钱就被少年打落在地,滴溜溜地转了几转,少年在地上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臭钱拿回去压棺材吧!”   宅门里人心再险恶,面上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锦言哪被人这么直刀直枪地骂过,眼圈一红,心里也厌恶他起来,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那少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一脚踢翻锦言的琉璃莲花灯笼,哼着小调,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电脑坏啦啦啦啦,以为今天更不了了 9、小叫花子   莲花灯被那少年一脚踢翻在地,琉璃灯罩裂成好几瓣,锦言绞着手指站在路中间,直到那少年早已扬长而去,锦言也没憋出一句话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这样一闹,锦心他们也走远了,不知道去哪了,锦言看灯的心情全无,心里闷闷的,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忽然被一个老者拦下了,颤巍巍说:“小姐,买一个吧。”   锦言看那老者也像是进城逃荒的,原以为是乞讨的,仔细看发现他身边立了一个麻袋,里面都是手糊的白色灯笼,锦言才知他是自食其力做小生意的,软语问:“老爷爷,这是什么呀?怎么跟莲花灯牡丹灯不一样呢?”   老者殷勤答道:“这个叫孔明灯,襄阳城的习俗,到了上元灯节这晚,都会放孔明灯,给亲人祈福,保家宅平安啊。”说着,往汉江河堤遥遥一指:“大家都买了到河堤上放呢。”   果然,天边星星点点的天灯都摇摇坠坠地顺着江水的方向飞去,江水的尽处是一轮浑圆澄明的满月,这样一看,倒像是一幅飞星逐月图。锦言含笑:“我买两个。”   提裙下了河堤,又是别一种热闹。   锦言看着别人如何放灯,学会了,便行到一个宽阔的地方,将孔明灯撑起,闭着眼睛合着手许了半天的愿望,然后才点上火,双手撑过头顶,正好来了一阵江风,孔明灯就猎猎地往西南飞,虽是看着别人放得好,总还是比不上自己亲手放上天的,何况竹泉村没有这个习俗,锦言也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难免兴奋。谁知道,孔明灯好端端地飞高七八尺,忽然被风吹破了纸,火苗一下窜上纸糊的灯罩上,还没等落下来呢,就烧得只剩个竹篾架子。锦言的脸色从欣喜的红润变成一脸菜色,气鼓鼓地踢了地上的灰一脚,到石头边上坐着生闷气去了,也不肯放另一只灯了。   ——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不是?   “没本事把灯放天上去,倒好意思发小姐脾气。”声音惫懒,拖音拐调。锦言没好气地一记眼神瞪了过去,果然就是刚才被错认成小贼的少年。那少年讲话是时候并未对着锦言,只仰头望着扶摇而上的一只孔明灯,锦言知道他也在放灯,而且那灯放得极好,稳稳地飘扬上天空,越变越小了。   锦言酸溜溜地说:“你放得倒很好。”   少年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认同,侧目看了看锦言手里攥着的孔明灯,轻嘲出声:“没胆子再放一次啦?”   锦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说:“反正我放不好,你要是喜欢你拿去放吧。”说着,抛给少年。   少年从脚边捡起来,也没好气说:“小叫花子自然是捡别人剩下的玩啦。”   锦言本来想辩解没有这个意思的,可看他油腔滑调,面目可憎,还踢坏了她的莲花灯,于是转头不理他。只听背后懒洋洋的声音问:“你放灯是给谁祈福啊?”   “我娘,希望我娘……开心……”   少年这回倒没说嘴,放走了孔明灯,一边嚷嚷的:“好啦,就祝这位大小姐的娘亲日日开心,每天笑得合不拢嘴。”   锦言赶紧回过身子,看见少年手里的灯稳稳地飞上空中,和那片星海交汇,一齐飞向月亮去了。锦言才是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想着小叫花子生性顽劣,嘴不饶人,心倒是不坏,于是软了软语气:“你是给谁祈福来着?”   少年拍了拍身上,大大咧咧走到一边的长石头上躺倒,翘着二郎腿,冷言冷语的:“你是娘生的我就不是娘生的么?”   真是……讨厌至极!锦言打定主意不再理他的。捡了几颗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投到江里玩,夜里月光一照,石子落下的地方明晃晃几圈涟漪。   那少年其实并不是故意要惹人讨厌,只是方才在灯市上一出事故,惹恼了他,即便锦言客客气气的,他也偏要冷语相对,以为这样,锦言才不会小看了他。这会儿躺在凉飕飕的石头上,微眯着眼,实际上却在看锦言有一下没一下的丢石头,看久了,忍不住看女孩儿的面容去了,出了一阵神。看她眼里满满的哀伤神色,少年以为是自己方才惹着了她,磨磨蹭蹭提起一句话茬:“你跟家人走散了吗?”   锦言执意不肯再跟他说话,默默望向对岸,对岸是一排长长的古朴城墙,城墙上也被装饰了火红的灯笼,城墙幽然静立,对面有人往水里放荷花灯,顺着波浪摇摇曳曳飘到这边来,锦言拿着小棍拨拉了一个上来,荷花灯里有一张纸笺,上面有三排隽秀小楷:“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锦言默声读完,脸一烫,将纸笺放回原处,又将荷花灯推进汉江水里。   看着江天明月,锦言从袖子里摸出碧玉笛子,放在嘴边轻轻一按,笛声呜然咽然,还是那首《春江花月夜》。这时的情境再适合不过了,江流宛转,绕衔远山,江水尽头雾蒙蒙一片,只有一轮满月清明空净。锦言想起阿娘,想起外婆,还有乡下一群淳朴的玩伴,笛声中又平添两分凄凉之意。   “难听死啦!难听死啦!都吵着我睡觉了!”再静谧的氛围也有人捣乱。   锦言停下,本来要生气,又瞧他悠然自得的样子,心想他方才是也给他娘祈福,唉,无论他怎样,他娘一定是很疼他的。默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半天没有回话,锦言以为他不肯理人了,也就不作声了。一会儿,少年闭着眼睛悠然说道:“小叫花子哪会有名字啊,还不是走到哪里胡乱取一个就是了。天上飞来一排鸟,我就叫大雁儿,我爬到山上去,就叫滕云松,若是吹起风呢,我就叫一阵风,若是起了云,我就叫一片云。”说着,指了指汉江水,“我现在躺在汉江边上,那我今天就叫小鲤鱼。”   正胡扯着,河堤上忽然传来喧嚷的声音,锦言回头看,吓得绷紧了身子,少年也支着腿坐了起来,冷冷瞧着:原来是刚才那个商人打扮的小贼带了一队流氓打手来找少年算账了。   那小贼一声吆喝,几个五大三粗的打手就把少年围了起来,小贼恶狠狠说:“小畜生!”   少年翻了翻眼:“哪个王八蛋喊小畜生?”   “是我……”刚说一半,才知道少年占他嘴上便宜,赶忙住了口。   少年笑吟吟接了下去:“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喊小畜生。”   几个打手早把他从石头上拽了下来,扣着肩膀押到小贼面前,小贼左右开工打了俩耳挂解气,然后趾高气扬道:“小畜生,喊我一声爷爷,我就放了你。”   少年撇嘴一笑:“小畜生的爷爷,可不是老畜生!”   小贼脸色一变,其中一个打手一膝盖撞在少年肋骨上,疼得他咧嘴弯下身去。小贼好不得意,也弯下腰笑说:“怎么样,还想见识见识大爷的厉害?”少年抬起头,一口血吐在他脸上,完了还咧嘴笑道:“让你尝尝小爷的口水。”小贼恼羞成怒,一挥手,几个打手得了命,拳打的,脚踢的,都往少年身上招呼起来。   锦言哪见过这阵仗,心里怕这群人会把少年打死的,于是壮了壮胆子,迎上前去,喝道:“你们做什么?赶紧放手!不然叫我爹来抓你们!”   小贼见是刚才被偷荷包的小姐一行人里的,心里嘀咕起来,面上还赔笑:“不知这位千金是哪个府上的?”   锦言正声说道:“我爹是知府连大人,你们再不走,通通都要去见官。”   小贼贼兮兮的眼睛一转,心里有了计较,巧言道:“小姑娘,你说你是连府上的,可有凭证没有?我可不会被你骗了,不如你跟我去连府走一遭,若你真是连府的,我就把小叫花子放了。”   少年一听,冷笑两声:“你信他的鬼话!哪有做贼的上赶着要去官府的,他是想掳了你去,敲你家里一笔银子。”然后又对小贼说:“刚才你的模样,她的家里人可都认清了,她丢了,连太守翻了整个襄阳城也会把你找出来,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亏本买卖你也肯做?连小姐的家人马上就找来了,你们要是不信,就在这等着。”   小贼本也是一时起了歹心,并未仔细思量,被少年这么一说,几个打手换了换眼神,就把少年放了,转头要跑,又见锦言手上的玉笛子成色不错,临时起意想要抢走,锦言哪里肯从,挣扎了两下,笛子磕在地上,沿着河堤滚到汉江水里了。他们见没得手,也不肯耽误,挥手走了。   贼人一走,锦言就赶忙对少年急道:“你能不能帮我把笛子捞起来?”锦言小时候溺过水,长大以后再不敢落水。   少年吐了口血水,看见眼前的女孩儿清新秀雅,娇柔婉丽,更显得他污衣垢面,一身粗鄙,又兼方才在女孩儿面前被好打一顿,还是让女孩儿出言相救的,自尊心作祟,心里不痛快得很,听得女孩儿好言求他,忍不住烦躁起来,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没好气说:“好啊,给我三百两银子我就帮你捞。”   锦言身上哪有这么多,脸儿通红:“我没有这么多钱……”   少年“哼”了一声:“你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帮你去捞。”分明是模仿了锦心羞辱他的语气。   锦言气怔了,眼泪在眼圈里滚滚打转,狠狠瞪了少年一眼,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骂:“死叫花子!臭叫花子!”还没走出三步,就听到背后“噗通”一声,转头一看,锦言气结:“刀子嘴豆腐心的臭叫花子!”   腊月汉江水冻得刀子一般,少年上来的时候冻得直打哆嗦,一边摇头道:“江水急得很,早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锦言一听,蒙着脸便哭了起来:“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   就听那厢笑声朗朗,锦言抬头,一支玉笛子就在眼前晃来晃去。锦言一记眼神刚要回敬过去,忽然就愣住了。   江水把少年脸上的污迹冲得干干净净,露出真正面容来。长眉英挺,一双眼睛狭长,只这一副眉眼就让人再转不开眼了。薄薄的嘴唇轻抿,脸颊上现出深深小小两颗酒窝。英气十足的眉眼,却配上顽气十足的酒窝,本该自相矛盾的,却浑成无碍。   少年拧着身上的水,见锦言陷入了痴呆状态,咬牙切齿问:“你想什么呐?”   锦言回过神,脸通红,讷讷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条丝帕,递给他:“给你擦擦水。”   少年一笑,接了帕子,忽然攥住她的手。锦言心绪大乱,挣扎地想抽出手来,听见少年惫懒的声音:“不要动。”   不可抗拒。   少年见她的窘样,添了一句:“你手流血了。”倒是光明磊落的语气。他用丝帕把锦言的手稳妥包扎,便松开了。因离得近,他抬头时候看见锦言明净的眼睛,心念一动,赶忙移开眼神,自嘲笑道:“小叫花子该去要饭啦。”   “你真的叫小鲤鱼?”   少年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小鲤鱼也好,鲤小鱼也好,鱼小鲤也好,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以后我小叫花不要饭到你家,你也再不会见到我啦。”   作者有话要说:  好热~嗷~ 10、枕风入梦   等找着锦心他们,时候已经不早了,天上又飘起了雪籽儿,锦心少不了一通埋怨。回了府上,婆子丫鬟们早焦心侯在门前,一看小主子们都回来了,赶紧各认各的。陈嬷嬷给锦言围上一个大红斗篷,拉起她的手,关切问:“冷不冷?手这是怎么了?”   自从知道陈嬷嬷的身世,锦言对这个把她带大的嬷嬷多了两分敬意和依赖,这会儿也不想让她担心,只轻描淡写说:“磕着啦,无碍的,我从外头买了好几样剪纸画,嬷嬷挑几样带回去贴窗户上,添一添喜气。”   “唉,今早上我去小姐的房里,冻得站不住脚,看了一转,丫鬟们也没配齐,这般行事,难道是大家规矩么?”言语间不免气愤。   锦言把斗篷拢了拢,心里透亮:她虽是连家嫡长女,可连府里里外外上百个下人,还不都是看人下菜碟。连家的话事人是谁?父亲一介儒生,嫡母喜好清净,家中的大权尽落在老祖母的手中。祖母再能耐,年纪也上去了,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能帮衬着的,一个就是徐姨娘,再一个就是老祖母亲手提拔的文姨娘。祖母不待见锦言,是人人都看得明白的,把她安排在枕风阁,又迟迟不配好下人,这是故意要她难看,谁要是帮她说一句好话,那都是明摆着跟祖母作对。徐姨娘自然不会去做这个好人,巴不得她难看呢,好显得锦心娇贵,即便是文姨娘这个老好人,也不大好忤逆祖母的意思。   不过锦言毕竟是多活过一世的,很多事都看得更开,面上做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尤其是她现在脚根还未扎稳,这些面儿上的琐碎事情免不了是要忍的,这时候她要是急赤白脸地争这个,祖母一句年下事忙就能打发过去,别人还会觉得这个新来的嫡小姐小家子气。倒不如将将就就一段时日,反正也不可能一直就这么下去。府里的明眼人,也都会说锦言沉得住气,有大家风范,等时间长了,谁看不出锦言受了委屈?到时候,就说不清到底是锦言丢脸还是祖母丢脸了。风言风语一多起来,不用锦言开口,自会有人解决这个问题。只要不碰着根本问题,别的嘛……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博一个好让不争的名声。   陈嬷嬷见锦言半天没言语,心里暗叹:“这怯懦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啊?”转眼,却看见月光下锦言的眼睛沉静清明,似在思虑什么,那沉著的眼神,又让陈嬷嬷迷惑起来。正好,锦言摇着她的手臂,笑说:“嬷嬷,明天帮我把这个送去漪兰居吧。”说着,晃了晃手上的八仙过海花灯。   “漪兰居?送给你母亲?”陈嬷嬷微微讶异,忍不住小声道:“你那位母亲,可是个不好相与的……”   锦言微微笑道:“哪里就那么厉害了,只不过性子冷清些。”   “可是太太是和你没有血亲关系的,不像老爷老太太,再怎么,也是血脉相连。更何况……太太又是个没有实权的。”   锦言轻声地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嬷嬷心里在想什么,我并不是要巴结讨好母亲,她是聪明人,我要是故意巴结她,你当她看不出来么?以她的脾气,也不会给我好脸子看。只不过,今天看锦心锦音都买了花灯送姨娘,立远也在街头买了块玉给婶娘,唯独我,没什么可亲近的长辈,漪兰居也是最冷清不过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这一段话凄伤悲怜,就连已过花甲的陈嬷嬷也心头一动,只觉得这话如何也不该出自一个十二岁女孩儿之口。锦言是陈嬷嬷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陈嬷嬷最了解不过的,跟她娘沈子钰如出一辙,都是千年的石佛像——老实人一个。沈子钰若是个有谋划的,当年也不会被逼得一走了之,最后落得气死在娘家的下场。锦言在沈家,不是被舅母数落,就是被表妹排挤,每一次受了欺负,都是躲在暗处哭一场就算了,陈嬷嬷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沈老太太在临死的时候也还在操心这个怯懦的小外孙女,生怕锦言跟了她娘的后路,被人踩着脖子敲脑壳也忍气吞声。不过如今看来,这个大小姐倒像是个有主意的,全不像在沈家的时候,许是……许是真的长大了吧。   第二天清早,是个难得的太阳天,光线从窗子洒进来,落得一地浅金。锦言抱着被子在床榻上滚来滚去,任阿棠怎么挠她痒痒,她都耍赖不肯睁眼。   “好累啊。”锦言如是说。   “我的大小姐啊,都是在乡下的时候沈老太太把你给惯坏了,每天早上都是这样,现在咱们可是在连家,小姐也该规矩一点才是。”阿棠才不给她情面。   锦言这才悠悠醒转,眯着眼睛,说:“眼睛疼。身上疼。”   阿棠点了点她的脑门:“你呀!又想偷懒。”阿棠之于锦言,更像是个唠唠叨叨的大姐姐。   锦言只觉得眼睛困乏,身上缠绵,艰难地勾了勾阿棠是手:“好像真的病了。”   阿棠看她脸上红悠悠的,不像是装出来的,赶紧在她身上摸了一把,说:“哎呀,可真是!怎么回事啊?”   自从进城那天在雪里行走,恐怕就落下病根了,又在这漏风的枕风阁住了好些日子,若不是锦言身体底子好,恐怕早病倒了,昨夜去看灯会,半夜着了风,这才触动了病根,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呢。阿棠转身浸了帕子给锦言敷额头,边交待:“今天别去给老太太请安了,好好躺一天,我去跟老太太说,再让他们请个大夫来看看。”   锦言早把被子拉到脸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总算可以睡个懒觉啦!   阿棠继续絮叨:“要我说,罪魁祸首还是这枕风阁,要不尽早搬出去,病好了也没用。”说完唤来一个三等丫鬟明雁照看着锦言,自己赶紧去了茗秋堂找老太太。   明雁怯生生地插着手指:“小姐……我给您端盆水?”   锦言揭开被子一看,就是个□岁的小丫头,还没换好牙呢。锦言挥了挥手:“去玩吧,一会儿有事再喊你。”   明雁答应了一声欢快地出去了,留了锦言一个人枕着胳膊躺在床上寻思着什么。阿棠说的不错,这枕风阁是不能再住下去了。老太太选了这个地方给锦言,倒是仔细思量过的。除了这里风大难居以外,还有别的因素。   一来枕风阁南边就老太太的茗秋堂,老人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任你连锦言是个无法无天的孙悟空,在老祖宗的眼皮底下也翻不出花样来。二来,枕风阁的东边挨着徐姨娘和锦心住的鸣玉轩,老太太有看管不到的地方,徐姨娘乐得效力。三来,枕风阁离连明甫的书房还有虞氏的漪兰居都很远,要想告状,还得过关斩将。   锦言翻了一个身儿,觉得骨头都在疼。心里暗想:得想个法子搬出去才是,身子骨一定要打好了,不然像阿娘一样,还没打仗呢就撒手人寰,剩下敌人乐得逍遥。本来脑子就不太够用,若再加上一条身残志坚,那就是和尚头上盘辫子——空绕一圈了。   正想着,阿棠喘着气跑回来了,进门就急得跺脚:“明摆着欺负人。”   锦言倒不意外,问:“搬出去的事儿没求着?”   阿棠秀眉一拧:“搬出去的事儿还没开口呢,我刚说了一句,小姐病倒了,老太太就数落小姐故意偷懒,眼中没人,我急得都快哭了,老太太才松了口,说后日正好有大夫来给老太太请平安脉,到时候顺便让大夫到枕风阁一趟就是。你说说,这是什么话,病还能这么拖么?”   锦言心里一凉,想这祖母比她预料里更狠心,原本只以为祖母是跟她斗气呢,看这架势,说是玩命都不为过。   阿棠又道:“出门的时候,文姨娘追了上来,悄悄塞给我几个小瓶子,我走远了打开一看,原来是些成药丸儿。”   锦言点了点头:“她倒是个有心的。”   阿棠取了药来给锦言喂了,语气松了一松:“刚才经过鸣玉轩,听两个小丫头嚼舌根子。今早啊,鸣玉轩闹了个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11、姨妈到访   锦言颇有兴致,翻身起来撑着脸听阿棠讲。阿棠给锦言掖好被子,说:“小姐不是让陈嬷嬷送太太一个花灯么?太太没说什么,但是收下了。不出一会儿,徐姨娘让二小姐和三小姐也拿了两个花灯送到漪兰居去,太太连门都没让她们进,徐姨娘这回是丢人丢到家了,回了她们鸣玉轩,气得砸了一上午的东西,还教训了几个小丫头出气。”   锦言勾了勾嘴角。想来这些年,徐姨娘的舒坦日子也过惯了,老爷宠她,婆婆也待她客气,虽没有儿子,可她也才三十,以后日子还长,总还有个盼望。就是这种舒心日子过得久了,徐姨娘才快忘了身份了,以为她才是连家新的女主人,飘飘然,就觉得其他人也都该给她脸面才是。只可惜,虞氏却总时不时敲打她,提点她,告诉她,她再能耐,也只是个妾。虞氏就是盆冷水,该给她冲昏的头脑降降温。   锦言送虞氏花灯,是让嬷嬷带过去的,不过是个心意,锦言又没什么求她的,虞氏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可徐姨娘,却是恨不得敲锣打鼓,带着两个女儿表孝心去,之前又提过想把锦心记到虞氏名下,虞氏若是给了她这个面子,以后还想安生么?更何况,虞氏最擅长的,就是不给人家面子。   “真好意思,也不想个别的招,小姐送花灯,送得合情合景,她们简直是东施效颦。”阿棠语气大为快慰。   锦言却又隐隐皱起了眉:她让陈嬷嬷送灯的事情,只有陈嬷嬷和阿棠知道,陈嬷嬷做事向来沉稳,也不会让别人轻易看见了。怎么鸣玉轩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想到这儿,锦言的嘴角一扬:“这徐姨娘胆子也忒大了,敢在虞氏房里安眼线。”   “小姐你说,徐姨娘这回碰了这么个钉子,记名的事儿会不会就这么算了?”阿棠扶着锦言坐了起来。   “我瞧以姨娘的脾气,恐怕还是火烧芭蕉不死心呢。也难为她这么死皮白赖,锦心大了,再两年就到说亲的年纪了,姨娘养的说出去总矮了别人半头。”锦言抚着衣摆上的流苏坠子,慢慢说。其实名分也是次的,姨娘心里最惦记的,是虞氏那份丰厚的嫁妆。   “嗳,我倒能体谅太太的心情。二小姐的生母好端端的,就是记在太太名下,心里头还是跟生母亲近,等嫁了人,一有了好处,哪能想到太太去。再说了,若平日里徐姨娘肯对太太尊敬些,太太如何会这样下她的面子,还不是她仗着老爷的喜欢,没规没距惯了,惹了太太的眼。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开口就相求,求不着还要甩脸子,哪有这么的?人不要脸鬼都怕,可难为太太要招架她了。”   锦言笑得软在床上,伸手要撕阿棠的嘴:“小蹄子越发尖牙利嘴,我要不好好收拾你,以后别人说我不会管教丫头。”说着,又去挠阿棠的腰。   阿棠躲了又躲,好容易握住锦言的手,笑道:“说正经的,太太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拜错了菩萨,烦事儿一件跟着一件。”   锦言整了整头发,笑道:“我真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又怎么呢?”   “我是听漪兰居的小丫头说的,太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今儿的要来府上呢。”   “有亲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锦言大大地不解:这算是什么烦事儿?   原来,这位姨妈就是陆宝岑的母亲,锦言和宝岑在老太太寿宴上有一面之缘。陆姨妈嫁得是湖广左布政使陆怀礼,育有二子一女,陆家是武昌府的豪门大户,陆姨妈现如今已是三房的当家主母,日子过得可谓是风生水起。相较之下,连明甫虽也是年轻才俊,官拜四品,可总不敌陆家权势浩大,且连家一脉单传,人丁有限,这也是因为老太爷早逝。   说起来,虞氏心里最大那根刺还在于,陆姨妈是正正经经的元配嫡妻,而虞氏却是连家续娶的妻子。续弦虽然也是明媒正娶,但如琴弦已断,另配一根,毕竟没了同心结发的情谊。连明甫文人性格,即便对沈子钰没有“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深情,也有“此情可待成追忆”的遗憾。何况,虞氏进门的时候,连明甫和徐姨娘的情意已笃,丈夫的心里记着亡妻,怀里搂着娇妾,也难怪虞氏冷了心。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姐姐,婚事上却有天地之别,见了面,免不了有龃龉。   “我听说,去年这位姨太太来的时候,不知道说了什么,气得太太一个月都没出门。前年就更厉害了,姨太太一走,太太就把姨太太送来的东西全都打发给了下人。”阿棠说着忍不住笑。   “那今年怎么又来了?”   “毕竟是亲姐妹,还有隔夜的仇么?”   大户人家的姊妹,即便是一个娘生的,也各由嬷嬷带大,在长辈面前,都是相亲相爱的样子,实际上,少不了明争暗斗。出阁前就是比绣工、比女红、比才艺、比礼仪……等嫁了人,就要比嫁妆、比夫婿、比儿女……总之,能和睦处之的少之又少。   忽然,锦言心里闪过一件事情——湖广布政使陆家?锦言绷直了身体:上辈子锦言定下的亲事,不就是和陆家的长子……这么说,这个陆姨妈,就是锦言上辈子的准婆婆。那她这回来,恐怕是来相看儿媳妇的。想着,锦言背后出了些冷汗,上辈子就是因为那个纨绔子弟气死的,这回可得长点心啦。   漪兰居的卧房里,虞氏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茶杯盖子发呆,陆姨妈靠在蜀绣竹报平安引枕上,眉飞色舞地说些什么,时不时饮一口六安瓜片。   “地方官虽比不上京官,可是天高皇帝远,地方官有地方官的好处,单说财源滚滚这一条,就是京官比不上的。不过,俗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办事,地方官到了京城去,也不能仗着品级一味拿大,否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到时候考绩升迁任命样样都会受制的。所以我们老爷,年年都往京城里送钱,什么‘冰敬’、‘瓜敬’、‘炭敬’……哟哟,一年四季都不落下的。”陆姨妈虽和虞氏是一母所生,可长相却大不一样。虞氏是瓜子脸、柳叶眉、瑞凤眼,高挑身段,皙白皮肤,陆姨妈却长了一副长圆脸蛋,微微有肉,看起来比虞氏福相不少,浓眉杏眼,肤色微深,保养得极好,比虞氏大了六岁,可也没在脸上尽显出来,身材略显富态,穿着雪青夹金线绣海棠裙,云锦雪花袄子,浅绛比甲,来时候外面罩着的雪狐毛斗篷,搭在衣服架子上。   虞氏仍是一身清淡,但细看还是能看出精心打扮过的。白玉兰花簪子、百蝶穿花苏绣裙子、五彩缂丝皮褂,再加上淡淡描画的妆容,显得一旁的陆姨妈富则富矣,少了几分清贵之气。   “今年我家老爷上京的时候,动用了许多关系,给我那小儿子鹏哥儿谋了营缮司的差事,有咱们父亲照看着,总出不了大错。鹏哥儿是个稳重不过的,有好事的人这回给我露了个口风,说是京城骆家有意与我们家攀亲,这个骆家倒没什么,只不过是二房里头飞出个金凤凰,出了个骆贵妃,骆家也算是新贵了,这两年很是春风得意,我见过这骆家大房的小女儿一次,长得也得人意,性子也软和,就是怕同意了这门亲事,反得罪了彭皇后……”   虞氏低头啜了口茶,依然没什么可说的。   “骆贵妃虽是圣眷正浓,可还没有皇嗣傍身,骆家的根基也浅了些,皇后就不一样了,娘家是凉国公府的,父亲是开国元老彭敬,这些年彭老太爷虽是功成身退,可彭家人身居要职也不少。我倒是看上了彭皇后哥哥的小女儿,但是其中又有个缘故,咱们可以私下里说,彭皇后是庶出的,她的嫡姐是宫里的玉贵嫔,地位却远不如她,传闻里她们不和。皇后的哥哥是和玉贵嫔一母同胞的,和皇后还隔了个肚皮,我怕要是真说了她哥哥的女儿,巴结不上皇后,还碰了一鼻子灰。听说你们连家老太爷在世的时候,跟彭家颇有来往,若能帮忙打听一下,再穿穿线……”   “老太爷死了二十年了……”虞氏终于缓缓开口,却是不耐烦的口气:“人都化成灰了,亏你还有心惦记着。”   “话不是这么说,人没了人情还在,若能联络联络……”   “姐夫那样本事,你何苦来找我。”虞氏放下茶杯:“地方官那样好,怎么还要巴结京城里的贵门,难道姐夫还想上调?”   陆姨妈被呛了一句,倒也没恼,仍笑眯眯的,彭家的事儿只不过就这么一提,人走茶凉的道理她怎会不明白,这回来连家,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记得写这章的时候,姨妈真的来了,囧~ 12、相看儿媳   陆姨妈深知妹妹的性子,若她不露一点短处,妹妹也不会有好颜色,于是长叹一声,道:“我也有我的苦处,陆家上上下下七房,有哪一房是省心的,什么姑嫂关系姊妹关系妯娌关系,样样都让人头大。这也还好,大不了关起门过日子,我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出了什么事儿也有人给撑腰。最最刺心的,还是我家老爷,前儿陈总兵送了我家老爷三个歌姬做妾,老爷照单全收,本来官场之间互相赠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还没消停呢,老爷从外面又抬回一个良妾,真真是让我恼了。老爷要是没有子嗣也算了,先不说我那两个哥儿一个姐儿,光是有子女的姨娘就有四个。都五十岁的人了,怎么好还糟蹋人家十几岁的姑娘?外边人看着,还说我有个贤良的名声,可谁知道我心里头的苦?”   虞氏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劝了句最没用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说起来,自从你进门,连老爷可没再纳过妾了,连开脸的通房都没一个。”陆姨妈悠悠道:“我知道你心里头有埋怨,可说真的,你以为父亲当年就没为你考虑过半分?”   虞氏眉头一低,当年她下嫁给连明甫,是为了保住虞家的家业。她是家中幺女,无论模样性情,都与母亲如出一辙,她在家时也是父亲最疼的一个女儿。谁知道母亲刚刚去世,虞家就被卷进景朔贪案里,为求自保,父亲就将她嫁到连家。不说这个嫡亲的姐姐,就连上面几个庶姐,都比她嫁得好。   “连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大户,可人员结构简单,以你的性子,嫁到大户去,恐怕也得吃亏。连老爷又是父亲一手提携上来的,他的性子,也是父亲拿捏得住的。父亲就是怕你心里觉得遗憾,母亲的嫁妆多数都给了你,说起这个,我们几个姐姐的嫁妆加起来,恐怕也没你的多。”陆姨妈的语气有了酸溜溜的意味。   虞氏转茶杯盖子的手一顿,本来一腔委屈,被陆姨妈这么一说,反倒生出两分愧来。   陆姨妈看虞氏神色有了松动,趁热打铁:“父亲也是看连老爷年轻,也还没有儿子,你要是入了门,夫妻琴瑟和谐,三年抱两还不是指日可待的。谁知你气性这样大,对丈夫这般不理不睬的,你嫁进来多少年,我就来看了你多少次,你当我就不想看着你好?”   虞氏的语气软了软:“我考虑过自己的路……”   “考虑?怎么考虑?”陆姨妈忍不住打断,拨绕着脖子上的碧玉珠链,慢慢道:“整个连家,最碍眼就是那个徐姨娘了。她有两个姐儿,你有什么?她年纪也不大,保不准过两年再有个哥儿,到时候,你想压她也压不住了。你不如趁现在,选个孩子记到自己名下,再好好调养身子,生个儿子出来,到时候儿女成双,别说徐姨娘,谁还敢跟你置气。那个二姑娘我是见过的,模样才情都是掐尖的,虽说是个庶女,可比人家家嫡女还好呢,只是太伶俐了些,不知道你收不收得住她。三姑娘也就不提了,姑娘家落了那样一个病根,恐怕也不好攀高门了。听说那个嫡小姐最近也回来了,让我也过过眼,我没别的,只是看人还准些。你也好好寻思寻思,这两个姑娘你中意哪一个,不如就收在房里头管教,有你的好处。父亲岁数也大了,你也该让他省省心了。”   还没等虞氏讲话,陆姨妈就招呼漪兰居的大丫鬟书月:“去把几个小姐请来。”书月看虞氏并没有反对,就屈膝退下了。陆姨妈探身坐了起来,笑说:“都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其实养儿养女,其中的乐趣,没有孩子的可不知道。就说我那两个哥儿,鹏哥儿从小就小大人一样,稳顿持重,最像我家老爷,鸿哥儿嘛……”想到这个长子陆鸿,陆姨妈的心沉了沉,其实这回来连家,就是来看看连家这位嫡小姐。 按说以陆家的门第,若是挑了连家的小姐,是低就了。只是一来陆鸿不像他哥哥是个长进的,二来连家和陆家有这份亲戚关系,以后的儿媳妇也好拿捏一些。陆姨妈心里有计较:之前见过锦心,倒觉得不错,只可惜是个庶出的,这回再看看这个嫡小姐,若样样都能比过锦心去了,那是最好不过的,若是个不成气候的,那只好作罢了,就定锦心好了,再撺掇着妹妹记了锦心在名下,好好管教,也不比嫡女差,而且到时候,妹妹那份嫁妆……少不得还是进了陆家。   又闲话了几句,书月带着三个小姐来了,声音朗朗地请了安。趁着她们进来,陆姨妈早把锦言深深看了几眼。只见她穿着松花色小袄,桃红色绸裙,颜色搭配极为娇艳,头上挽着随云髻,平常简单的发髻上又簪了好几样发钗,略扫一眼便知是手工粗陋的便宜货色,脚步虚浮,面有菜色,显得一双好端端的大眼也淡然无辉。陆姨妈心里先摇了摇头:果然是乡下长大的,脱不开小里小气,不过相貌还是次的,至于品性如何,还得再观察观察。   待她们请了安,陆姨妈将她们拢在身边,摸了摸锦心笑道:“一年没见,越发出挑了。”说着,从怀里取出三个绣云燕的荷包,一人给了一个,笑道:“姨妈没什么好的,这个拿去玩吧。”   荷包里是七八个千足金的小金鱼,锦心锦音倒还好,落落大方地谢了礼,锦心还取出一个香囊,送给陆姨妈:“姨妈,这是锦心自己绣的,每年都拿姨妈的礼,怪不好意思的,这个也只是表表心意。”陆姨妈微笑收下。再转眼去看锦言,只见她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把小金鱼数了一遍又一遍。   锦言一边数着小金鱼,一边暗道:“今天可得把丑做足了,不然被姨妈选中去当陆家臭小子的媳妇就不好了。”本来,锦言这回大可推说生病不来的,可锦言考虑,这个姨妈早晚是要见的,躲着不见,反让姨妈对她的好奇加深,不怕贼偷就怕贼惦心,不如见一面趁早让姨妈死心。   陆姨妈热络地揽了锦言,笑道:“姨妈是第一次见大姑娘,还得一份见面礼,她们俩都收过的,你也不用客气。”说着,从腕上取下一个翡翠镯子要套在锦言手上,忽然看见锦言手上包着帕子,陆姨妈疑惑地望向虞氏。虞氏也看见了,问:“你的手是怎么了?”   锦言将手藏在背后,结结巴巴说:“昨晚……踮脚够一个花灯的时候被人挤倒磕伤的。”   虞氏想起锦言送来的花灯,声音柔了柔,只说:“淘气。”说完,看了一眼书月,书月领会,弯下腰来笑着跟锦言招手:“小姐,来,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锦言点了点头,向书月走去,忽然,眼神散了散,脚步一顿,软绵绵地就仰倒在地上。   会演戏是重生必备技能之一。锦言在乡下看戏时候研究所得,晕倒是必杀技。龙三娘被父王罚去牧羊时,要晕倒;梁山伯知道祝英台嫁人的时候,要晕倒;窦娥判了死刑跟婆婆诀别完了,要晕倒……总之,要想重生混得好,走路一步一晕倒。   一时间好些人围簇了上来,喂水的、扇风的、擦汗的应有尽有,虞氏也吓得站起身子,陆姨妈皱了皱眉:“都让开些,别都围着。”疏散了人群,书月和画月架着锦言放到榻上去,陆姨妈走近,伸手探了探,吓了一跳:“哎哟,身上烫得厉害。”   虞氏也走到榻前,坐下,手掌覆上锦言的额头,轻轻皱了皱眉,喊画月:“去请大夫。”   阿棠这时慌忙跪下,带着哭腔说:“老太太不让请大夫。”   锦言眯了眯眼:嗯,阿棠也是演戏的一把好手。   虞氏和陆姨妈互望一眼,都不解。   阿棠继续抽抽噎噎道:“今天早上一起来,小姐就烧起来了,我赶紧就去了怡秋堂找老太太,老太太只答应,后日王大夫来请平安脉的时候,顺道去看看小姐。小姐身子骨一向好,我以为能撑住的,谁知道……就……就倒了。”   虞氏面色一冷,陆姨妈坐到一边的红木软椅上,颇有看热闹的架势。虞氏转头向画月说:“你去请于大夫来,就是我常看的那位。”然后又向书月道:“去库房药柜第二排最左边拿疏寒散和桑姜露来,都是拿西洋琉璃瓶子装的。”画月和书月领了命,各自去了。虞氏这才转过身来,又在锦言头上摸了摸。这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新来的嫡小姐,瘦瘦弱弱的,衣裳也穿不满,露出来的小胳膊不堪一握,面色皙白如纸,下巴尖尖的,再看一旁的锦心光艳照人,哪里能知道这才是嫡女呢!   陆姨妈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在心里给锦言做了个总结:没有品味,没有健康,没有地位的三无嫡女。   这时,外院的丫鬟晴兰进来福身道:“太太姨太太,老太太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你醒一醒啊醒一醒啊~ 13、唇枪舌剑   听说老太太来了,锦言仰躺着抠床板:唉,这连府里的消息都是长了翅膀会飞的。   老太太由徐姨娘扶着,边走边笑:“听说姨太太来了,有些日子没见了,要早告诉了,我好让厨房准备下姨太太最爱的金丝枣糕。”说着,径直走到软榻坐下,把拐杖交给徐姨娘拿着。榻上躺着的锦言、地上跪着的阿棠、满地惊慌的丫鬟,老太太似乎一个也没见着,只笑着客气。   陆姨妈端着茶杯喝茶,缓缓咽下一口,才点头笑道:“老太太身子骨可好?”   老太太缓缓说道:“我是土淹脖子的人了,七十瓦上霜,八十风前烛,算来我还有几年能为儿子媳妇操持操持,再辛苦也得撑住了。成家容易养家难,姨太太的妹妹又是个不惯操心的,反而能享享清福。”   虞氏见她的位子被老太太坐了,只好转身坐到陆姨妈身边,玉衡也沏了热茶给老太太奉上。老太太揭开茶盖看了看,便微笑着搁在案上,淡淡说了一句:“我房里难得能见着六安瓜片,是明甫怕我看见了会想起你公爹。”   过世的连老太爷是六安人。   虞氏听老太太这样说,只好转头对玉衡道:“给老太太换君山银针。”   这会儿,书月喘着气跑进来,手上拿着两个小瓶儿:“太太,桑姜露没有了,我看惠清丸能用,就自作主张拿来了。”转眼看见老太太稳稳坐在榻上,赶忙噤了声,退到一旁行礼。虞氏接过药瓶在手里看了看,点了点头:“快给言姐儿用上,于大夫估计也在路上了。”   “不用了。”老太太的茶杯碰在茶案上一声脆响,“我让木棉去请刘大夫了,媳妇也别忙活了。言姐儿真是个不稳重的,既然带着病,为何还要见客呢?万一过了病气给姨太太可不好了。”说着,起身接了拐杖,徐姨娘一个眼神,两个孔武有力的嬷嬷就要架起锦言。   “慢着,”虞氏脸色微微发白,扶着书月起身,“言姐儿这个样子,出去再受了风可怎么了得。不如就在漪兰居歇下,先喂些疏寒的药,再等着于大夫就好了。我这里暖和,挪来挪去费事不说,还耽误了病情。”   老太太立在门边,侧目笑说:“媳妇平日里不过问家事,有些缘故是不知道的。于大夫自然不错,可擅长的是疑难杂症,府上若没有什么大病,从不会轻易劳烦了于大夫,言姐儿受了些风,何必去动用于大夫,说出去了让人家议论咱们家小题大做。”   虞氏心思任直,最不爱跟人兜着弯儿讲话:“哪个大夫不是大夫?这个于大夫还看不得言姐儿了么?到底是于大夫气焰嚣张,还是婆婆无端生事!”   徐姨娘不等老太太开口,先“嗳哟”了一声,软语相劝:“太太气性也忒大了,老太太也没说不给言姐儿治不是?刘大夫在拟方开药上面也是不错的。大家都是为了言姐儿……”   虞氏冷然打断:“为了言姐儿?听说清早的时候枕风阁就遣人去求婆婆请大夫了,现下都日落黄昏了,大夫呢?婆婆只怕别人议论咱们家小题大做,就不怕别人议论咱们家罔顾人命么?”   老太太气得一个趔趄,徐姨娘赶忙说:“太太说的哪里话,言姐儿难道不是老太太的亲孙女,不过是今日忙到现在不得空罢了,言姐儿昨晚上还活蹦乱跳的,今儿来了太太这儿就这样了,恐怕是跟太太撒娇呢。”言下之意,是锦言在装歪。   这时,陆姨妈微笑着悠悠开口:“真是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在陆家,姨娘若敢跟主子还嘴,那可是十个掌掴伺候。”   徐姨娘脸色倏然一变,咬了咬银牙,退到一边,侧头跟锦心使了一个眼色,又意味深长地深看了锦言一眼。母女连心,锦心略想一下便领会了,不动声色地移到锦言所躺的榻边。   “当家人,恶水缸!”老太太铁青着脸开口:“我是唱白脸唱惯的,我老婆子心里敞亮,就不怕别人泼我脏水。古语说婆媳亲,全家和。只可惜我这个儿媳妇还没有一个姨娘知疼知热。”   明显的捧一个,踩一个。虞氏听到婆婆将她跟一个姨娘对比,又是在亲姐姐面前,扶着椅子的手都捏白了,气得唇颤:“她自然是个好的!我算得了什么!”   锦心趁着几个大人说话,挨着榻边,在锦言腿上狠狠拧了一把。锦言舒舒服服地躺着听她们斗嘴,哪料到会被偷袭,疼得泪花子直冒,差一点就叫出来了,还好定力够强,只哼唧了一声,大人们吵得厉害,也没人注意。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徐姨娘有两个姐儿,自然知道孝顺我,儿媳妇不曾生养,不懂什么是百行孝为先。”   陆姨妈听到这里,手里的茶盖子一碰,笑道:“老太太聪明一世,这句话却说错了。姨娘所出的孩子,还不是喊我妹妹一声嫡母,好端端的主子,难道喊一个姨娘做母亲么?《谷梁传》里说过‘勿以妾为妻’,姨娘再好,还能抬正么?那可是羞耻门楣的事情。”说着,眼睛珠子一转,笑吟吟继续道:“妹妹不如选个孩子养在身边,省得落了埋怨。”   锦心又在锦言腿上掐了一把,锦言心里嗷嗷的,忍着眼泪挠床板,心里想下手要不要这么重啊。   虞氏听得姐姐的话语,低头想了一阵,再抬起头时已经有了主意,眉一凛:“以后,言姐儿就留在漪兰居了。”   一语惊起四座,陆姨妈本来是想趁时候劝虞氏记锦心在名下,哪想到虞氏选了锦言那个病丫头,急忙加了一句:“至于到底选哪个姑娘,还是从长计议才好。”   徐姨娘见势,清泪两行,握着绢子哭倒在地上:“太太也太偏心了。言姐儿送太太灯笼,太太就收下了,心姐儿也送太太灯笼,连人都赶出来了。我道太太是最没私心的,原来还是瞧不上心姐儿是个庶出的,可谁能选肚皮投胎呢!”   虞氏脸色不好:“到底是谁开口闭口庶出的,心姐儿由得得你一个姨娘议论么?”   锦心也急了,看掐了半天没有反应,从头上拔了根金簪,悄悄藏在手里。锦言从眼缝里看见锦心这么,急得一头狂汗,这么扎下去,不死也残,装歪到此结束吧。趁着锦心的簪子没刺到肉里,锦言一个缩腿,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下床,抬起满是泪花的大眼,悠悠道:“别吵了,锦言走就是了,枕风阁也没什么不好,只是风大点嘛,吹一吹……病就好了……”说着,自己也觉得委屈,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虞氏心里想:“这孩子,和我一样,在连家都是无依无靠的。”这么一想,抚养锦言的心意更加坚决,转头对阿棠道:“去枕风阁,把大小姐的东西收拾好,今晚就搬来。”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言姐儿回枕风阁去!”   连老太太是横冲直撞惯了,她处世原则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周玉乔跟她抢连君和,灭了周家!周玉乔嫁给沈大人,灭了沈家!陈姨娘跟她争宠,灭了她儿子!她横行霸道数十年,没有遇到阻滞,是因为命太好。连老太爷早早去世,她成了连家最高长辈,儿子孝顺,第一个媳妇软弱,第二个媳妇冷清,没有谁喜欢跟她争跟她闹,却纵着她的性子越来越跋扈,虞氏进门许多年,竟不许她过问家务。可她虽然有嚣张的性子,却没有供她嚣张的脑子。她以为,她只要把平时处事的威风拿出来,虞氏就会俯首帖耳,乖乖顺从。可她没想过,今日虞氏的姐姐正好在。要说虞氏最恨什么,其中一条必是在姐姐面前丢脸。本是淡泊不争的性格,只为不让姐姐看了笑话,无论如何也不肯退让的。   陆姨妈知道妹妹的脾气,既然有了决定自是不会改了,锦心的事儿只好以后再提了,于是淡淡一笑:“原来妹妹在连家,竟是一点主都做不了的。”   “你们在吵什么?”是连明甫的声音——书月看事态严重,把老爷搬了过来。   徐姨娘一看老爷来了,忽然如有神助,委屈得像窦娥一般,哭得跟孟姜女一样,抽抽搭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明甫心肠一软,又看母亲气得脸青,忍不住问虞氏:“你在闹什么?”   虞氏本是低着头的,被这么一问,抬起脸,竟是满脸泪痕。   连明甫心里轰然一乱。从来,他只见过虞氏冷冰冰的样子,骄傲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忧愁的样子……可就是没见过虞氏软弱的样子,更何况,她竟然哭了。坚强的人露出软弱的一面,更招人疼。徐姨娘哭一百次,连明甫未必能记住一次,可虞氏哭一次,连明甫却是毕生难忘的。   “文澜,这是怎么了?谁给你委屈了?”明甫的话语温柔到让徐姨娘嫉妒得吐血。   虞氏和老太太都不肯说一个字。明甫又问了一遍,眼神所到之处大家都垂头不语。明甫看了一圈,看着锦音说:“音儿,你最老实,你说,出了什么事儿。”   锦音低头绞着帕子,脸逼得血红,看了看锦言,又看了看徐姨娘,赶紧又低下头。   瞧这情形,明甫狠狠看了徐姨娘一眼,弯腰摸着锦音的头:“音儿乖,告诉父亲出了什么事儿,只要你说实话,谁敢厉害你,父亲打她手板子。”   锦音得到了鼓励,嗫嚅了半天,说:“大姐姐生病,祖母不给大姐姐看……太太要给大姐姐看病……祖母不让,大姐姐住的枕风阁漏风,太太要大姐姐搬到漪兰居……祖母也不许……”   锦言在心里给锦音欢呼鼓掌。   虞氏对明甫凄然道:“老爷,我嫁给你,可有求过你一次?”   明甫弄清了事情来去,也觉得母亲分明是欺负锦音,对虞氏自然万分歉然:“夫妻一场,说什么求不求的,有什么你开口便是。”   虞氏点了点头,走到锦言身边,一字一句道:“以后,锦言便是我漪兰居的人,谁要是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虞文澜过不去,谁要是欺负她,我虞文澜自会给她出头。”   陆姨妈适时补充:“谁要是欺负我妹妹,就是跟我虞家过不去。我妹妹在连家受委屈,我父亲也不会坐视不理。”话说明白了,得罪了我妹妹,连明甫你的官还想不想做了?   连明甫听得一阵心惊,转头对连老太太硬声道:“儿子送母亲回去。言姐儿就留这儿了。”   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仍是不依不饶:“好啊,有了媳妇忘了娘,你们一家子和乐融融,我老婆子是多余那个!”   连老太太的性子做儿子哪里不知,明甫见母亲一来不讲道理,二来不怕家丑外扬,三来也不顾儿子官运前途,一时也气急了,话也说得重:“子钰被您赶走了,文澜您也要赶走吗?非得儿子孤家寡人了母亲才遂心么?”   往事涌上心头,连老太太气得面皮红紫,一句话都说不出,甩袖颤巍巍走了。连明甫看着地上哭泣的徐姨娘,忍不住一阵烦乱:“你还在这做什么?还不去服侍老太太!”   作者有话要说:   14、金钱绿萼   锦言的面前有七个盒子:小叶紫檀木盒里的是翡翠,金丝楠木盒里的是软玉,剔犀云纹漆盒里的是金器,象牙雕山水纹盒里的是珐琅器,青玉云纽圆盒里的是宝石,竹雕海棠镂空盒里的是各式宫花,白釉莲瓣纹瓷盒里是满满一盒珍珠。   左边是书月捧着十二套不同款不重色的衣裙,右边是画月端着个漆盘上面是各式各样的妆粉胭脂。玉衡和孟冬,一个端盆掌水,一个手执象牙梳子。各个人都是抿着嘴直笑。   虞氏已经洗漱好,穿戴整齐坐在一边,吹着一碗参茶,慢悠悠说道:“仔细看,慢慢选,配错了可要打手板子的。”   锦言早就知道这个母亲富贵滔天,却不知竟然到了如此地步。随便拣出一支簪子,就是黄金凤衔玛瑙的,凤凰熠耀生辉,却不如那颗朱砂色的玛瑙抢眼,玛瑙中间有水,放在耳边摇一摇汩汩有声。锦言再回眸去看虞氏,只见韶颜淡妆,端庄素雅,便把手上那沉甸甸的凤簪赞搁下,选了一支羊脂玉的双鱼钗,触手生温,圆润可爱。再仔细翻看了衣裙,最终选定一件淡青水墨莲花的裙子,还有一件玉色掐金线的夹袄。选好了又不敢给虞氏过目,只在身上到处比划,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挠头。   虞氏轻轻瞟了一眼就否决了:“寡然无味。”   锦言讷讷地放下手上的,兜着手转了好几圈,终于拿起一件浅黛色花鸟纹纱裙,又配了一件秋香色的小袄,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又在小叶紫檀木盒里挑了一条翡翠项链。转过身去小心看着虞氏。   虞氏抿了口参茶,言简意赅:“老气横秋。”   锦言丧气垂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选定一柄丁香宫花,一件海棠红裙子,一件鹅黄的羽缎袄子,然后交差。   虞氏的评价十分之中肯:“俗不可耐。”   要不是重生不容易,锦言现在愿意去死一死。   虞氏瞧她霜打的茄子一般,摇了摇头,搁下茶碗,走到首饰盒前立住,拿起锦言第一次选的羊脂玉双鱼簪子,说:“这个选得不错,你头发黑,更能显得簪子白润。我问你,这个簪子配什么发髻?”锦言望着天挠了挠酒窝,答道:“堕马髻?”虞氏摇头:“你本来就瘦,堕马髻越发显得没有精神了。”锦言答:“单螺髻?”虞氏又摇头:“你下巴尖,再梳这个显尖刻。”锦言举起食指:“茴香髻!”虞氏继续摇头:“太风尘!”“双丫髻!”“太小气!”“元宝髻桃心髻十字髻飞仙髻!”“孟冬,拿板子来!”   到早膳的时候,锦言梳着百合髻,羊脂玉双鱼簪子插在发鬓,只是这样就略显单调了,于是在发髻上缀着秋海棠的宫花,一身丁香紫绣梨花的裙子,外面罩着简简单单一件藕色夹袄。   “你皮肤底子白,穿紫色就显好,深紫太老成了些,丁香紫浅浅的正好。”说着,虞氏拿公筷夹了一筷子熘肉段放在锦言小碟子上:“多吃一点,长点肉在身上,衣服穿不满怎么好看?玉镯子带在柴火棍上别糟蹋了。”   大清早一桌子下粥的菜,锦言也用公筷夹了鸡肉春卷放在虞氏的碟子上,小声说:“母亲也吃肉。”   虞氏非但没有领情,还多加了一句:“坐端正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衣服多一道褶子,手上得多一道印子。”   锦言举着筷子的手抖了抖,不过很快安慰自己:老说打手板子,还不是都打桌子上了。锦言只觉得眼皮子困倦,昨天被陆姨妈拉着训话一直到半夜,说得无非就是要知恩图报饮水思源一类,要不是虞氏拦着,锦言恐怕得彻夜无眠了。锦言的卧房就在虞氏卧房的西面,穿过一条短廊就到了,床铺温暖,房间不漏风,一早到天明,身上的病也好了大半。   “吃了饭,去春晖堂,你宝岑姐姐等着你呢。”虞氏吃得少,早早放下了筷子。   “咦,宝岑姐姐也随姨妈来了么?”锦言倒对这个表姐颇有好感,大方可亲,温柔持重,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嗯,姐姐这回过来准备小住几日,鸿哥儿宝岑都跟着。”   陆鸿也来了!锦言对这个人总是有非常不好的预感,觉得陆鸿像天上的阴云一般,压在心里闷得难受。不过心里又微微好奇,想知道这个上辈子把她气死的纨绔子弟到底是什么鬼德行。   “今天倒是热闹,早上听说李家二公子和大小姐也来了,李二公子在老爷书房里,李大小姐估计也在春晖堂,你一会儿去了就知道了。”   吃过早膳,锦言就赶紧去了春晖堂,许久不见她们几个,心里倒想得慌。还没进门呢,远远地就看见无双那一身火红。锦言笑了笑,踏进门槛,无双迎了出来,一把揭开她的刘海,手心在锦言额上一试,点了点头:“嗯,还有点温,得继续吃药。”   锦言嘟了嘟嘴:“你见面就撩人刘海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啊。”   无双左右开弓,掐了掐她的脸,洋洋得意说:“我呀,就想有你这么一个好欺负的妹妹。”   锦言摸了摸脸,不满意道:“还好你没有妹妹,不然你妹妹就命苦啦。”   宝岑掩嘴直笑,过来拉了锦言的手:“昨儿听我娘说,你搬去漪兰居了。怎么样,还习惯不习惯?”   锦言拉着她们坐下,笑说:“好得很,母亲待我极好。”   “刚才宝岑说你病了一场,我还焦心来着,现在见了你,倒觉得你的气色比病前还好了两分。”说着,无双向锦言通身一瞧,拍了下手:“今天打扮得倒像个样子,快把连锦心比下去了。”   正说着,锦心和锦音也来了,锦音见着她们自然开心,热络地过来寒暄。锦心眼睛却是通红,想来是哭了一夜的,看着她们闺蜜几个拉着手闲话,也没搭理谁,一声不响地坐在椅子上,拿着小手绢,一脸幽怨。   锦音跟宝岑最要好,来了便先问:“宝岑姐姐这回来住多久?”   宝岑微笑说:“这回多住一段时间,正好也赶上侯爷大寿,咱们几个能好好聚一聚。”   无双点头道:“是了,这次我和二哥来,就是为了父亲大寿的事情。二哥来送帖子,我是来借梅花的。”   锦心悠悠叹了一口气,引得大家都去看她,却瞧她侧坐在位上,也没怎的,只是委委屈屈的样子,像是别人都欺负她呢。无双白了她一眼,说:“别理她。我母亲说,宴厅里差几瓶梅花,我想了一圈,就你家梅花开得好看,尤其是你母亲从西南带过来栽的几树金钱绿萼,又清雅,又清香。”   锦言羞她:“侯府的千金小姐,惦记我们这一点东西,好意思呢!你也来得巧,听母亲说今年再开这最后一次,就得等明年了。”   无双是个立说立做的急性子,说着就站起了身,催促道:“咱们这就去,等午后你们和我一块回侯府,父亲晚上宴请呢。”   宝岑向来温厚,这时候大大方方地走到锦心面前,说:“锦心妹妹跟我们一块去摘梅花吧。”   锦心柔柔怜怜向无双一望,又低下头去,酝酿她那一腔的委屈。   锦音也怯怯说:“姐姐一块去吧。”看锦心没反应,锦音只好转头去看无双,希望无双能表个态。   无双烦闷地嚷了一句:“要走快点走,要大家等你一个!”   锦心听众人都开了口,这才缓缓起身,捏着帕子跟在后面。锦言又站住想了想说:“你们先去,我回去抱个大花瓶来,不然怕梅花放不住。”   等锦言抱着霁蓝水纹长颈瓶到梅园的时候,无双正颤巍巍站在爬梯上,够一枝开得像金钱串子一般的绿萼梅,两个身壮的丫鬟扶着梯子,锦心她们都在底下瞧着。锦音一脸心惊,喊着:“无双姐姐,小心点,看着脚底下。”   宝岑也扬声劝道:“大小姐,下来吧,你要哪一枝,让个子高的丫鬟去够。”   锦心扯着手绢在下面看热闹,看见锦言来了,还不忘白她一眼。锦言抱着花瓶,气喘吁吁,问宝岑:“她怎么自己上去了?还爬得这么高!”   宝岑笑嗔:“她是玉帝爷嘴上也敢拔胡子的性子,浑身是胆,哪里知道怕?”   锦言擦了擦汗:“也没人劝她?”   “嘴皮子都说破了,”宝岑无奈摇头:“不然你试试。”   锦言仰头,太阳明晃晃的,看得人眼晕,对着无双喊道:“我看下面那枝就很好,别够那远的了,哎呀,怎么还往上上啊,你是猴子变的么?越说越逞强了,你再不下来,我去喊我母亲了。”   话音未落,不知是谁忽然在锦言身后一推,锦言身子一晃,连带着怀里的花瓶,重重地扑倒向爬梯。只听得一声惊呼,无双直直从梯子上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15、姐妹之情   锦言活了两世,有一个人在她心中,始终被列为仇人。   这个人就是陆鸿。   如果陆鸿知道的话,一定会感到很无辜。锦言从没有见过他,一个没有见过的人怎么会变成仇人呢?如果陆鸿知道锦言上辈子是因为要嫁给他而被气死的,他会觉得更无辜,还会有些许疑惑,因为在他的心中,无论哪个女人要嫁给他,对于那个女人来说,都是一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情。   可惜,锦言对陆鸿的仇恨程度,和他的自恋程度也差不了多少。锦言却没有想到,第一次和这个陌生的仇人相见,是在一个白云缱绻的上午,正值浅青的绿梅花纷纷而落,满园清冷的梅香暗暗浮动,她是以一种极为优雅的姿态横摔在地上,而他,在花下淡淡微笑,怀里还抱着个红衣女孩。   这个女孩,当然就是刚刚从爬梯上直直跌下来的李无双。   刚看见他的时候,锦言并不知他就是陆鸿。只看他高大挺拔,眉目硬朗,穿着宽大的帛黑色锦袍,漆黑的头发随意地束起,乌沉沉的眼神无论看向哪里都满是笑容,却没来由地让人觉得不怀好意。直到宝岑喊了一句:“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锦言才了悟过来,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上辈子把她气死的陆鸿。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锦言小脸绷得紧紧的,硬声问:“为什么不守规矩?为什么不待在厢房?为什么要到处瞎逛?”心里愤愤地想:“哼,空长了一副好皮囊!”   陆鸿略微诧异,挑起眉毛,戏谑地望着锦言,笑吟吟说道:“好厉害的小丫头!不知道是哪位妹妹?”   宝岑听出锦言语气中的怒意,又见自家哥哥一副轻挑模样,连忙说:“也不怪锦言妹妹生气,我这个哥哥啊是没规矩惯的,还不快给几个妹妹赔不是。只是怎么这样巧,你路过救下了侯府李大小姐,不然我非告诉母亲去。”   锦言听宝岑这么说,脸微微一红,方才一时气涌上头,没顾虑到宝岑的感受,直通通地把陆鸿数落了一顿,陆鸿虽然是笑眯眯的没有见怪,可宝岑怎么好意思呢!也亏得宝岑大度如此,没有因此恼了,反过来还打圆场,化解了僵局,锦言心中很不好意思,于是低了头不再讲话。   陆鸿听妹妹说他怀里的就是侯府的千金,挑眉往怀中一望,无双也睁开了眼,正瞧见陆鸿不怀好意地通身打量她,急得一把把他推开,恼羞之下,“啪”地打了陆鸿一巴掌,陆鸿的右脸登时红了。   陆鸿微微一愣,抬手摸了摸脸。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无双扬手又是一巴掌。   陆鸿右边脸又多了五指印,乌沉沉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边也浮上了淡淡笑意。   李无双眸子要放出火来,恨不得把陆鸿嚼碎了,又扬起手来,这回腕子却被陆鸿攥住。   “诶,”陆鸿仍是那贱兮兮的模样,微笑着凝视住无双:“我陆某英雄救美,美人就这样报答英雄?”   宝岑沉下脸来,气道:“哥哥,你再这么不尊重,我就告诉母亲,把你遣回家去。”说着,眼圈也红了。   陆鸿看妹妹生气了,挑了挑眉毛,松开了手。无双早就又羞又恼,恨不得找地缝钻了,陆鸿一放手,无双便一跺脚跑了,宝岑狠狠看了陆鸿一眼,去追无双了。妹妹走了,陆鸿又露出轻浮痞气,眼神溜了一圈,停在了锦心身上,陆鸿眯起笑眼,做了一个揖:“不知道这位漂亮妹妹是哪位妹妹?”   徐姨娘几番交待过锦心,一定要和陆家搞好关系,陆家虽不比侯府,却也是家业丰厚的显贵之族,到时候若攀不上侯府,陆家便是极好的备选。可惜徐姨娘得要过两年才会知道,这个陆家的长子只不过是表面风光,到了二十五岁,也没有成家,又没有立业,终日游手好闲,一事无成,还摊上了克妻和好色的坏名声。锦心本来垂下的眼睛也轻轻抬了抬,向陆鸿偷偷地一顾望,瞧见他通身英朗的气派,心里暗想:长得倒是很好,只可惜……年纪有些大吧……不过锦心听他这样讲,心中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两分,娇滴滴地低头福了福:“锦心向陆表哥问好。”   陆鸿还了礼,便眼神轻移,颇玩味地看着锦言,流里流气道:“那这个厉害妹妹一定是锦言妹……”   没等她话说完,锦言便“啪”一声打了陆鸿的左脸,道:“左右对称才好看。”   嗳,这一掌全因锦言上辈子堆积的怨气。   说完,看着锦心锦音说:“我们走吧。”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向丫鬟们说:“今日的事情谁要是说出去,我禀了母亲赶你们出去。”   锦言是真的动了气,走得飞快,锦心在后面跟得费力,转念一想:“我凭什么跟着她走呢!”于是停下脚步,娇嗔道:“走那么快作死么!”   锦言也停下,转头看着锦心,就这么静静看着她,锦心就觉得起了一身寒栗,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姐姐眼神中的震慑力,被这样看着,没来由地就感到心虚,至于心虚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锦言看了锦心良久,忽然冷声说:“锦音你先回去,锦心你跟我来。”完了转身就走。   锦心不满地喊了一声:“我凭什么听你的?”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锦言。锦言一直走到了花园的北墙蓦然停步,转头去看锦心,一字一句问:“你,刚才为什么要推我?”   锦心眼睛忽然睁圆,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你是说,刚才有人推你……所以,你以为是我推你?”   锦言将锦心推摁在墙上,扬声问:“不是你是谁?”   锦心俏丽的小脸微微扬了起来,悠悠道:“还可以是很多人。”   锦言逼近锦心的小脸,恶狠狠说道:“我知道,就是你!”   锦心并没有被她吓到,娇柔地靠在墙上,低头绕着头发,软软说:“就是因为你们是闺蜜,所以无论是什么坏事恶事都是我做的咯。”   锦言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明白你的心思,本来你在连家是万千宠爱于一身,我一回来,你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姐姐,所以你讨厌我。”   “我再讨厌你,你还是我姐姐啊。”锦心倒不避认讨厌锦言这个事情,只是她又继续道:“我们再合不来,也都是姓连的,一辱俱辱,一荣俱荣。我讨厌你,但我可以在别的时候别的地方欺负你、对付你,可今日我推你做什么呢?我得什么好处了?”   “因为无双和我好……”锦言说了一半,忽然咬住唇,也想到其中的蹊跷。锦心即便是要离间她和无双,用这个方法也太冒险了!万一无双有个三长两短,连家和侯府恐怕要因此翻脸了,多少年的交情可能会毁在此处,如果两家的关系变成这样,锦心还怎么可能指望嫁给李承焕呢?就算要赌气,锦心也不会用自己的姻缘前途来赌。   锦心瞧锦言这副模样,便知道她已经想通了,笑着推开锦言的手,踱了两步,慢慢道:“我讨厌你,难道锦音就不讨厌你么?她本来只有一个样样比过她去的姐姐,现在却变成了两个。难道她就没有一丝妒忌之心么?反正她也嫁不好了,拉我们垫背也不错。”   “绝不是她。”锦言嘴唇发白。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绝不是她,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什么都有可能,心绪乱乱的,终于,信任的声音压倒了不信任的声音,锦言又斩钉截铁得说了一遍:“绝不会是她!”   锦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说:“还有宝岑,你才见过几次?你就那么信任她?你瞧着她表面好,难道你能瞧见人心里?”   “宝岑……”锦言沉吟片刻,便摇了摇头:“她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   锦心撇了撇嘴:“谁知道呢!有的人啊就喜欢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锦言也抿唇:“我看啊,你才是这种人。想了一圈,还是你最可疑。”   锦心摇了摇头:“你错了,我连锦心呢,从来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若没有好处,我才不会费心思费力气。而且,我要是不喜欢谁,都会让他清楚知道,比如我讨厌你,你就知道。不像你们几个,表面上称是好闺蜜,好朋友,背地里还不是耍一些肮脏龌龊的手段,比起你们啊,我这个自私自利的人也甘拜下风。”   锦言听她这一番好笑的言论,点了点头:“很好,你真是天底下最了解你自己的人。”   “还有,”锦心站定,偏头看着锦言:“我和你这份姐妹之情虽然有限,但是对待外敌的时候,我很愿意跟你站在同一战线。不过,若我们两个出现了什么利益上的争斗,那我也不会手软。之前以为你是个软弱无能的,现在才知道,你是狗头上安角——装样呢。以后我可不敢疏忽大意了。”   锦心的一番话,也激起了锦言心底的斗志,锦言扬起唇角:“好,我有你这样一个亦敌亦友的妹妹 ,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上两……一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追的耽美男主小名叫花花,所以我一看见有读者给我撒花花我就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啊~ 16、蓝衫少年   坐在去侯府的小马车里,锦言默默的看窗外暖阳,一语不发。宝岑她们都道是锦言怀有心事,只有她自己晓得心里还是在为推她的人耿耿于怀。   心里长了刺,脸上也能看出写着“生人勿近”的,尤其是这种我在明敌在暗的情况。最令人糟心的,是总要以最恶的想法去推测别人的用心,无论是好人坏人敌人朋友,在这一种心境看来,一概都心怀鬼胎。   锦言轻轻呼了一口气,想从这种心境里解放出来。现在她真希望,推她的那个人就是锦心,反而一切都释然了。   侯爷的寿宴出乎意料的隆重盛大,据说侯爷为人低调,从不张扬铺排,这次除了同宗同族的亲戚都收到帖子,襄阳城内七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也都无一例外被邀请了。如此阵仗,实不属侯爷的作风。筵席设在侯府后院的一片空地上,共设一百零八桌,女眷们被安置在一个大隔间里,用黄花梨木大屏风隔开的,屏风那边正挨着主人家的席位。   一开始,和所有的筵席没什么不同,拜寿听戏品菜聊天,只不过因为人多,所以更热闹了些。虞氏本不爱热闹的,却也不得不来,坐在锦言对面的桌子上,同一群官太太们闲话家常,准确来说,是官太太们负责闲话家常,虞氏负责发呆。锦言夹了一块糯米桂花糖藕在碟子里,屏风那边,承焕如夜风沉沉的声音在嘈杂喧闹中隐约可辨,锦言咬了一口糖藕,倍觉香甜。   过了一会儿,李夫人去了虞氏那一桌。这是锦言第一次见这位侯爷夫人,早听说李夫人端庄贤惠,温雅大方,今日得此一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端的是清贵流丽,眉目动人,看起来并不像这个年纪的女人,但也不是刻意往年轻里装扮,穿的戴的都是十分平常的,甚至不太掩饰脸上的细细的皱纹,却给人舒舒服服自自然然的美丽。   本来一切都是在喜气融融的气氛里,直到侯爷端起一杯酒,对着席间众人,自饮一杯,开口便是平地惊雷:“李某年过不惑,平生自问无甚大过错,今日请各位前来,却不为过寿,只为认一桩陈年错事……上个月,我终于寻回了我流落在外面的一个儿子。”   侯爷的语气轻描淡写,说是认错,却无半点歉然之意,这次的寿宴,原来是为了宣布这样一个既成的事实。锦言看见侯爷说话的时候,李夫人执着酒杯雪白的手指轻微地颤了一颤,锦言心里想:难道这件事,李夫人竟是先前不知道的么?可李夫人除了轻颤了下手指,也再无别的惊诧表现了,面容上仍是淡淡的温然柔和的表情,听完侯爷的话,又多喝了两小盅酒罢了。   锦言艰难地用筷子夹着虎皮花生放进嘴里,心想:私生子该登场了。果然,屏风那边一个如二月暖阳般的声音懒懒响起:“在下李承煜,以后承蒙各位照顾。”   锦言夹花生的手一顿,筷子尖上的花生掉在了桌上滴溜溜打转,锦心适时给了锦言一记眼色,只可惜锦言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根本没注意到锦心的咬牙切齿。   锦音早就发现自梅园出来锦言便一肚子心事,这会儿又在众人面前失了神,一会儿再闹出什么笑话,恐怕别人要议论连家了。于是伏在锦言耳边轻声问:“姐姐,你怎么了?”   锦言的思绪被扯了回来,才发现一桌子的闺秀都用好笑的眼神看着自己,尴尬万分,只好轻咳一声,扶了扶额:“那个……我好不舒服,容我离开一会儿。”   等锦言离了席,席间的闺秀们窸窸窣窣开始议论起来,一个问锦心:“这就是你乡下回来的姐姐么?”   锦心:“……”   另一个说:“你这个姐姐看起来好生奇怪哦。”   锦心:“……”   再一个说:“我刚才瞧她一直吃不停,恐怕在乡下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吧。”   锦心:“……”   锦音担心锦言,于是追了出去,在院子南边的一方小湖边上,看见锦言抱膝坐着。锦音弯了弯眼角,笑喊:“姐姐。”便走了过去,坐在锦言的旁边,锦言正捡着小石子投进湖里去。   锦言见锦音来了,只淡淡笑了一下,锦音从袖子里取出竹笛,笑说:“在家的时候姨娘管得严,难得见着姐姐,今天正好,我把姐姐教给我的《春江花月夜》再吹一次,姐姐看哪里不对,也好指教指教。”   明澈的笛声便悠悠绕耳,此时正值夕阳晚落,月华初明,石子投进湖水中被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明月,春水,笛声依然,锦言心中轻轻一动,一些回忆像雪融般汩汩流动。锦言抬起右手,空握了一握,手心上还留有一个浅浅的伤痕。笛声乍停,锦音偏过头来笑道:“姐姐,怎么样?”   锦言手覆上锦音的手,慢慢说:“人可以伪装,笛声伪装不来,你吹出来的笛声空明澄净,若不是有颗赤诚之心的,笛声也不会不夹杂一丝污浊。”顿了顿,又说:“对不起。”   锦音睁大了眼睛:“怎么呢?好好的为什么说这个?”   锦言轻轻叹了叹,说:“今天在梅园里,是有人推我,我才摔倒的。”   锦音也忽然静了,想了许久,慢慢开口:“姐姐是怀疑我了的,所以跟我道歉。”   锦言的头轻轻靠在锦音肩头,歉疚道:“在家里,除了母亲,你对我最好啦,我不该疑你,只是……唉……生活太艰难了。”   说着,宝岑也从后面绕过来,边走边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你们在这里,也不怕被别人看见了。”   锦言抬起头,说:“不会的,这个时候大家都在筵席上呢,谁会来这儿。”然后又对她们说:“你们先回去吧,人少了好几个一眼就被看出来了,我一个人待一会儿,透透风就回去了。”   待她们都走了,锦言托腮想:不是锦音,就是宝岑了。   忽然,从身后传来隐约的脚步声,锦言吓了一跳,赶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着,走到一片小空地时,身后那人喊了一句:“请别踩着药了。”   锦言刚抬起来的脚赶紧收了回来,果然,借着月色看,空地上平铺着许多药材,应是在这里晾晒的。锦言听声音近得很,又是男声,前面的路被药材挡住了,窘迫得要命,只好退到一边低头行了礼:“实在不好意思,筵席上太闷了,想来透透风,没想到这个时候这里会有人。”   那人的声音听在耳里,全身就像被温水过了一般舒舒服服的,他说:“无碍的,是我的不是,忘记药还晒着,这时才来收,吓到姑娘了。”   锦言又行了一个礼,便往反方向走着,与那男子擦肩而过的时候,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气,又穿着一件蓝色布衫,锦言心里认定:这是侯府里的大夫。未走两步,大夫蓦地叫住她:“姑娘,方才我依稀听见有笛声,好听极了,可是你吹的?”   锦言赶忙站住,退到一边,摇了摇头。   那边没有反应。   锦言心想:“哎呀,又犯晕了,黑夜里谁能看见你摇头啊”于是加了句话:“不是我吹的。”   大夫闻言似乎大为失望,眉间隐隐有了落寞神色。锦言忍不住去瞧他,因是对着光,还能看清他的面容,锦言看见他,只觉他的眉眼像一个人,轮廓又像另一个人,至于到底像谁,又说不明白,总之是有了几分的亲切之感。只是那眼神望向你,能温暖最冷的人心,只有大夫才会有这种目光。大夫在月光下淡淡报之一笑,说:“打扰了。”   锦言低下头去,又屈了屈膝,转身飞步离去。谁知来的时候是从晒药那块地的方向来的,走的时候却从反方向走的,她是第一次来侯府,连正门口都不知道在哪,如今黑漆漆的夜里,想从侯府的花园里绕远回去,可真是个难事,更何况,锦言的方向感实在弱得可怜。   总之,是迷路了。   若搁在平常时候,园子里总有些仆人,虽然在园子里瞎跑被人发现是件不甚光彩的事情,可现在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若一晚上回不去,那……事情就可有些严重了。急则生乱,越走越遭,明明依稀能听见唱戏的喧闹,可循声而去,不是被条小溪挡住了,就是被栋房子遮住了,为今之计,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穿过一条紫藤花廊子,是一个枯败了的梨树园,这里听戏台那边的动静格外真切,想是离宴会场所不远了,还没等高兴,几步外的一棵梨树底下,一个男人的影子倒在石椅上,一个女人站在他的面前。   女人的声音清冷如梨花白的月光:“他一向如此,既然不想让咱们知道,咱们就断不会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17、鱼跃龙门   那女人的声音寒彻,锦言躲在暗里,吓得手指冰凉。   女人戚戚然又道:“他还是不信我。这之前竟一点风声都没有,直到刚才,廖管家的口风才松动一些,说老爷一个月前就找到这孩子了,安置在了城外,老爷却一直跟我说,遍寻无果,还让你带着人马四处搜寻。”   原来声音的主人是李夫人,锦言心想,那……石凳上的该是承焕吧。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父亲的用心……还真是良苦。”果然是承焕,只是他的声音除了往日的温沉,还多了几分混沌。   李夫人低低笑了两声,无奈而凄凉:“听廖管家说,那女人去年底的时候,染病去了,其实,老爷一直都和她没有断了联系,我以为我很聪明,却被瞒了许多年。”   “我不明白,”承焕的声音压在喉咙底:“无论我怎样优秀,父亲却从不多看我一眼……”   锦言的手一颤,不小心折断了一段枯败的矮树枝,李夫人听到声音,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就快步抽身去了,锦言也惶急起来,转身想离开,承焕摇摇站起,温沉沉的声音浸在夜风中:“锦言,是你么?”   锦言心跳如鼓,身子往后躲了躲,轻声说:“是……二公子好。”顿了顿,脸色微红,小声说:“我记得我从没跟二公子说过……我的名字。”   承焕没有答她,苦笑了一下,说:“我现在是三公子了……”,言罢踩着地上的枯枝,向她走来,高大的影子笼在地上,俯身微笑:“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锦言闻到了酒气,抬头,果见那双漆黑的眸子现在被酒熏得通红,脸逼得很近,锦言快要能感到他呼吸的温度,心里跳得不行,赶忙退了一步,低下头来:“二……三公子,你……”   “我没事。”承焕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温沉喑哑,身形一摇,扶住了身边的矮树,枯木沙沙而响,他看着锦言:“我不喜欢别人叫我三公子,你像锦心一样,叫我承焕哥哥好不好?”   锦言怕他摔着,看见他站稳了,又将头低下,说:“承焕……哥哥很优秀,严父出孝子,你不要多想了。”   承焕的嘴唇抿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你觉得我好?”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鼓槌击在锦言的心鼓之上。   锦言觉得这个谈话再这么继续下去要出大事了,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却没留意到身后的枯塘,脚踩了个空,心一坠,仰身往后倒了,却又被一个力量拉了回来。锦言的腕子被承焕攥在手里,既拉回来了,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透过薄纱袖子,锦言甚至能感到他掌心的热度,是酒后的燥热。锦言脑里嗡鸣,挣了挣腕子,声音慌如六月乱雨:“我该回去了。“   承焕宽大的袖子被风扬起,手扣着锦言的腕子,执意不松,熏然的目光笼罩着锦言:“我喝了一坛子陈酿的女儿红,走不动了,扶我回去,好不好,锦言?”   锦言。一字仄音,一字平声,平淡无奇的音调,从承焕嘴里吐出来,却是这样的抑扬顿挫,动人心弦。   锦言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转头别开他的目光,说:“承焕哥哥,容我去宴上禀夫人,让夫人遣了人送你回去,咱们这样,不合规矩。”锦言心中为自己欢呼鼓掌,在这种缠绵悱恻花前月下的美好气氛,这个一见倾心芝兰玉树的男子就在咫尺之间,她还能尚存一丝理智坐怀不乱,实在是可歌可泣。   这时,一柄合起的象牙骨扇在锦言的腕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一个惫懒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不如让二哥扶三弟回去吧。”   月光下的少年锦衣华袍,玉冠长发,全然脱去了小叫花子那一身破烂装束,唯那一双狡黠刁钻的眼睛,和颊上两颗深深的酒窝,和上元灯节汉江水畔的小叫花子别无二致。   锦言心中想:就知道是你,可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   其实,对于际遇的改变,锦言不会像别人一样过于意外,还有什么比死去的人又重新活过来这种际遇更离奇呢?   少年的扇子在手上转了个花,又“哗”地打开,在面前装模作样地扇了两扇,月白扇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翩翩公子李承煜。”   锦言绝倒。   承焕的放开手,酒气去了大半,换上一副冷冰冰的表情,硬声问:“你做什么偷听别人讲话?”   承煜挑了挑眉毛,对住锦言,扇了两扇:“说你呢,你做什么偷听别人讲话?”   锦言柳眉一横,侧头剜了他一眼。   承焕无可奈何,不愿同他牵扯,拂袖便走,承煜一边扇着折扇,一边追喊道:“三弟不用二哥相扶了吗?”承焕头都懒得再回,承煜这才回身叹道:“真没有礼貌。”   锦言笑看着承煜:“你改行啦?”   承煜瞥了她一眼:“最近要饭行业很不景气,想来若再这样下去,恐怕真得要到连大小姐的府上了,未免太难看,所以谋了个公子哥的差事。”说得格外正经,一点都没笑场,生怕锦言不信,又添了一句:“不知为什么,我不想在你面前太难看。”言罢,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锦言。   锦言抽了抽嘴角,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岔开话题:“大冬天打什么扇子,你瞧你那扇子,我都不想说你,要想学得有风度一点,看一看人家承焕公子的行头举止……”   承煜收住笑容,冷然说:“他是贵门公子,我是装成贵门公子,自然有区别。他才是君子风度,我远比不上他,对不对?”说到后来,语气里似乎已经清楚知道了答案,颓唐里又有些许自嘲。   锦言的喉咙里咕噜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他比承焕气质上差远了这个事实,本来想躲开他眼神的逼近,却忘记了一个严重的事情。   一般正常人不会在一盏茶的时间犯同样的错误两次。   锦言能倒回时光再世重来,自然不会是一般的正常人,于是她脚一打滑又仰倒向了枯塘。   这回攥住她的只能是承煜,幸而承煜反应得快,不然锦言一身烂泥地回了筵席,连家姐妹仨会被一桌子闺秀鄙视到死。承煜松开手,眼神落在她的手心,漫不经心问了一句:“手上伤好了么?”   锦言摊开手心,上面有一条浅浅的红痕,说:“快要好了,不知道会不会留疤。”这时,承煜的胳臂往后缩了缩,锦言抿起嘴:“不用躲了,你拉我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怎么也受伤了?”承煜的胳臂上包了几层纱布,因穿着宽大的袍子,并不显眼。   承煜一手背到身后,嘴角勾了勾:“不劳大小姐费心。”   锦言瞧他又犯别扭了,懒洋洋地松了松筋骨,斜觑着承煜:“对了,刚才你是故意要偷听,还是一不小心偷听着了?”   承煜轻嗽一声:“那你是故意要迷路,还是一不小心迷了路呢?”   锦言双眼瞧天,嘴上仍硬:“谁说我迷路来着,我瞧这里绿树成荫,皓月千里,别有洞天,美不胜收,特地停下脚步来欣赏的。”   承煜一副“你再胡说试试”的表情,然后摇了摇手就走了:“那大小姐好好欣赏,我就先回去了。”走了几步又驻足回头,笑意盈目:“不许悄悄地跟着我回去。”   锦言总归是回到了筵席上,台上的戏已经唱到了尾声,刚走进隔间,虞氏淡淡的眼神已经扫了过来,锦言吐了吐舌头坐定,锦心忍不住埋怨起来:“你去哪里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锦言:“我……在小湖边晕倒了……”   锦心:“……然后呢?”   锦言:“然后醒了就回来了。”   锦心:“……”   夜色已沉,宾客们都早已散去,侯府回雪堂里,一个声音冰凉透骨:“你确定她没听到别的?”   “应是没有。”   “我们决不可冒险,若让老爷知道……”   “母亲放心,即便她知道什么,也不会说出去的。”   “你就这么肯定?”   银瀑一般的月光被碧绿的竹棂窗格成方束,将承焕玉雕一般面容照得清明,他轻薄的嘴唇微微扬起,说:“我肯定。”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才发现第一章里,我写的陆鸿是个克夫命···克夫命···夫···命··· 18、流光皎兮   虞氏对锦言的教育很严苛,却又不同于一般的闺阁教育,比如,传统教材女四书是一概不用读的,虞氏说,那里面说的都是道理,遇上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的人往往会很吃亏。   虞氏还说,家是不讲道理的,讲的是人情,可有的家,连人情也不讲,只讲实力。   虞氏还说,当今世道就不大讲道理,结婚的时候,双方明明只看门当户对,可一旦日子过不好了,就偏偏要怪性格不合,而一旦性格不合,多数都是那女孩的错。   锦言上辈子建立起的三观几乎要崩毁,仔细想想,却觉得虞氏所言甚是,说不定数百年以后,风水轮回,女子男人的地位将会倒置,所以虞氏只不过活错了朝代而已。   每日的卯初时分,锦言就必须梳洗完毕,到小书房去练一个时辰的字,抄的是《全唐诗》。虞氏说锦言的性子既绵软又不拘,读杜工部久了怕会郁气于心,读李青莲多了怕会放任自由,于是点了王右丞的部分,每日抄诵,王诗清贵风雅,还能提一提锦言的气质。   虽是如此,虞氏却不刻意地改变锦言的性情,只是在她原有的秉性上略加补正罢了。虞氏说,法天贵真,只有精诚之心才是最美的,要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环境如何改变,都不要动了自己的本性真情。   锦言想,若虞氏可以当一个哲学家,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此刻正值卯中,锦言的帖子只抄了一半,身边伺候磨墨的是皎兮。虞氏从自己的大丫鬟里拨了书月给锦言,书月持稳,虽调去伺候锦言,仍是漪兰居的掌事大丫鬟,阿棠依然贴身伺候,陈嬷嬷只做些琐碎的闲活,那天,虞氏还找了十个新上来的丫鬟侯在院子里,让锦言选出两个近身的大丫鬟,再选出两个二等丫鬟。   当时虞氏便端了一盏茶稳稳地坐在边上,眼中淡淡笑意,这是故意要考量锦言的用人眼光呢。锦言背着手走了两个来回,便挥了挥小袖子:“书月姐姐,你把她们带到偏厢的大房子里去。”然后又在书月的耳边说了几句,书月抿唇一笑,低头退下了。   那个房间是空的,既不是书房也不是卧房,只立着几个黄花梨木古玩架子,十个丫鬟们都噤声候着,眼神却不安地互相瞟着,毕竟能留在小姐闺房近身伺候,是件极好的差事。一会儿,书月进来了,一边踱步一边吩咐道:“小姐会亲自过来相看,各位再等一会儿,小姐有事耽搁了。”忽然,脚步不稳,就要摔倒,情急之下扶住古玩架子,手扶之处,一个白瓷花瓶被拨在地上,砸得粉碎。   书月脸色微微发白,咬了咬嘴唇,将碎瓷收拾干净,冷声向丫鬟们道:“这个事你们谁也不许说出去,要是太太和小姐知道了,你们谁也别想进漪兰居来!”说完,便快步走出。   十个丫鬟都面面相觑,心里各自打算。锦言进来的时候,瞧了瞧她们的脸色,便徐徐说道:“我年纪小,又刚回来,选大丫鬟,便是时刻要在我身边提点我,而不是哄我,糊弄我,明白么?”   丫鬟们都低头称是,锦言眼神转了转,停在古玩架子上那一圈没有灰尘的格子,皱起眉:“母亲最爱的白瓷鹤颈瓶怎么不见了,你们谁看见了?”书月站在锦言后面,适时给了那些丫鬟一记眼色。   其中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领了书月的眼神,含笑上前说:“我们进来的时候,就不曾见过。”   “哦?”锦言皱了皱眉,书月抿了抿唇角。   “你们都没有看见?”锦言又问。眼神扫了一圈 ,无不心虚低头,只有一对形容尚小的女孩儿绷红了脸,互望了两眼,下定决心似的,一齐怯生生开口:“小姐……那花瓶是被……”   “好了,说话声音太小了,”锦言打断她俩,扬起嘴角:“你们俩个先出去吧。”两个女孩以为自己无望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却不得不听从吩咐出去了。   锦言看着剩下的八个,其中有一个脸通红,还有一个很奇怪,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板着脸站得笔直。锦言仰头想了一会,忽然拍手一笑:“是了,我忘了,定是三妹妹借去插梅花忘记还了。”别的丫鬟们闻言都松了一口气,面色也缓和起来。   那个脸通红的忽然站了出来,软声细语说:“小姐,若丫鬟们犯了错,小姐是怎么惩罚?”   锦言想了想说:“再一不再二。”   她忽然松了一口气说:“方才,有个姐姐犯了错,小姐就原谅她一次吧。”   显然是要给书月求个免死金牌,再说出实情。   锦言一笑:“别的事儿,一会儿再说吧,现在只说选丫鬟的事情,不如你们先等一会,容我同母亲商议一下,再做决定。”   说完,就出了门口,心里定下了先前出去那两个女孩做二等丫鬟,刚才求情的那个女孩做一等丫鬟,可始终还差一个,心里有些失望。正想着,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丫鬟追了出来,给锦言请了安,便向书月说:“这位姐姐,我有话想跟你说。”锦言略微诧异,便允了,书月看了锦言一眼便随着那女孩走了,锦言去了虞氏那里,把情况说了一遍,虞氏点了点头:“你倒不算太笨。”这时,书月也回来了,笑说:“可算能选齐了。”   锦言扬眉:“怎么着?”   书月笑答:“刚才那女孩儿喊我去,跟我说,‘你犯了错,就要得到惩罚,你去跟小姐承认错误,若你不去,我便去告诉小姐实情。’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差些笑出来,她是个难得的,既在人前给了我面子,又在人后给了我机会,对小姐又忠直,可不正填上那缺的。”   锦言心里也十分高兴,说:“性格好是对自己,人品好是对别人,母亲,你觉得怎样?”   虞氏心里也觉得好,说:“都给起名儿吧。”   锦言沉吟了片刻,慢悠悠道:“最先的那两个二等的,一个叫浅星,一个叫晓星吧,给求情的那个叫流光,最后那个叫皎兮,如何?”   虞氏摇了摇头:“小孩心性,起得也稚气。”顿了顿又说:“就这样吧,之前你求我留给你使唤的那个丫鬟叫什么?”   “是墨心。她是我在雪里救回来的。”   虞氏见过墨心一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锦言以为虞氏不答应了,谁知虞氏竟然先提起了,定为二等丫鬟,也算了了一个承诺。   现在,站在她旁边给磨墨的,就是皎兮。   “皎兮,你说为什么有诗圣诗佛诗仙诗鬼,却没有诗神啊?”   皎兮摇头。   “皎兮,为什么诗人喝酒以后特别有灵感呢?”   皎兮摇头。   “皎兮,说句话呗。”   皎兮鄙视地看了锦言一眼。   皎兮这样惜字如金,和墨心简直是天地之别。墨心的三寸莲舌简直能挽出花来,却也不刻意奉承,把话说得应情应景,跟真的一样,若生成个男子,便可以去当个文官,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也能平步青云了。昨天晌午,墨心得了信儿,知道可以留在连府,立刻来了漪兰居向锦言千谢万谢,可中间出了个事故,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锦心来串门子,估计是来看看她死了没有,正碰上墨心跪在地上舌灿莲花。   锦心随随便便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儿?”就这么一问 ,问出了状况。   墨心垂首恭声回答:“回二小姐,我叫墨心。”   锦心的秀眉倏地皱起,眼神变得像刀子,叱问道:“连锦言,我叫心,她怎么也敢叫心,你是故意找麻烦么?”   锦言尴尬地摇了摇手:“这是个巧合……”   锦心不依不饶:“哼,巧合?那她怎么不叫墨言,偏叫墨心?”   “呃……墨言……这不好吧……”   这时,墨心的脸红而转白,眼神看着地面,在锦心面前,施展了她的独门绝技:“回二小姐,墨心从小运气都比兄弟姐妹们好上许多,家乡饥荒,全家饿死独我活了下来,今日二小姐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我托了天大的福气跟二小姐有一字重名,沾了二小姐的运气,我才能安稳到现在,如今见了二小姐,真是神仙一般的人人儿,我真是小鬼见了佛,自惭形秽得要命,哪里敢同小姐有半字牵挂呢,既然冲撞了二小姐,不如让大小姐随便给赏个名儿,不然真是折煞死我了。”   锦心秀眉轻展,勾唇一笑:“是个识相的。”说完,望向锦言。   锦言几天之内要给这么些人起名,实在有些才思不逮,想了想,说:“不如把心改成星辰的星,既免了忌讳,又不改你名字的发音,我身边的几个都是以星辰取名的,这样也正好。”   墨心从此就叫墨星了。   锦言手里写着字,魂儿早就不知道飞去哪里了,皎兮忽然拨开她的笔,说:“小姐,你这句诗抄错了。”   “啊哈哈哈,我是故意试一试你的文化程度。”   皎兮鄙视地看了锦言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嗯,吃的有了穿的有了丫鬟也配齐了,可以好好地过日子了 19、凌夫赶妾   锦言写到“寒梅著花未”时,几位姨娘正一块来给虞氏请安了。   锦言的小书房和迎客厅贯通,用黄花梨雕四扇屏风隔断开来,迎客厅的一言一语,锦言都能听得真切。听说从前,虞氏对晨昏定省不太上心,每日给老太太请安虽是荒废不了,可姨娘们给主母请安这一规矩,已经被虞氏废得七七八八,隔三差五就寻个事由推脱了,偶尔姨娘们来了,也都问个好就散了。可自从锦言搬进来,姨娘们都得准时准点在迎客厅里候着,请安以后,虞氏多半还会留她们吃一会儿茶,说一会儿闲话。   宅门里的娘们日子过得单调乏味,即便平日里都不甚相和,但坐了下来唠唠家长里短,大家的精神头都很高涨。虞氏不像老太太,在老太太面前总要规规矩矩,正襟危坐,虞氏规矩少,话也少,多半听她们讲,她们讲到兴头上,往往就忘了主母的存在,你一言,我一句,常常到了午膳时分也没散去的意思。   最痛苦的其实是锦言,她抄到“不自著罗衣”的时候,外边在八京城里流行的新兴服饰,抄到“羞人映花立”的时候,外边在八总兵家的新媳妇把婆婆如何气倒,抄到“晚年惟好静”时,外边在八老同知八十得子是否属实,抄到“弹琴复长啸”的时候,外边在八程秀戏班里新推的剧目不及南新戏班的。听说王维晚年在官员和僧侣的身份中摇摆未定,而锦言亦有此难处,在雅士和八婆之间不知何去何从。   丽姨娘的声音轻飘飘地从迎客厅传进来:“你们可听说了?侯爷才认了一个儿子,说是战乱时候流落在外面的,嗳,说白了,不就是个私生子么。”   文姨娘接了话,叹了口气,说:“咱们私底下说,爷们在外面风流的时候也该顾忌些,虽说妾不如偷……”   “诶,”徐姨娘碰了茶碗,打断了文姨娘的话头:“妾不如偷……文姐姐,这话你也敢说,你忘了上半句了?你这明里暗里的意思,难不成是说咱们几个能压过太太去?”   文姨娘生得普通,又是外边买的丫头,徐姨娘抬进府的时候,文姨娘还只是个通房丫头,只不过伺候得明甫久了,在府上也有了些脸面。本来,徐姨娘对这个姿容平常的丫头并不放在心上,可偏偏老太太看中她,抬了她做姨娘,还让她协理府中家务,生生分了徐姨娘的一半权力。老太太的意思,徐姨娘怎会不明白,是怕她恃宠生娇,要找个姨娘与她制衡,文姨娘温顺懂事,资历又久,自然是第一人选。   文姨娘自知话说错了,赶忙红着脸跪下了:“太太,是文莲该死,说错话,冲撞了太太,文莲是无心……”   虞氏让她起来,想了想,说:“书非借不能读,你说的也没错。”   徐姨娘冷了笑脸,丽姨娘见徐姨娘吃了个软钉子,咯咯笑道:“是呢,文姐姐说的不过是爷们心里的想法,又不是说在家中的地位。爷们喜欢新鲜,跟猫馋鱼一个道理,铁打的正妻流水的妾,哪有妾能越过正妻去的。”   文姨娘的脸色才缓和过来,坐定喝了两口茶,才继续说:“丽妹妹说的是正理,咱们几个是托了老爷的福,能抬成姨娘,总算能安稳一世,外面的女人再勾男人的魂儿,还不是没名没分,就说侯爷那私生子的亲娘,不知道要看多少人的白眼呢,如今撒手去了,留了这么大一个儿子,虽说也是侯爷的骨肉,可私生子毕竟连庶子都不如的。”   丽姨娘端茶笑言:“要我说,侯爷这回也太过分了些,大张旗鼓地迎了个私生子回来,昭告天下,让李夫人的脸面怎么过得去呢。而且掐指算一算,这个私生子比李夫人所出的公子还长了大半岁,二公子生生被压成了三公子,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呢。”   徐姨娘勾了勾唇:“我徐盈儿一辈子佩服的人也不多,李夫人真真是让我不服都不行的。侯爷在寿宴上演了这么一出,听说李夫人连眉头也没皱一皱,仍是笑脸迎客,侯爷这般不给她面子,她却给足了侯爷面子,这胸襟气度,男子里也是少见的。我听说,侯爷的意思,要把这个私生子记到李夫人名下,李夫人没说别的,竟一口应承下来,你们说说,哪位主母能做到这个份儿上!”言语里,还是在记挂当初虞氏不肯记锦心于名下的事情。   说起这个,文姨娘含笑说:“我前儿给老太太开背的时候,听老太太的意思,是要把心姐儿带在身边养着,妹妹应该也得了口风,可考虑得怎样了?”   老太太自从上回和虞氏吵了一架,就宣称生病了,连每日的晨昏定省也取消了,只有文姨娘还能见上她几面。   这回,徐姨娘还没开口,虞氏扣上茶杯盖子,忧虑道:“老太太性格古怪,心姐儿去了恐怕要遭罪了。”   三个姨娘互望一眼,都低下头品茶去了。   锦言在书房里直乐,小声说:“她们肯定觉得还是母亲的性格更古怪一些。”   皎兮这回开口了:“我觉得太太很正常啊。”   “呃……”   虞氏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弄得冷了场,也找不出话来说,只好发呆去了。、   这时,救场子的人来了。陆姨妈边进来边笑说:“她们说你在这里,原来聚了这么些人,你们在说什么呢?”   几个姨娘都站起来问了好,陆姨妈含笑应了,文姨娘才说:“刚才正说到老太太日子寂寞,想带着心姐儿在身边。”   陆姨妈在虞氏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接了茶,淡淡一笑:“连老太太的威名,我在闺里便听说过的。”说完,笑着看了徐姨娘一眼。   陆姨妈也是听说了老太太要抚养锦心的事情,才焦急起来,本来,她的打算,是劝一劝虞氏,希望她也将锦心记在名下,到时候,无论是议亲还是嫁妆,跟亲妹妹总好开口一些,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老太太为了跟虞氏打擂台,想把锦心养在自己身边,那陆姨妈的算盘就没得打了。   徐姨娘听陆姨妈话里有话,便说:“就咱们几个说话,传不到外面去的。”   陆姨妈这才眯着眼笑了笑,说:“老太太年轻时候凌夫赶妾的事迹,真是威名远播呢!”   事关陈嬷嬷,锦言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陆姨妈呷了一口茶,慢吞吞道:“当年,连老太爷身边只有两个姨娘,一个王姨娘是照顾老太爷长大的丫鬟抬起来的,一个陈姨娘是连老太太自己的陪嫁丫头,那时连老爷才四岁,得了痘疹,老太爷正在外地述职,老太太迷信,请了一个看风水的,那人说连府有个屋子风水极好,只要将连老爷抱到那个屋子里睡三晚,病就可痊愈,只是,需要一个同血脉的兄弟,守在门口。”陆姨妈又喝了一口茶,笑着添了一句:“只是,连老爷同血脉的兄弟,只有陈姨娘一个两岁的儿子。”   文姨娘探了探身子:“那陈姨娘的儿子便真的在门外守了三晚?”问完,自己心里也知道了答案,以连老太太的性子,有什么做不出的。   陆姨妈点了点头:“那个两岁的庶子就守了门口三晚,那陈姨娘也被绑在屋里三晚。后来,连老爷病愈了,那个庶子死于风寒。”   锦言手上的笔一顿,拖出一条墨痕。   “老太爷回来以后,勃然大怒,听老人家讲,他们夫妻两个把剑都比在对方脖子上了。”   丽姨娘年轻,没听过这个传闻,赶忙问:“然后怎么着?”   陆姨妈笑了笑:“还能怎么着?无仇无怨不成夫妻,难不成真把对方给杀了?闹了一场之后,老太太就把两个姨娘都赶出了府,按说只有赶妾的,哪有赶姨娘的?老太爷也灰了心,由她去了,不过几年,竟英年早逝了。之后一场大水,把老太太娘家一族卷了个干净,老太太从此真变成了孤家寡人。”   徐姨娘听完,脸色发白,木木地咽了一口茶。   陆姨妈见火候到了,于是道:“老太太当年敢这么,还不是仗着是元帅府的千金,以后心姐儿要是跟了老太太……别人也会怕心姐儿有当年连老太太的风范,议亲的时候,就多了一层顾虑。”   文姨娘接话说:“怎么会呢,心姐儿又不是老太太,连府也不是元帅府……”   陆姨妈淡淡一笑,说:“所以,就算心姐儿得了老太太的真传,也没有老太太的后台和实力,到时候……”干笑了两声,就此住了口。   陆姨妈看徐姨娘的脸色,知道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于是转了话题,问虞氏:“言姐儿在妹妹这怎么样?”   锦言又竖起了耳朵。   虞氏慢悠悠说道:“笨是笨了点,只能耐着性子好好教了。”   皎兮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放假啦~评论君活跃起来吧~ 20、表姐心计   陆姨妈见大家颇有兴致,于是又拣了些话来说:“我家老爷才从京城回来,听说这两日,几个言官齐了心地上折子弹劾侯爷治家不严,品德有失,侯爷带着谢罪书上京谢罪去了呢。”   丽姨娘弹了弹衣袖上的褶子,含笑说:“嗨哟,那些当官的也是吃饱饭闲嗑牙,人家后院剥葱捣蒜的小事也放朝堂上议论,一个私生子,还能动了江山社稷不成?”   陆姨妈挑眉笑了笑:“你懂什么?要不是皇帝授意,言官较这个劲做什么?侯爷这么多年虽然是无心朝政,安分守己,可当年几大开国的功臣,都是跟着先皇出生入死的,这些臣子,始终是当今康帝心中的刺,先皇封的七个国公,除了凉国公彭家,别的都在这几年败落了。彭家仗着皇后,这些年越发兴盛,康帝这回做这么一场戏,不过是为了敲山震虎罢了。”   文姨娘想起什么,慢慢问:“听说,彭家除了出了皇后,还出了一个玉贵嫔。”   陆姨妈嘴角扬了扬:“你们的消息也太闭塞了,这个玉贵嫔,五日前薨了。”   襄阳离京城隔了那么远,短短五日,陆姨妈就收到了消息,锦言心想,对情报的搜集,陆姨妈可真是女中翘楚。   陆姨妈格外关心这个玉贵嫔,还是因为二儿子鹏哥儿的亲事。本来,陆姨妈属意了玉贵嫔一母同胞哥哥的小女儿,玉贵嫔的哥哥,自然也是彭皇后的哥哥,可彭皇后是庶出的,跟这个小侄女的感情也不知怎样,正思量着,京城就来了玉贵嫔薨逝的消息。说是急病攻心,可宫闱里的弯弯绕绕,恐怕没这么简单,局势尚不明朗,陆姨妈也不敢去淌这个浑水。   陆姨妈又说:“玉贵嫔生前虽然没有彭皇后得宠,却诞下了大皇子,彭皇后膝下只有几位公主,听说,大皇子已经由彭皇后抚养了。”这一茬,也是陆姨妈觉得其中尚有关窍的原因,陆姨妈收到她家老爷的来信,听口气,估计这位大皇子封太子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大皇子的生母是玉贵嫔,嫡母是彭皇后,两位母亲都出自彭家,皇帝为防彭家势力膨胀,才借襄阳侯演了出杀鸡儆猴的戏码,恐怕,打压彭家,这才刚刚开始呢。这些政见,关乎她家老爷仕途,陆姨妈再碎嘴,也不会随便议论。   徐姨娘对这些也没什么兴趣,只说:“听说,这个玉贵嫔是个嫡出的,看来,出身好坏虽是注定的,可究竟命途如何,还是得看个人造化……”   话音未落,虞氏便换了个姿势,打了个哈欠,说:“散会吧。”   陆姨妈回到她客居的清香院,见她女儿宝岑搬了个藤椅出来,就着日头的浅光绣花,陆姨妈生平无大得意事,就膝下次子鹏哥儿兼小女宝岑是心头骄傲,尤其是宝岑,不仅样样出挑,又知疼知热,比忠厚老实的鹏哥儿能逗人开心,鸿哥儿向来不省事,反而是宝岑这个做妹妹的时常提点。   陆姨妈走近了,拿过宝岑手上的刺绣,是月白的底子上绣着青竹,眉头忍不住皱起,嗔责道:“姑娘家,怎么这样清淡,即便喜欢雅致,梅兰竹菊,绣哪个不好,非选竹子,也不怕闷得慌。”   宝岑微微一笑,夺过刺绣,说:“就是清清淡淡的才好呢,什么牡丹桃花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陆姨妈把她拉进屋,说:“走,咱们娘俩说几句话。”   正好家里跟来伺候的李祥家的走了来,远远地就开始急得嚷嚷:“太太,可不得了了……”   宝岑皱了皱眉,轻声说:“有话进来回,别在院子里吵嚷。”   三人一同进了里屋,还没坐稳呢,李祥家的便急吼吼地说:“咱们小祖宗又闹祸了。”   宝岑眉一低,叹了口气:“大哥那个魔星,又做出什么来了?”   李祥家的见小姐这样从容,便也喘了口气,说:“少爷在襄阳城的这十几日来,常去光顾玉烟楼一个艺名叫怜怜的头牌姑娘,昨夜听说怜怜被王同知家的二公子买回去做妾,一时火上心来,又多吃了两杯酒,没按捺下脾气,到王同知的府上闹了一大通,非要抢了怜怜回去……”   陆姨妈探起身子,急问:“他现在在哪?”   李祥家的跌足道:“哎哟,听说昨晚少爷醉得厉害,既不吃软也不肯吃硬,后来王同知打听到少爷是咱们陆府的公子,于是留下大少爷在偏厢休息了一晚。今天听少爷身边的小厮说,表面上是留,实际上哪里留得住,大少爷喊打喊杀的,王同知又不敢绑他,怕开罪了咱们陆家,便在酒里下了蒙汗药,哄少爷喝了,这会儿还没醒呢。”   宝岑抿起嘴:“是咱们大少爷的作风。”   陆姨妈听儿子无事,松下身子,却又红了眼:“我现在在妹夫家里做客,出了这样的事儿,可丢死人了。老爷不在身边,就咱们几个娘们,又不能出面,还得去求了连老爷去,怎么开这个口?”然后又转身去拉过宝岑的手:“你哥哥若有你半点懂事,我现在哪怕死了……”说着,就哽咽住了。   宝岑抚了抚陆姨妈的背,又让丫鬟倒了茶来,缓缓劝道:“大哥是炮仗的脾气,一点就燃,娘别气着身子,要为这个生气,一辈子都气不完呢。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吧。”   陆姨妈缓过来,长吁短叹:“你也知道鸿哥儿的脾气,不要到那个怜怜,就算放他出来,他也不肯走的。”   宝岑蹙眉想了想,说:“除非王同知家的公子肯让出这个怜怜,这事儿才能了结。可人家既然买了这个妾,自然是心头之爱,凭什么就让出去呢!而且,这事儿上,哥哥确实做错了,即便是姨夫愿意求这个人情,也不好办。若他家的官比姨夫大也罢了,姨夫去求这个人情,人家许会惦念姨夫放下脸来,不想因为一个姑娘伤了和气。可偏偏正好是姨夫的下级,姨夫冒然求情,别人只会觉得是姨夫以势压人,就算让出怜怜,也不会服之以心,再在这个事儿上做出什么文章,可就小事化大了。”   陆姨妈拍着宝岑的手,感慨道:“真真是你想的周全,我一慌起来,一点主意都没了,你说这个事儿该怎么才好呢?”   宝岑靠着团枕,细细思忖起来,半晌,才开口:“咱们这几日派出人去,挨家打听这个同知家的公子爱逛哪些青楼,中意哪些姑娘,咱们随便买上三四个,送到他们府上去,官员上下级之间送一些美妾也是常有的,怜怜的事儿咱们也不需刻意提起,他们家再没有眼力价儿也知道咱们的意思,收了咱们的礼,再回一个怜怜来,两家都有面子,也不伤了和气。”   陆姨妈想了想,便点头说好:“就这么着!可鸿哥儿这几日总不能就住在人家府里。”   宝岑对住李祥家的,慢慢说:“派人告诉哥哥,便说我们有了主意了,要是他不回来,一辈子见不着怜怜。”   李祥家的答应了,便按着宝岑的吩咐张罗去了。陆姨妈眉色又添了一重愁:“万一,你姨夫不想插手此事……”   宝岑眼里静似平湖,提醒母亲:“姨夫不是托父亲从南边寻什么砚么?”   陆姨妈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宝岑喝了两口茶,问:“娘你真看上锦心妹妹做儿媳妇了?”   陆姨妈才想起来,本来是要说这个事儿的,于是点头:“我也不是不想给你大哥选个名门闺秀,可你瞧你大哥的样子,娶个贵女回来,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呢!我打算的是,也不挑门第嫡庶了,就找个模样顶尖的,放在房里,能让你哥哥收收心。”   宝岑不置可否地一笑。   陆姨妈看着女儿,忽然说:“你在梅园那一回,也忒大胆了些。”看着宝岑的眼神明显一闪,陆姨妈才笑说:“是团儿告诉我的,那天她跟在你旁边。”   宝岑恢复了神色,淡淡道:“还不是娘说想跟连家结亲,我冷眼瞧着,连家的姑娘眼光高着呢,都瞄着侯府去的。”   陆姨妈揽过宝岑,叹道:“我就说你是最可心的,其实,就算连李两家不闹僵,连家也别妄想攀上侯府。连老太爷在的时候,还有点可能,可现在连老爷不过四品官,凭什么争呢?你的意思我知道,锦心眼里的是李家三公子李承焕,她也真是敢想,也是我鸿哥儿不争气,要么连咱们家也不会明媒正娶一个四品地方官的庶女过门。三公子是什么品貌?轮的着她?别说是她了,就算是锦言这个嫡女又如何,还是海底捞月,天上摘星,没影儿的事儿。”说着,笑了两声,继续:“我今天听徐姨娘的意思,是看见人家彭皇后和李夫人虽是庶出却能飞上金枝,也想让锦心走这条路。可皇后和李夫人的福气,哪里是人人都有的。做人如果不安分,一味地好高骛远,到头来吃苦的,还不是自己。你呀,不用多花心思。”   宝岑伏在陆姨妈怀里,轻轻说:“小心点总没错的,举手之劳而已,我把事儿做足了,娘也少费些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我喜欢一个作者,我想去表白,可我不敢,嗯。 21、清理眼线   宝岑跟陆姨妈说完话,便出了屋,团儿笑吟吟迎了上来:“小姐去哪儿?”   宝岑语气淡淡的:“去把绣儿喊来,以后你只用做梳妆盥洗上的活儿就好了。”   团儿一脸的笑意凝在了脸上,急得跪在了地上:“小姐,小姐要罚团儿,好歹告诉团儿到底错在哪里。”说着,眼圈也红了。   宝岑声音沉了沉:“在院子里急赤白脸的做什么?你嫌不嫌丢人。到井边打三十桶水回来,一桶都不许少,打回来了我便告诉你错在哪里。”   团儿委屈地起身,拉了拉宝岑的袖子:“小姐……”   宝岑冷冰冰地抽回袖子:“谁跟你说笑,我的袖子也是你敢拉扯的?”   团儿见宝岑拉下脸来,慌忙放了手,木在一旁。   这时绣儿也来了,瞧这情景,也没敢出声,垂手立在一旁,宝岑走的时候,冷然道:“以后你们谁再敢胡乱讲话,就拉出去配庄子上最低等的小子。”   绣儿跟着宝岑来到漪兰居,正值午觉时分,外院没见着人,便一路往锦言的卧房去了,墨星正守在屋外钉鞋垫,见宝岑来了,赶忙起身,宝岑食指竖在唇边,墨星会了意,向屋里递了一眼,悄声说道:“表小姐来的是时候,大小姐还在午睡呢,表小姐正好喊她起床。”说完,就屈膝退下了。   宝岑含笑准备叩门,忽然屋里传来锦言的声音:“这个人始终是个刺儿,若不□,恐怕后患无穷。”宝岑扬起的手一顿,怕是梅园一事有了破绽,赶忙给绣儿使了个眼色,便退到窗边,从半掩的窗缝里看见,锦言刚睡起来靠在床上,床边站了四个丫鬟。   书月声音里有些愧意:“小姐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咱们漪兰居竟有这样的疏漏,也是我们大意了。”   锦言清澈的嗓音飘出窗外:“以母亲的性格,从不留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才让那些人有机可乘。上回我给母亲送灯笼的事情,不出半刻鸣玉轩就收到风了,还有那次我在漪兰居病下,没过一会儿徐姨娘就搀着祖母来了。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也就太巧了。”说着,拉着书月坐到床沿:“书月姐姐,这件事我放在心上有些时日,本想告诉母亲去,可又怕母亲平添烦恼。漪兰居里,母亲最信任的就是姐姐,所以今日我才请了姐姐来一起商议,我心里想,若此事咱们几个能合力办成,就别去打扰母亲了。”   宝岑轻轻舒了一口气。   书月点了点头,心里也明白,就算告诉虞氏也没用,虞氏虽然聪明,但是性格舒懒,心思不在这宅门的弯绕上,若大小姐能把事情办清楚,虞氏也乐得悠闲。   流光声音柔柔:“若换了别人,刚搬进来应该少生点事才是,小姐却揽事上身,可见这份心意难得。”   锦言微微笑着:“母亲对我好,我该饮水思源才是。徐姨娘大胆至此,也该碰碰钉子了。”锦言心里的意思,想趁这一次机会,既能抓出眼线,整顿漪兰居的风气,又能杀一杀徐姨娘的威风,让她从此安分守己。   阿棠皱起眉头:“可敌在暗处,她这么长时间都掩得住,可见也是个用心的,咱们该怎么才能揪她出来。”   书月思忖了一会儿,慢慢说:“咱们可以放出一些烟雾消息去,来个引蛇出洞。”   锦言拉住书月的手:“我的想法和姐姐的不谋而合,先把这个人引出来才好对付。”   阿棠问:“放出什么消息好呢?”   锦言抱膝默了一会儿,抬头缓缓问:“你们说,徐姨娘现在最烦心的事是什么?”   书月领会一笑:“是二小姐记名的事情。老太太才放出话来,想收二小姐在房里,明天早上老太太恢复了晨省,恐怕也是要说这个事情。”   锦言垂下眼,本来,徐姨娘一直都在为锦心记名的事儿上忙碌,先是千方百计地缠着虞氏,可虞氏却收了锦言到屋里,徐姨娘以为这边没了着落,正好老太太放话出来,本是一件大好喜事。老太太虽然娘家败落,不似虞家如日中天,可老太太也是系出名门的闺秀,锦心在她身边,总比在徐姨娘身边有出息。可今天晨省时候陆姨妈旁敲侧击的一番话,又让徐姨娘心绪摇摆起来,老太太凌夫赶妾的威风事迹确实不假,徐姨娘这会儿,一定到了两难之地。   想着,锦言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说:“咱们今晚就放出话去,说母亲有了记锦心妹妹到名下的意愿。”   书月微一沉吟,便道:“若那个眼线听到这个消息,必定会在今晚通知徐姨娘。”   锦言点了点头:“然后姐姐劳神将今晚出去的丫鬟都记上名儿,若只有一个出去的,必然是眼线了,若碰巧出去的不止一人,那咱们还得想法子继续排查,不过范围也缩小了许多。”   刚说到这儿,宝岑见通往卧房的廊子尽头墨星端了茶过来,宝岑略想了想,便大大方方地推了门进去,一边笑道:“好端端的,小姨妈又怎么会忽然答应记名的事情,若遇上心思深沉的人,便骗不过去了。”   锦言心一沉,想来方才的话都被听了去,也怪自己大意,自梅园出事那回,锦言虽不能确定到底是谁推的她,但对宝岑,始终多了些顾忌。此时,便只淡淡一笑:“姐姐来了,怎么不立刻进屋?”   宝岑也不尴尬,大方道:“刚看墨心钉鞋垫的时候,听见你们讲话,怕冒然进去打扰了你们,就打算等你们商量完了,再进来找你的。”   锦言拿了小梳子顺了顺散开的头发,也没多言,只问:“方才姐姐说的很有道理,我们是不惯撒谎的人,总圆不了谎。”   宝岑也挨床坐下,拿过锦言手里的梳子,帮她梳了起来:“我难道是说惯谎的人么?”   锦言知一时失口,急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宝岑并没有怪责她的意思,只说:“你从小生活在乡下,人心淳朴,我和你不一样,我家里只算我父亲这一房,便有五个姨娘六个姐妹。若事事不多想一层,就会遭了别人的算计,你若是我,也会小心一些。”   锦言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难处,我才进府几个月,就已经要透不过气来。那依姐姐说,我们该如何呢?”   宝岑手上停了停,便笑言:“等这件事有了了结,可要好好谢谢我。你们可以放出话去,说我娘想收锦心妹妹做儿媳妇,这样一来,小姨妈收锦心妹妹到名下也就顺理成章了。”   锦言咬着嘴唇笑:“原来你是想让我妹妹做你嫂子。”   宝岑心里有她的打算,既然她母亲看准了锦心,不如就趁这一次,把消息散开,女孩儿家的脸皮薄,说不定就依从下来。   阿棠合手笑道:“就这么说定了吧,可让谁去放这个消息呢?”   这个人选锦言早就有了主意,她挠了挠酒窝,说:“就皎兮去吧。”   皎兮:“小姐,我不会撒谎。”   锦言眯起眼:“所以你撒谎大家才信嘛。”   皎兮:“呵呵。”   入了夜的漪兰居细风沉沉,院子里的小琴丝竹摇摇立立,半轮明月悬空,偶尔两声鸟啼,更显寂静。阿棠、书月、流光从三个门的方向走来,会合之后,一齐去了锦言的卧房。   卧房里挑着烛光,锦言正托着下巴盯着烛火发呆,见她们终于回来了,赶忙站起:“怎么样?”   书月点了点头:“我守在大门附近,晚上统共有两个丫头出入,一个是太太那边的二等丫头婵月,还有一个是小姐这边的三等丫头玉辰。”   阿棠说:“我守的是院子后面的小门,只有一个三等丫头良辰出入。”   流光道:“我守的那个小门,也只有一个人出入,是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黛月。”   书月微微讶异,转头说:“黛月也出去了?我们四个贴身丫鬟里,就属她最敦厚老实了。”   锦言拉她们都坐下,问:“行,咱们只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范围缩小了许多,咱们可以慢慢试她们。”   书月弯眉一笑,捏了捏锦言的脸:“小姐真是个伶俐人,连我们太太也看走了眼。”   锦言想了想,又问:“书月姐姐资历久,跟我们说说这几个丫鬟的来路,正门走的那两个也罢了,那个良辰和黛月该好好提防。”   书月从十岁便开始跟着虞氏,算来也有七年,虞氏身边的大小丫鬟,基本都是她一手训练起来的,锦言问这个,倒是难不到她,她略想了下,便讲了起来:“良辰十五岁,是连府家养的丫头,老太太身边的刘嬷嬷就是她的祖母。良辰还有几个哥哥,都在外头几间铺子里管事。”   阿棠也托起腮:“老太太身边嬷嬷的孙女……有可疑。”   书月又道:“那黛月跟我一同照顾太太起居七年时间,她是太太从虞家带过来的,今年也有二十了,却至今没有嫁人,说想服侍太太一辈子,可见是个忠心无二的,性情又是那样的谨慎忠厚,是谁也不会是她。”   流光淡淡添了一句:“有的人是缎子被面麻布里,不能只看表面。”   锦言伸了个懒腰,道:“行了,咱们也忙活半天了,等明天再说吧,明天早上还要给祖母请安去呢。”明天春晖堂,又有一场好戏。锦言忽然想起什么事儿,问:“皎兮呢?”   三人异口同声:“生气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22、自食其果   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天还没亮透就得爬起来,锦言睡惯懒床的,一天起得比一天早,实在有点吃不消,阿棠在床边扯了许久,也没把懒货提溜起来,书月过来催的时候看见了,只抿着嘴一笑,轻声说:“小姐,该起了。”   锦言听到书月来喊她了,也不闹了,乖乖起床把衣裳穿好了,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锦言选衣裳首饰的品味总算有了一点点的提高。   阿棠泄了气,埋怨起来:“书月姐姐你瞧瞧,你一来,小姐就乖得跟顺了毛的猫,我可没这本事。”   书月知是她吃醋了,便柔声说道:“小姐是跟你混熟了,也是怕我告诉了太太,她脸上没好意思。”   锦言一边扣着小褂的侧纽,一边笑意满面:“嗳哟哟,说人坏话呢,要背过人去,哪有就在人跟前嚼舌根子的。”   书月笑出两个梨涡,跟阿棠说:“以后这种麻烦差事,咱们都别插手,让皎兮来。”   锦言听见“皎兮”两个字,心就虚了,低头吐了吐舌头。   正好,皎兮端了洗脸的水进来,“咚”地搁在架子上,转身便走了。   到茗秋堂的路上,虞氏和锦言碰见了徐姨娘娘仨,徐姨娘满面春风地迎了过来,笑意盈面地低身福了福,客气道:“见过太太,太太万福。今儿真是好福气,一出门就见着太太了。”   虞氏的嘴角抽了两抽,然后就结巴了:“哦……嗯……你起来吧。”   徐姨娘又招呼身后的锦心和锦音,让她们给虞氏请安,笑得跟田里的甘蔗。锦心落落大方地行了礼,还是忍不住横了徐姨娘一眼,觉得她太浮夸了,锦音也跟着姐姐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虞氏实在想不出这两日如何得罪了这娘仨,心里有了六月里穿棉袄的不舒适感,忍了半天,说出四个字:“你们先走。”   锦音在一旁绷着笑,只觉得脸都僵了。待她们走了,虞氏转过脸来看着锦言:“你知道她们又在玩什么?”   锦言一本正经:“不知。”   虞氏眯起眼:“真的不知?”   锦言挠了挠脸:“母亲,咱们要迟到了。”   茗秋堂里的椅子都是红松木的,也没铺什么软垫,虞氏坐了一盏茶的时间,只觉得硌得难受,可看着姨娘们都站着,也不好发作,换了几个姿势,也没等到老太太的出现。人不到,茶水也没有,只有几个脸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般的老嬷嬷,板着脸站着伺候,文姨娘觉得气氛冷寂,便笑了笑说:“老太太这几日身上不好,昨夜忽然变冷,许是头风旧疾又犯了。”   徐姨娘接话说:“若真是这样,老太太更应该放下家务上的事儿,好好地歇一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太太你说是不是?”   虞氏深深觉得其中有什么阴谋,断然不肯开口讲话。   徐姨娘的这句话,却落在了老太太的耳里。姗姗来迟的老太太一边走,一边说:“徐姨娘难道没听过一句老话?懒惰催人老,勤劳能延年。我不过是等着吃药来晚了一会儿,就落了这么大的埋怨,嫌我老了,你们也凭着良心说句话,难道咱们连府上下井然有序,不是我老婆子的功劳,而是你们的功劳?一句谢谢的话也没有,反倒坐稳了江山赶功臣了。”一席话,本来是骂徐姨娘的,后来牵牵连连把一屋子的人都算进去了。   锦言心里暗笑:好大的怨气。这情形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庄上有个大户,仗着哥哥是芝麻官,在村里无恶不作,一回,把村里王瞎子的老婆硬抢回家做妾,还跟王瞎子说:“你瞧我把你老婆养得白白胖胖的,一句谢谢的话也没有,还反过来骂我?”祖母和这个大户,实在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徐姨娘的脸白如纸,赶忙说:“我只是关心老太太的身子骨,没有别的意思。”   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还没那么快死。心姐儿呢?过来给祖母看看。”   锦心看了一眼徐姨娘,便走到老太太眼前,福身朗声说:“孙女儿给祖母请安。”老太太拉着锦心通身看了看,点了点头:“几个丫头里,就心姐儿长得跟我年轻时候有两分像。”   众人互觑一眼,都默不作声。   老太太又说:“我只养过小子,还没养过姑娘,我看心姐儿是个不错的,养在姨娘身边可惜了,不如就放我的房里吧,我老来也算得个趣儿。”   徐姨娘手里绞着帕子,往前上了几步,说:“怎么好意思让心姐儿打扰老太太的清净呢。”   老太太以为她说的真是客气话,于是道:“又不是几岁,女孩儿家也没小子那么闹腾,算不得什么打扰。”   徐姨娘咬着下唇,皱眉想了想,下定决心道:“这个事儿,还是从长计议吧。”   老太太这才听出她话里的为难,一掌拍在案上,气得手颤:“你真是不知好歹,我好心收心姐儿抚养,还不是为心姐儿好?我是元帅府出来的千金,还没资格教养一个小小的闺女么?”缓了缓,又说:“我这儿多少还有些体己,到时候心姐儿出阁,嫁妆也体面一些,你一个粮油店出来的,能有几个子儿给心姐儿张罗?”   徐姨娘反正已经下了死心不会让锦心过去,说:“我好歹也养了心姐儿这么些年,有了感情,老太太一句话就要了过去,我多少有些舍不得,不如咱们再商议商议?”   老太太的话里夹了冰雹似的:“我一个祖母,要孙女儿到膝下抚养,还由得你一个姨娘阻拦?”   徐姨娘抬起脸儿,说:“既然祖母只是晚年无趣,要一个孙女儿相伴,那不如让音姐儿搬到茗秋堂来。”   锦音蓦地抬头,小脸苍白,又缓缓地低了头去。   老太太气得不轻:“我要的是橙子,你塞给我一个橘,就以为能打发我了吗?”   锦言忧心地去瞧锦音的表情,只可惜她的头垂得很低。被亲生娘当作挡箭的棋子,被亲生祖母当着众人的面儿嫌弃,还有什么比这更难过呢?   徐姨娘似乎得了理儿,愈发理直气壮起来:“老太太处理家务事情从来不偏不倚,公平持正,难道对孙女还会厚此薄彼?若传了出去,别人知道老太太偏心如此,还不知道说出什么样的风凉话呢!”   锦心也柔柔说:“祖母,其实妹妹比我乖多了,从不给人惹麻烦。”   徐姨娘也点头附和:“可不是,她很乖,一点也不让人操心,女红音韵学得都比心姐儿好,别看她一声不响的,心里热乎着呢。”   锦音的手已经捂上眼睛了,她第一次听娘和姐姐这样的赞扬和夸奖,竟是在这种时机。锦言本来气不过,想出言相讥,后来沉心想了想,锦音跟着祖母未尝不是件好事,徐姨娘这样的娘不要也罢,待在祖母旁边,至少能比跟着徐姨娘有出息,于是按捺下心里的火。   徐姨娘已经转身推了锦音到老太太身边,说:“心姐儿性格刁钻,不是个省心的,老太太毕竟岁数也上去了,万一被心姐儿气得头疼脑热的,我们哪担待得起呢,要是太太管着……我还多少放心些。”   虞氏从茶碗里抬起脸,一副茫然。   老太太总算明白了徐姨娘的意思,冷笑了两声,说:“原来徐姨娘是在打媳妇的主意,难怪这么不识抬举,原来是有了阳关道,不屑走我的独木桥啊。”然后,歪了歪身子,靠在引枕上,问虞氏:“你是处处要跟我作对,事事要跟我争个高下,知道我看上了心姐儿,也要插一手搅和一番才满意。”   虞氏眉色微澜,言简意赅:“我没打算收心姐儿。”   这下吓得徐姨娘扑通跪下了,抖着声音:“太太昨儿不是说有意记心姐儿到名下的……还说……”忽然,咬出了唇。   虞氏继续一脸茫然,锦言接口问:“我母亲什么时候说这话了?你空口白话的造什么谣?昨日晨省之后母亲再未见过你,晨省时候大家都在,可有人听见我母亲说要收锦心妹妹了?”眼神看了一圈,几位姨娘纷纷摇头。   徐姨娘面如死灰,跪倒在地上,不再出一言。   锦言又问:“那你是从哪里听到这话的?莫非你长了顺风耳,我们漪兰居说什么,你在鸣玉轩都能听个明明白白?”   老太太这才琢磨出其中的关窍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徐姨娘:“骑着驴子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徐姨娘可真是贪心不足啊。”   徐姨娘这才想起来还有老太太,于是抬起婆娑的泪眼:“老太太……”   老太太微微一笑,拉过锦音的手说:“以后,咱们祖孙俩就搭伙过日子了。”然后对着徐姨娘说了一句:“反正都是庶女,选哪个都一样。”   锦心这时看了一眼老太太,看了一眼徐姨娘,看了一眼虞氏,又看了一眼锦言,勾了勾唇,福身道:“今天让大家伙看笑话了,恕我丢不起这个人,先行告退了。”说完,就端着身子走了,经过锦言时,丢了一句:“我在哪都不会输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23、虚张声势   出了茗秋堂,徐姨娘恶狠狠地剜了虞氏一眼,虞氏只当没瞧见,拉着锦言的手,淡淡说了一句:“以后要是借我的幌子去整人呢,先告诉我一声。”   锦言垂头,闷闷嗯了一声。   虞氏瞧她心虚的样子,忍不住一笑,问:“怎么样?戏唱完了没?”   锦言喃喃:“还差一点点。”   虞氏抿嘴在锦言的头上敲了一个暴栗:“淘气。”   其实锦言心里早有打算,恶整徐姨娘,只不过是顺了个便罢了,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揪出漪兰居的那个眼线。这回这个眼线给徐姨娘的情报有误,徐姨娘一定不会再信她,这个弃卒虽再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可放在漪兰居,始终是个隐患。今天这么一出,肯定打草惊蛇了,蛇既已惊,再想诱之上钩就难了……   玉辰、良辰、婵月、黛月,反正来去就四个可疑的,心里有鬼,最怕见鬼,心虚的人总会露出破绽……这么一想,锦言心里就有了主意。   回了漪兰居,锦言将书月她们四个喊了来,说:“你们找一间空旷些的客房收拾出来,只设两把椅子就好。”   阿棠嘟嚷:“小姐你又想出什么鬼主意了?”   锦言盘腿坐在榻上:“你们分别通知那四个有可疑的丫鬟,让她们不同时辰来客房就是,口风把严一些,让她们以为我只喊了她们一个而已。”   阿棠眯起眼睛笑道:“原来小姐是要审犯人。”   流光却沉吟道:“若真是个藏得住心的,恐怕吓一吓也露不出什么马脚来。”   锦言拧着眉头想了会儿,说:“是个人都有软肋,我只能赌上一赌,如果真试不出来什么,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我必须得禀了母亲去。”   四个人正准备出去时,锦言又喊了一声:“一会儿皎兮你陪着我问人。”   皎兮回头眼神怨念:“为什么?”   锦言说:“嘿嘿,因为你凶,镇得住场子嘛。”   书月找的屋子倒是个好地方,朝着阴面,外面站着两棵大榕树,大白天的也只是微微透点光进来,屋顶也低得伸手就能摸着似的,设了两套桌椅,锦言在房间里走了一走,说了两句话,连回声都有。锦言缩了缩脖子:“书月姐姐,这是客房呀还是山洞?”   第一个来的是从正门出去的二等丫鬟婵月,进来依着规矩福了福身,眼神在房里一绕,便笑了:“这个屋子因潮气太重,常年空置的,小姐叫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儿么?”   锦言坐在主位上,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坐着说话吧。”   婵月的头一低,没敢坐下,只说:“尊卑有别。”   锦言也没勉强,问:“你跟了母亲多少年了?”   婵月笑着答道:“回小姐,五年了,太太进府第二年我便跟着太太了。”   锦言点了点头:“凭着良心说,母亲待你如何?”   婵月点了点头:“太太为人大度,对我们下人都是极好的。”   锦言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和进来时候区别不大,于是慢慢说:“母亲赏罚分明,只要是个忠心的,到了年纪自然会给选个伶俐的小子。”   婵月的脸微微一红,声音明显低了:“太太……难道已经……有人选……哎呀,小姐还没出阁,太太跟小姐说这个做什么。”到后来,脸跟个熟透了的番茄似的。   锦言觉得如果眼线真是婵月,那她的演技和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因为锦言的问话,无心的人听起来,不过是闲叙家常罢了,可心里有鬼的人听起来,应该觉得句句都带着威胁。   以防万一,锦言又多说了一句:“我听宝岑姐姐讲,说她们家有个丫鬟怀有二心,就被打发配给了农庄上一个头长赖疮疤的罗锅,你说可怜不可怜?”   婵月倒是一笑:“有什么可怜的,这种事不怨天不怨人,自作孽不可活。对了,小姐,您找我来到底什么事儿啊?”   锦言微微一笑:“哦,我瞧这个房间夏天纳凉不错,你明天带几个人收拾出来做凉室吧。”   玉辰的情况和婵月差不多,说是一到阴天她娘就犯头痛,于是从厨房要了两块姜熬了姜汤去敬孝道,言语前后没什么不妥。其实锦言对这两个从前门出入的并没有怎么上心,毕竟做些鬼鬼祟祟的事情,越少人瞧见越好的。等问到良辰的时候,锦言才打起十分精神。   “你进府几年了?”   “回小姐,两年了。”良辰年纪不大,娇娇怯怯的长得倒不错。   锦言打量了她两眼,笑了一声:“听说你祖母在老太太那边当差?”   良辰点了点头:“是,是茗秋堂的尤嬷嬷。”   锦言微微颔首:“你嬷嬷有你这样的乖孙女,也是晚来之福。”特别加重了“乖”字的语气。   良辰脸上微微发红,不知该说什么。   锦言探了探身子,扯了扯嘴角:“听说,你还有个妹妹,今年也想进府来伺候了。”   良辰点了点头说:“是。”   锦言端起茶来,轻轻吹了吹茶面,不冷不热地添了一句:“你妹妹有你这样的姐姐做榜样,也差不了。”   良辰的脸色忽然由红晕转成苍白,汗也下来了。   看着她的表情,锦言几乎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转而硬起声来:“再过两年,你到配人的年纪,母亲定会考虑到你的表现,好好给你选个小子。”又加重了“好好”两字的语气。   良辰两行泪刷地就下来了,跪在地上颤抖不止。   锦言满意地歪了歪身子,懒懒问:“说吧,昨晚干嘛去了。”   良辰知道事情藏不住了,颤音哭道:“小姐,饶了我这一回吧……不……不用饶了我,只要不迁怒到我祖母和我妹妹身上就好,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锦言点了点头:“你一五一十地交待了,我定会帮你跟母亲求情。”   良辰抬起满是泪珠的脸,呜咽道:“我和我表哥并无苟且,只不过我亲手做的衣服偷偷拿给他罢了。”   锦言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咬牙道:“你……你们……你出去是为了这个?”   良辰的声音凛冽起来:“不管小姐信不信,我和表哥从未越雷池半步,我虽然只是个奴才,可也知羞耻。”   锦言捏了捏眉心,忍着胸口的一阵难以抑制的伤感,说:“扣起来,到时候让母亲处置。”然后悠悠道:“下一个。”   皎兮:“小姐,是最后一个了。”   锦言喘了口气:“我知道……”   皎兮:“小姐,这个问完没有下一个了。”   锦言擦了擦汗:“我知道……”   皎兮:“小姐,这个要再不是就代表你的计谋没有用了。”   锦言扶着额头:“皎兮,不然你出去玩一会儿吧。”   皎兮:“小姐,你是怕我看见你失败的样子么?”   锦言已经累得瘫了,但是因为皎兮的一番话,又被激起了斗志,因为是最后一个了,前面三个都不是,于是锦言格外在意这一个。   黛月长得娇小身段,寡淡如水的五官,无甚特别的,进来便顺眉福了福,声音柔软:“大小姐安,不知找我来为何事?”   锦言懒洋洋的,歪在椅子上,眼睛只瞟着琥珀色的茶面,问:“听说你很忙,都在忙什么活计呢?”   黛月低着下巴,规规矩矩回答道:“领了太太的命,将前儿摘下来的梅花果腌在缸子里做甘草梅。”   锦言“嗯”了一声,似不经意般道:“只要是忙正经的,总有你的好处。若像徐姨娘一样,该操心的不操心,不该操心的瞎操心,那就只能偷鸡不成蚀把米,吃力不讨好了。”   黛月如水一般的五官并未起一丝波澜,只说:“大小姐教训的是。”   锦言搁下茶碗,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为母亲尽心效力,母亲还想着,该怎样回报你才好呢。”   黛月的唇角扯了扯:“劳太太费心。”   锦言忽而一笑:“听说你还有哥哥嫂嫂在咱们家的绸缎铺里做事?你要是有个好前程,他们一定很开心。”   黛月的声音忽然凉了:“他们过他们的,我怎样和他们有什么牵扯?”   锦言缓缓抬起眼皮:“怎么会没有牵扯?你兄嫂定然是忧心你的姻缘前程的,听说,前儿还母亲说,你兄嫂托人来问,是把你说给体面的小子呢,还是还了你的籍让你嫁到外边去呢?母亲说,你这般忠心,你的前程母亲自然会好好考虑,总不会把你送给人做妾吧。”   黛月脸色忽然煞白,嘴唇颤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锦言瞧见她的神色有变,又紧接了一句:“我听说,侯府里有个丫鬟嘴碎了一些,说了不该说的话,就被送给一个年近花甲的员外郎做第九房小妾,生生糟践了一辈子。我们家虽比不上侯府规矩多,但若碰见这种丫鬟,也绝不姑息的。到时候一个员外郎说不定还是好的,运气差些什么杀猪的卖肉的贩夫走卒都有可能。”   黛月的声音像过了一遍冰水:“太太是要打发我嫁人了?”   锦言微微笑说:“你紧张什么?”忽然,心里一个灵光,慢悠悠说:“不仅是太太关心你的前程,就连徐姨娘,今早上还巴巴地问太太,许你个什么良配呢。”自然都是锦言信口胡说的。   黛月却终于有了惊惧之色,可这惊惧之色一瞬便熄灭了,换上一副冰冷的表情,硬声说:“太太既然已经知道了,还在这跟我绕什么!”   锦言扶着椅子起身,皱起眉:“原来你真是奸细,亏得太太这样信任你,把你贴身放着。”   黛月供认不讳了,这时又哭又笑:“信任?太太就是不信任我,才把我放在她身边时刻看着。要不然,怎么会一出了事情,就知道是我做的,让你来盘问我。”   锦言冷冷地看着她,说:“母亲什么也不知道,都是我的主意。我也不知道是你,只不过试你一试,果然被我试出来了,小时候外婆跟我说,越是心里有鬼的人就越会觉得别人是鬼,果然不错。”   黛月平淡的五官扭曲起来:“我是鬼?我就是鬼,也是被人逼的。”   锦言懒得听她鬼扯,只问正经的:“你为什么要做徐姨娘的眼线?”   忽然,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几束苍白的光线照射进来,虞氏站在门口,看不清表情,声音依然冷冷清清:“因为她恨我。”   作者有话要说:   24、喁喁夜话   黛月走的时候,虞氏给她脱了奴籍,以后她就能嫁个普通人了,可她并没有表现出半点感激,甚至还有一些怨恨,锦言十分不解,作为一个有过错的下人,这样的发落简直是天大的恩赐,为何黛月走的时候会有那样不甘的眼神。   但是锦言再不通透也能看出,虞氏不开心,虽然虞氏开心与不开心都是一个表情,但是锦言能感受得到,虞氏那种无力感和伤感。按说,锦言是为漪兰居抓出了一个卖主求荣的奸细眼线,是件有功之事,可看见虞氏这个样子,锦言心里隐隐发虚,仿佛做了一件坏事,惹了母亲不开心。   夜里风声细细,虞氏倚在床榻上绣一只荷包,听见有笃笃的敲门声,开门看见是锦言抱着小被子瑟瑟站在门口。虞氏先把她捞进屋,拨拉了一下她的脑袋:“这是做什么呀?”   锦言嘟了嘟嘴:“我房里太冷了,还是母亲房里暖和,我今天跟母亲睡。”说着,适时打了个喷嚏,一骨碌钻进帐子里,盖好被子,只露了两只眼睛。   虞氏要笑不笑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上继续绣荷包。锦言瞧她穿着月白的暗纹锦袍,长长的头发用细发带松松拢起,靠在软枕上认真地挑着丝线,锦言只见过虞氏读书作画练字弹琴,从没见过她做针线。这时候月色温温的,和屋里暖黄的烛光融在一块,说不出的温馨颜色,锦言看了虞氏一会儿,想起儿时灯火旁的阿娘,忽然眼睛一热,赶忙拉起被子,盖住眼睛。   虞氏看了她一眼,莞尔:“你这样不闷得慌么?”   锦言躲在被子里摇了摇头,忽然想到虞氏也看不见,又补了句:“不闷。”   虞氏又问:“你喜欢什么花儿鸟儿的?”   锦言露了个缝儿,声音闷闷地透出来:“我喜欢葵花三色堇木芙蓉还有孔雀草,鸟嘛,喜欢大雁伯劳雨燕和红嘴蓝鹊。”   虞氏讶异了一小下,瞬而笑嗔:“知道的倒不少。”   锦言谦虚了一下:“乡下长大的嘛,不像深闺里的女孩,什么鸟啊花啊都是从书上画里知道的,我是真见过的。母亲问这个做什么?”   虞氏放下手里的活儿,柔声说:“我瞧你前儿穿的天水碧色衣裳好看,得有个粉白的鸡心荷包配着才是。”   锦言探出脑袋,喉咙里哽了一声,压抑住了,才说:“绣蚕宝宝吧,‘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最爱这两句。”   虞氏却摇了摇头,说:“不好。一生劳苦,到死方休,总不是很吉利的,姑娘家,安安逸逸一辈子才是件好事,还是绣葵花吧,‘唯有葵花向日晴’。”   锦言伸出手勾住虞氏的手指,心里许许多多感激的话,又怕说出来太矫情,只好绕开话题:“母亲,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黛月心怀不轨啊?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虞氏温热的手心覆上锦言的手背,轻声说:“你是好心,而且,如果不是你戳破这层纸,可能我也下不了决心赶她出去。”   锦言好奇起来:“既然母亲知道她有问题,为何不揭穿她的真面目,还让她待在您身边,我瞧她走的时候,并不知悔改。”   虞氏垂下眼,又拾起荷包来绣。   锦言一个人问个不停:“而且,为何她都二十岁了也不肯嫁人呢?母亲之前说,黛月恨您,她有什么原因要恨您呢?”   虞氏被她缠不过,只松口说了一句:“她心里有你父亲。”   锦言恍然,原来是一个单相思的故事。虞氏虽再不肯议论此事,但锦言心里已经猜到了故事的大致来去,定是黛月从进府开始就看上了风流倜傥的父亲,想要做妾,可她那种平常姿色,父亲又怎会多看一眼。父亲妾侍不多,但是个个都是精品,只有一个老太太提拔上来的文姨娘差了一些,但也比黛月漂亮了几个层次。不是说父亲好色,只是他文人风流,书读多了,品味也跟着上去了,黛月这种姿容,定入不了父亲的法眼。况且父亲一向冷落母亲,若亲近了母亲身边的丫鬟,那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好名声。种种原因,这个黛月的白日梦无法实现,便将怨气一股脑地撒给母亲,漪兰居冷清,父亲少来,黛月肯定也恨虞氏不得宠,她就连多见父亲几面的机会都少了些。女人的心思有时候真是不可理喻,胡搅蛮缠。   锦言发了呆,虞氏点了点她的脑门:“又在盘算什么呐?”   锦言回过神来,笑眯眯说:“原来父亲也挺有魅力的。”   虞氏脸一红,横了她一眼。锦言趁热打铁:“其实,母亲为何要这样疏远父亲?父亲虽然有时候耳根子很软,但是心地很好,气质也很好,母亲这样爱诗书琴画,和父亲一定有许多共同语言。”   虞氏笑了:“他这样好,你母亲当年为何会离家出走呢?还不是因为他对你母亲不信任。”   锦言想起那段悠然往事,忽然叹了口气,说:“如果母亲信任父亲,也不会离家出走。其实他们俩都有错,是互相不信任。也不能说他们的感情不好,有时候是因为爱之深恨之切罢了,一个谣言能摧毁掉一段感情,强大的不是谣言,而是相爱之人的心魔。”   一段话说得极为老成,就连虞氏也认真地想了一想,才又笑道:“你哪来的这么多感悟?你说的谣言,是什么?”   锦言提起这个,眉又揪成一团:“那时母亲病了一场,正好她一个表哥娶妻,这个表舅舅以前和母亲议过亲的,因为外公的反对就没成,后来有谣言说,母亲是心里记挂这个表哥才病下的。”   虞氏眉峰微聚:“可知道是谁在造谣?”   锦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可能是徐姨娘,也可能是祖母,可没有确实的证据,不能乱猜。”忽然,又想起一事,赶忙问:“对了,那个和表哥私会的良辰,母亲打算怎样处置?”   虞氏淡淡地说:“她也到了许人的年纪了。”   锦言瞬间明白过来母亲的意思,心里一暖,想这个母亲是个外冷内热的软心肠。于是笑吟吟说:“母亲是好人,好人有好报的。”   虞氏又横了她一眼:“巧言令色,油嘴滑舌。你倒说说看,我能有什么好报?”   锦言又拉过虞氏的手,摇了一摇:“母亲能与父亲举案齐眉,然后给我生个胖弟弟。”   虞氏觉得横眼横得眼睛都涩了,于是凶道:“快睡觉,不然明天顶着黑眼圈了。”   锦言不依不饶,继续说好话:“我娘临走前还说嫁给父亲是件幸福的事儿,既然我娘和父亲有缘无分,母亲不如可怜可怜父亲,给他点温暖吧。”   清香院里,另外一对娘俩也没睡着,宝岑坐在镜子前,陆姨妈正在给她打辫子。宝岑从镜子里望着陆姨妈,笑言:“怎么样,我说这个连锦言不是表面上看的那样迟迟顿顿的吧。”   陆姨妈应了一声,说:“可不是,整个漪兰居都在议论这个软软弱弱的大小姐怎样把几个大丫鬟唬得一愣一愣的。还是你看人准,我倒是看错眼了。”   宝岑抿了抿嘴:“锦心虽然漂亮,可是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哥哥新鲜劲儿过了,该怎么还不是怎么。可锦言这架势,才是正室风范,哥哥那个烈性子,说不定能被她收服帖了。”   陆姨妈眼神一沉,心里也有了计较。毕竟锦言也是个嫡出的,长得虽比不过锦心去,可也是个亮眼的,而且又收在妹妹的膝下,可以省了一通功夫,到时候要人得人,要财得财,又管得住家,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宝岑看了母亲一眼,知道母亲已经有了主意,于是不再多说,只问:“哥哥的事情办妥了吗?”   陆姨妈想起这个孽障,先叹了叹,才说:“妥是妥了,可这小子也不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千方百计地把那个怜怜要了过来,咱们花了多少银子费了多少工夫?他倒好,第二天就给了那个怜怜一笔银子,让她自赎了身,放她回乡去了。你说,这个小子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哥哥的新奇事儿,宝岑听得还少了?这时也没怎样惊讶,只说:“没闹出什么乱子就谢天谢地了。”   陆姨妈手上一顿,悠悠道:“咱们对不起你小姨妈了。”   宝岑转头,疑惑道:“怎么了?”   陆姨妈无奈:“那同知也太会办事了,见咱们送了三个姑娘去,他们家送了怜怜回来就罢了,还自作多情又送了两个姑娘给你小姨夫。你小姨夫多年没纳过妾了……被咱们给破功了。”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锦言正撑着脸看着虞氏做明甫爱吃的梅花糕,虞氏本来柔和的面孔瞬间黑成锅底,压低了声音咬牙说:“给我端走!喂狗!”   锦言摊开手无奈摇头:“不争气啊不争气。”   作者有话要说:   25、飞矢呆鹅   王同知送来的两个头牌姑娘,一个叫刘暮飞,是城东桃仙坞的,桃仙坞素以雅致出名,养出来的姑娘最善歌舞,又通文墨,这个刘暮飞更是文采风流,冠于芳首;另一个叫宋千雪,是城北暖玉楼的,暖玉温香,确不负盛名,暖玉楼的姑娘销魂蚀骨,风情宛然,比之桃仙坞的姑娘,更接地气,更识风月。欢场上的客人们,若想觅一二知己,定会去桃仙坞听一曲《朱槿花》,若是想寻一处醉生梦死的乐土,便会心痒痒地惦记着暖玉楼的清欢酒。   “真个是一只白牡丹,一朵睡红莲,那王同知也真是好事多为,趁着这个机会巴结起上司来了!唉,总是我鸿儿不对在先,妹夫若不接这个人情也说不过去,妹妹不用多心了。”陆姨妈的声音飘飘然从外屋传了进来,锦言在里屋床上翻了个身,午觉肯定是没法睡了。   虞氏微嘲:“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陆姨妈笑了两声,话音又扬了扬:“话说回来,多来几个可人意的,还能压一压你们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徐姨娘。她也算是有趣了,一收到风声就领了女儿到书房一顿胡搅蛮缠,你说,这种事儿,私下里吹吹枕头风也就罢了,锦心一个没出阁的闺女,带去做什么?也难怪妹夫生气了。”说着,看了虞氏两眼,笑道:“你倒是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哪个正妻听见丈夫纳妾,像你一样没事儿人似的?表面上虽端着持着,背地里哪个不满口怨言?到底是你心大呢,还是根本不在乎?”   虞氏哼了一声,说:“我不在乎。”   陆姨妈叹了声,语重心长地劝了两句:“依然是这么个性子,难道谁都要依着你让着你?听说昨晚妹夫来漪兰居了,结果竟然睡了一晚上的厢房,定是你又给他脸色看了。再怎么也是个爷,你也得让他面子上过得去才是,再说了,你这个冰山一样的德行,妹夫再热乎的心也给捂冷了。咱们父亲这个岁数了,还每天唠叨你这点破事,我跟父亲说,是他把你惯坏了,怨得了谁呢。”   虞氏拿着小银勺搅着酥酪,像没听见姐姐的话一样,一言不发。   陆姨妈懒得管闲事,把话扯到正题上:“锦言那丫头跟了你这些日子,你觉得她怎么样?”   锦言听见话题扯到了自己头上,竖起了耳朵。   虞氏淡淡答了一句:“挺好的。”   陆姨妈却欣慰地笑了笑,说:“我也觉得她挺好的。”   虞氏觉得莫名其妙。   陆姨妈这才缓缓说:“你觉得鸿哥儿和锦言表兄妹俩怎么样?”   虞氏仍然觉得莫名其妙。   锦言郁闷得卷着被子滚来滚去,知道事情已经不好。早知如此,处理眼线的时候应该低调一些,或者直接找母亲出面,这下好了,风头出尽,让狼姥姥盯上了。   陆姨妈耐着性子,说破这层纸:“我的意思,鸿哥儿年纪也不小了,我看锦言是个可心的,不如咱们两家来个亲上加亲,岂不是一桩美事?”   虞氏撇了撇嘴:“你那个鸿哥儿不是才讨了一个叫什么怜怜的么,这么快又寻摸上我们连家的姑娘。”   陆姨妈打了个哈哈:“少年风流嘛,成熟了就好了。”   虞氏又撇了撇嘴:“那可不一定,有的人老了还风流呢。”   陆姨妈失笑,知道这个妹妹性子倔强,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慢慢地劝:“我们陆家你也是知道的,家大业大,鸿哥儿又长得英武,锦言许给我们鸿哥儿也没亏了她,我也不是那种厉害人,又有这么一层亲,我自会好好照顾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虞氏继续拿着小银勺拨拉着酥酪面上一层奶皮,说:“锦言还小呢。”   陆姨妈展眉一笑:“我又没说马上过门,若妹妹也有这个意思,咱们不如就先把亲定下来,你要是想留她在身边两年,都随你。”   锦言的心快从喉咙里跳出来,捏着被角听见虞氏的声音悠悠传来:“以后再说吧。”   陆姨妈眉头拧了拧,苦劝:“我是个急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哪里不满意,直说就是。”   虞氏直说:“哪里都不满意。”   陆姨妈泄了气,脸色发青,强打起精神,压着嗓子说:“反正,又不是你亲生的……”   未等话音落定,虞氏便霍然起身,怫然道:“画月,送客。”   锦言感动得眼圈红了红,撑起身子,问身边的皎兮:“皎兮,你说,母亲是不是对我很好?”   皎兮嗯哼了一声,说:“那你还不赶紧起床?”   虽然知道以陆姨妈的性格,这桩事还没彻底了结,但虞氏的态度让锦言十分地有安全感,锦言梳洗罢了,便喊了阿棠来,昨晚听说婶娘林氏病下了,锦言向虞氏讨了一盒子上等的燕窝,准备去探病。   林氏住在远远的草木堂,又是深居简出,锦言自入府以来甚少见面,这回也尽一尽心意。草木堂是两进院子,白墙黛瓦,第一进是立远的书房和卧房,第二进才是林氏的居所,郁郁葱葱的高树遮得房子只露个檐子出来,一看就是个清心静养,自甘寂寞的地方。   锦言进来院子张望着,忽然一柄短剑携着飒飒风声直钉向锦言,锦言实在没有想到来给婶娘送个燕窝会有生命危险,一时来不及反应,木然站着看见那柄短剑嗖地擦过鬓角,手上的燕窝盒子应声砸地,一缕头发飘然而落,短剑笃一声钉入锦言身后的枣树干上,锦言木木地回头看入木三分的剑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立远也吓得脸色煞白,提着剑走了过来,紧张道:“堂姐你没事吧?”   锦言抽抽搭搭地指着立远手上的剑:“是……是你拿剑扔我?”   立远摆了摆手,尴尬一笑:“不是我,是陆表哥……”说着,吐了吐舌头。   锦言顺着立远的目光看去,是陆鸿立在院中,揉着手腕眯眼笑道:“厉害妹妹今天怎么哭鼻子了?”   锦言抬起手臂,指着他咬牙切齿:“你你你你你……”   陆鸿含笑歪着头,等她气喘完,把话说清楚。   锦言的心胡乱蹦着,惊犹未定,声音颤着:“我知道你讨厌我,可都是你母亲的主意,你跟我撒什么气呢?”   立远这时打着圆场:“姐姐你误会了,刚才是陆表哥在教我一式剑法,叫什么飞矢……”   陆鸿笑得颤肩,接口说:“是飞矢掷呆鹅。”   锦言的脸气得红彤彤的,狠狠地白了陆鸿一眼。陆鸿见锦言是真气着了,歪了歪嘴,抱拳说:“这位妹妹,借一步说话。”然后又向立远说:“放心,就几句话。”   锦言正好也有话要跟他说,于是转身走到几棵枣树中间,陆鸿拨开挡在眼前的叶子,朗声说:“方才妹妹说什么我母亲的主意,究竟是我与妹妹有什么误会?”   锦言没有好气:“你母亲的打算你难道不知道?”   陆鸿真诚地摇了摇头。   锦言虽然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女孩家不好说出口,但是为了终身幸福,一定要说清楚才是,于是磨磨蹭蹭说:“你母亲想把我许给你,我知道你很讨厌我,正好我也很讨厌你,既然如此,你不如跟你母亲说清楚。”   陆鸿哑然失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讨厌你?”   锦言横眉:“你听不懂话里的重点么?”   陆鸿抿着唇点了点头:“是你不想嫁给我,反而让我跟我母亲说我不想娶你,是这个意思吧?”   锦言也觉得自己无理,绞着帕子说:“没错。”   陆鸿踱了两步,站定后说:“你放心,这件事交由我来处理。只希望这次帮妹妹排忧解难之后,你对我的印象会有所改观。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锦言总算放心些,声音放软了:“刚才是我说话不好听,可是你也吓着我了,咱们算扯平了。”   陆鸿笑声朗然,点了点头说:“好。”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院子,立远已经收拾好了燕窝盒子,给锦言递了过来,锦言接了笑问:“婶娘可还好?”   立远声音里满是自责:“大夫来过了,说是普通伤寒,怪我昨夜到伯父书房默书回晚了,母亲撑着等到夜里,就病下了。”   锦言劝道:“你学出息了,婶娘自然高兴,无需自责的,我去看看婶娘。”   林氏是小病一场,看见锦言来了,也打起精神闲叙了几句,言语离不开立远,草木堂里的丫鬟们都不甚尽心,该吃药的时候药还没熬好,林氏本想睡一睡,又怕一会药好了又扰醒了,只好硬撑着等药吃,寡居媳妇,又没实权,丫鬟们也忒势力。锦言感慨了一会儿,便让阿棠留下了,伺候着林氏病大好了再回漪兰居,坐了一会儿等药来了,服侍林氏吃完,才起身告退。   出了草木堂,回漪兰居的路上,一路梨花清香,又值落日时分,徐徐清风,十分惬意舒适,正自得地走着,忽然一个雪团似的小东西奔跳进她怀里,低头一看,锦言嘴一歪:咦,好可爱的猫咪。   作者有话要说:   26、新妾暮飞   猫咪的主人即刻赶到,是一个穿着浅白梨花纹小袄,湖蓝水缎裙子的女子,细细长长的眉眼,像水墨画一般,她走了上来,向锦言怀里的小猫细声说了一句:“云团,又淘气了。”   云团喵呜了一声,跳进那女子的怀里,锦言伸手摸了摸猫咪的脑袋,浅笑说道:“真可爱,以前怎么没有见过的。”说起来,这个女子也是从来没有在府里见过的。   女子只低着眉眼,没有理会锦言的话,抱着云团转身就走了,留下几缕清冷香气。这时,锦心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讥嘲说:“你道她是谁?瞧她那轻狂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正经奶奶呢!其实,不过是腌臜肮脏地方出来的歌女,甩脸子给谁看呢。”   锦言端其模样,想了想陆姨妈口中的描述,估计这一个,就是父亲的新妾刘暮飞。   锦心对着刘暮飞的背影耸了耸鼻子,又轻蔑地看了锦言一眼:“你说你,正经的千金小姐,她这般无礼,你就不能拿出小姐的架势,教训教训她?哦,我知道了,定是你听说她得父亲的宠,怕开罪了她,惹了父亲不高兴是不是?”   锦言笑了笑:“她哪里踩到你的尾巴了,让你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锦心不满意地哼了一声,说:“她算什么东西?论姿色,哪里比过我姨娘了?父亲不过是贪一时新鲜罢了。”   原来是为徐姨娘不值,锦言心里想:难道就只许徐姨娘得宠,不许别的妾侍得宠了么?于是只笑了笑说:“你真是什么都说得出来!要是叫父亲听见了,又要罚你了。”   锦心翻了翻眼,不知想到什么,又道:“说实话,我瞧这个刘暮飞像一个人,你看出来没有?”   锦言闻言倒是抿了抿唇,其实刚见刘暮飞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觉出她像某人了。   锦心绕到锦言的面前,绷起嘴唇,慢慢说:“让这两个小妖精猖狂下去,倒霉的不仅是我姨娘,还有太太,所以这回,我们必须站在同一战线上。”   这话倒没错,让这两个新来的妾侍占了上风,于徐姨娘于虞氏,都不是一件好事情。不过,锦言还是不以为意般道:“反正母亲向来冷清,这两个小妾对母亲来说根本算不得威胁,况且母亲是正妻,何必跟这些小虾小蟹争风吃醋。徐姨娘就不一样了,如日中天的时候,杀出这两个争宠的,也难怪你着急。”   锦心确实有点急了,眸子里难掩焦色:“等那两个妖精给咱们生出弟弟来,看太太还能不能做一个清心寡欲的菩萨。”   锦言眸色一沉,其实父亲久未纳妾,忽然来了两个如花似玉的极品美人儿,可谓是久旱逢甘霖,自然会稀罕一阵的。看那刘暮飞的态度,也是个目中无人的,若两个小妾长久霸着父亲的宠,以后恐怕又是两个徐姨娘。可敌分轻重,这两个小妾还未成气候,虞氏最大的敌人还是根基不浅、道行非常的徐姨娘,留着这两个小妾还能分一分徐姨娘的精力。这么一想,锦言便淡淡笑道:“你这么就沉不住气了?那等母亲生出个弟弟的时候,你们娘俩可不急得挠墙了?”   锦心现在像只炸了毛弓着背的猫,恨恨地盯着锦言,锦言只当看不到,哼着小曲走了。   锦言回到漪兰居,走进虞氏的书房,虞氏正半靠在湘妃榻上读书,看见锦言匆匆忙忙的样子,皱了皱眉:“又怎么了?”   锦言自行走到案子上斟了茶灌了一杯,才笑着说:“刚在路上碰见新进府的一个小妾了,好像是叫刘暮飞的,听别人讲,这几日父亲都歇在她的房里,可喜欢她啦。”   虞氏气得扶额:“女孩家,胡说什么。”   锦言自己端了小凳子坐在虞氏的榻边,捧着脸说:“我见着她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因为她长得跟母亲有四分相似。”看虞氏不信,锦言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她和母亲一样,有长长的眉,她的眼睛要比母亲更窄一些,像柳叶一样,鼻子也是细细的,嘴唇薄薄的,她也不爱说话,说起话来却格外好听……”   虞氏便这么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锦言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只可惜她只有母亲四成美貌,气质就更差得远了。”   虞氏用书本敲了敲她的头,说:“懒得理你。”   锦言揉了揉脑袋,不怕死继续道:“我看父亲心里是很喜欢母亲的,不然为何来了两个妾,他偏宠爱这个跟母亲长得相似的,听说那一个宋千雪,比这个还要漂亮呢。母亲要是对父亲好那么一丢丢,父亲何必要去找个替代品呢。”   虞氏已经拧过身子去了。锦言又把她掰了过来,继续叨叨:“那个刘暮飞长得没母亲一半好看,但是走路慢慢的,娇娇娆娆的,打扮得也很明丽,挽了个堕马髻,看着可惹人怜呢。对了,她还抱着个雪团一般的猫咪,见了人就喵呜喵呜的乖得不得了,可惜不是母亲抱着,不然我就可以多摸一摸啦。”   虞氏抽了抽嘴角,忍无可忍:“你到底要说什么?”   锦言扬起脸来,弯了弯眼睛:“其实每个人都不会顺心称意一辈子是不是?别人都说母亲是觉得嫁亏了所以才不给父亲好脸子看,我知道母亲不是因为这个,母亲是介意父亲心里有我的亲娘,身畔又有徐姨娘对不对?”说到这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以前跟母亲一样,生活不如我意的时候,就放弃了向上的信念,只得过且过,怨天尤人,后来……后来我明白过来,如果我都放弃了生活,生活自然也会放弃我的,要想把日子过好,还得靠自己奋斗。”   虞氏的眉头松了松,却不知说什么,只静静听她讲。锦言垂了头,声音低低的:“如果,让我再回到小时候,父亲和阿娘吵架的时候,我就不会一直躲在一边哭了,哭有什么用?我会尽我的力量,让阿娘和父亲解开误会,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块。可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锦言又抬起脸,眼中隐隐有泪光,却微笑说:“虽然阿娘不在了,可母亲跟阿娘一样对我无微不至,阿娘和父亲的遗憾已难回首,我只希望母亲能振作起来,和父亲幸福下去,若是赌一时之气,毁掉一生幸福,以后一定会后悔的。我早立下决心,不再浪费这辈子的每一个时辰,不仅如此,我……我还想让每个关心我的人都顺心如意,我……”说到后来,眼泪不能自抑,锦言双手捂上眼睛,不能再说下去了。   虞氏真的着了慌,不知这会锦言因何会触动成这样,掰开她的手拿帕子给她细细地擦眼睛,锦言拉过帕子捂在眼睛上,越哭越伤心了。   虞氏把她揽到怀里,一边哄着,一边软声说:“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啦,你别哭了行不行?”   锦言抽噎着,闷声问:“真的知道啦?”   虞氏无奈,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嗯,知道啦。你别哭了,你无双姐姐在你我卧房等着你呢!”   锦言扬起脑袋:“母亲方才怎么不说?”   虞氏捏面团一般揉着锦言的脸:“你一进来就胡说个不停,我哪有机会说话啊?”   无双那个急性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见姗姗来迟的锦言,没好气道:“我难得出来一次,就想着来见你,你倒是不紧不慢的。”   锦言揉了揉眼睛,招呼她坐下,说:“一点事耽误了。”   无双掰开她的手左右看了看,惊诧问:“你这是哭过了?怎么的?被继母欺负啦?”   锦言摇了摇头,说:“你别瞎猜,母亲对我不知道有多好。”说着,从腰间解开一个绣着葵花的鸡心荷包递给无双看,问:“可不可爱?是母亲绣给我的。”   无双端着看了看,又给她系好,说:“绣工快比上我家绣娘了。”   锦言得意地笑了笑,说:“这不关绣工什么事儿的,是母亲的心意,比什么都值钱。是了,都这个时候了,你来了还怎么回去?”   无双展颜一笑:“我好容易求了我母亲,让我留在这陪你过一晚上,为了这个,我给母亲捶了好几天的腿。”   锦言点了点头:“那我一会儿让流光把铺盖收拾好,咱们睡一个床,这几日我都是跟母亲睡的,我的被子都还在母亲的卧房里的。”   无双撑着脸听锦言讲话,大大的眼睛里忽然浮出几分羡慕。锦言瞧她的表情,惊讶道:“难道你没跟你母亲一起睡过么?”   无双摇了摇头:“从小都没有过的,母亲很爱干净,别说一起睡觉了,自我有记忆起,就我六岁那年生辰的时候,母亲抱过我一次,之后就再没有了。”语气里失望难掩,旋即又欢快起来:“但是母亲对我也是很好很好的。”   锦言笑着点了点头:“是呢,天下哪有不疼儿女的父母。我看你精神头不是很好,来找我做什么呢?”   无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万分无奈:“别提了,最近我们家可真是鸡犬不宁啊。”   作者有话要说:   27、闺蜜心事   无双有一箩筐的话要说,锦言看时候也不早了,就让皎兮把铺盖收拾出来,流光负责伺候梳洗。无双三下五除二地梳洗罢,便坐在一旁托腮看流光给锦言打辫子,锦言拿百合凝香膏搽了脸,又递给无双,无双摆了摆手说:“我向来不用这些。”   锦言瞧了瞧她白脂玉一般的脸蛋,笑道:“天生丽质的果然不一样,我就不能了,一到春天脸上起白皮儿,离不开这些玩意儿。你别冻着了,先躺进被子里,随你喜欢睡里边还是外边,铺盖都是新的。”   无双答应了一声,爬到床上窝进靠外的黛蓝暗花丝缎被子里,把枕头立起来靠在腰上。锦言收拾好了,趿着软鞋走到床边,看见无双的被子只拉到胸前,雪白的肩头就露在外边,锦言笑着摇了摇头:“你就不冷?”   无双让出地方让锦言爬进去,说:“没事,我天生火底子。”   锦言侧身躺下,看见无双白玉一般的肤色被黛蓝的被子一衬,愈发宛如凝脂,忍不住摸了摸,羡慕道:“真是软香温玉啊软香温玉,我多会儿能有你这么滑溜就好了。”   无双在锦言的腰上一通咯吱:“我还羡慕你苗条来着。”   锦言好容易笑稳了,掐了掐自己的脸,说:“你瞧,最近我脸上可有些肉了,都是母亲每天逼我吃猪蹄。对了,你说你们府上出什么事儿了?”   无双翻了个身,趴着枕在胳膊上,轻轻叹了一声:“要说具体出了什么事儿,好像又风平浪静的,可我总觉得,我们家里跟以前不一样了。都是那个半路来的煜哥哥,自从他来了,家里人都变得怪怪的。”   锦言脑袋里绕了几个弯,才明白过来这个“煜哥哥”就是小叫花子鲤小鱼。自从那天宴会起,锦言就再没听过他的消息,这会儿也好奇起来 ,问:“怎么的呢?”   无双皱起眉,慢慢说:“在人面前的时候,煜哥哥和我二哥……唉,现在是三哥了,煜哥哥和我三哥总是特别特别十分十分的客气。不是一般的客气,直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那种。有一次,全家一起吃饭的时候,三哥夹了一块芙蓉糕给煜哥哥,说煜哥哥初来乍到理应被照顾,煜哥哥又夹回给三哥,说长幼有序哥哥自然要让着弟弟,然后三哥又夹给煜哥哥,煜哥哥又还给三哥,后来……后来那块芙蓉糕就碎掉了。”   锦言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画面,于是也点了点头说:“有蹊跷。”   无双继续道:“等到了没有人的地方,两个人又跟仇人一样,一次我躲在林子里看他们俩比剑,平日里三哥也会和父亲比剑,都是点到为止的,可和煜哥哥比剑,我不懂剑术,也能觉出杀气来。”   锦言立刻问:“那承焕哥哥可受伤了?”   无双不满地看了她一眼:“难道非是我三哥输吗?”   锦言的脸红了红,喃喃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双却哀怨地叹了一声,说:“可惜就是我三哥输了半着。煜哥哥身形较快,格开了三哥的剑刃,三哥的剑就被震掉了,可煜哥哥还不肯收手,又一剑直指向三哥,三哥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拿手来接……”   锦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地揪着被角。无双缓了口气说:“当时我就快吓死了,以为三哥的一只手就得废了,幸好幸好,煜哥哥的剑只打断了三哥的一只白玉扳指。”   锦言惴惴的心总算稳了下来,说:“还好他手下留情……”   无双柳眉横立,气鼓鼓说:“什么手下留情,我还说是我三哥有心承让。我三哥几时这样狼狈过?竟一句恶言也没有,这是何等的涵养何等的气量?煜哥哥倒好,打断了三哥的玉扳指,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收起剑就走了,论人品,可真比不上三哥。”   锦言却疑惑起来:“他俩到底结了什么梁子?”   无双忿忿不平:“三哥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怨,倒是煜哥哥一身戾气,最爱和人打架了。”   锦言想起那天承煜受伤的手臂,也同意无双的说法。无双忽然转向锦言,笛声说:“我不是信口开河,这个煜哥哥古怪得很。有一次,三哥送我的鸽子翅膀刮伤了,我为这个去我们家的药房取药粉,还没进门就听到药房里有声音,当时已经夜了,我想这个时候谁会在药房呢,我以为是我大哥哥,或者是哪个丫鬟,谁知进去了却发现没人,我在门口分明听见有声音的,心下起了疑,便仔细地寻了两圈,最后发现在最后一排药架子后面露出一角青衣,我以为有贼,吓得掩上嘴,踢倒了一个矮凳。这时候,药架子后面的人忽然说:‘不要喊。’”   锦言皱起眉问:“是二公子?”   无双重重地点了点头,继续讲:“我听那声音沉沉的,还带着喘,壮起胆子往药架子后面瞄了一眼,差点没吓死。煜哥哥满身的血倒靠在墙上,手按在肩头上,看见我还扯了扯嘴角,说:‘你来了正好。’我看他伤得重极了,当时父亲进京去了,我就说去喊母亲,可他不让,还说什么‘你若想帮我便别让你母亲知道,否则便走’。我想他定是和人打架怕母亲责骂,想在药房里拿些药敷了了事,哪晓得正好碰上我。不过我瞧他那个样子,半死不死的,根本没力气自己上药。”   锦言又问:“他现在没事了吧?”   无双看锦言老是跳戏,无奈说:“你听我慢慢讲。我当时想着自己是个女孩家,他虽是我哥哥,可总隔着母的,就算是三哥,男女大防,我也不能亲手给他上药的。可他疑心重得很,也不许我叫小厮来,我想来想去,倒是有个人能帮他。”   锦言问:“是承焕哥哥?”   无双摇了摇头:“别说我三哥当时正好出去办事,就算三哥在,我想煜哥哥也不许我叫三哥来的,他们俩向来不对付。我说的是我大哥哥,我大哥哥是天下第一好人,而且又通医理,我跟煜哥哥说让我大哥哥来救他,他倒没有反对。”   锦言抿着唇直笑:“天下第一好人?比你三哥还好?”   无双认真地点了点头:“比我三哥都好。有时候我不高兴,最爱去找大哥哥说说话,若不是大哥哥最近忙着照顾煜哥哥,我又何必来找你。”   锦言笑着点头:“好啊好啊,原来我是替代品。”忽然,心里电光火石般闪出一个人来,忙问:“你大哥哥是不是爱穿一件蓝衫,面色有些苍白,还带着一身药气?”   无双“咦”了一声,说:“我大哥哥向来不见客的,你怎么见过她?”   锦言心想难怪了,总觉得那天湖边晒药的蓝衫大夫似曾相识,原来是承焕和承煜的哥哥。锦言把那天的事三言两语地讲了,又催促她讲后来的,无双踢了踢被子,继续道:“我大哥哥来的时候,煜哥哥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了,大哥哥先给他上了些成药粉,煜哥哥本来已经闭上眼了,又给疼醒了,倒有一点让我佩服的,上药粉的时候他一声也没吭,硬挺过来的,我听大哥哥说药粉里有味药辛辣,一般人都受不住,我大哥哥还说,他受的是箭伤,四下又没有箭,定是煜哥哥回来之前就拔掉了,那个疼法,比上药粉还要厉害许多呢。”说着,无双缩了缩肩膀。   锦言听着也锁起眉:“他没说是谁把他伤成这样?”   无双摇了摇头:“之后就一句话也不肯说了,大哥哥说他已经无碍了,这事只有我和大哥哥知道,别人都没告诉。他真是个怪人,一向形单影只的,也不爱理人,也不爱笑。”   不爱笑?这跟锦言对鲤小鱼的印象大有出入。无双兴致上来,爬起身:“他就算笑,也只是这样……”说着,学着承煜的样子扯了扯嘴角,然后不屑地哼了一声,惟妙惟肖。   锦言笑得捶床,捏了捏她的脸:“鬼灵精,我瞧你跟他真有几分相似。”   无双不高兴地撇撇嘴:“谁要跟他相似。”   锦言仰躺着枕着手臂,不知在想什么,又被无双扯了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三哥?”   锦言的脸立刻变成一颗番茄,说话也结巴了:“你……你说什么呐。”   无双得意起来:“我三哥那样优秀,任谁也会喜欢的。锦心不是也一直缠着我三哥么,我三哥品味那样好,才不会看上她呢!”   锦言忽然有些泄气,点头附和道:“是呀。”——承焕品味那样好,又怎会看上我呢?锦言心里如是想。   为了岔开话题,不再说这个,锦言悠悠叹道:“最近有个烦心事,你记得那个陆鸿吗?”   无双转过脸:“记得。”   锦言点了点头:“我跟你好才告诉你,你千万别说了出去。陆鸿的母亲,也就是我姨妈,想把我许给陆鸿表哥,这回她来就是为这个。”   无双睁圆眼睛,惊讶道:“你们……你们看起来一点也不配呀!”   锦言抓狂了一会儿,郁闷道:“就是啊!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无双郑重其事地说:“他也不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28、陆郎妙计   无双像只被人侵入领地的小兽,严肃的表情真把锦言吓了一跳,锦言捂上嘴,不可置信地说:“你……你们!啊?”   无双不高兴地瞥了锦言一眼,觉得她大惊小怪,嘟起嘴说:“怎么?只许你喜欢我三哥,不许我中意陆郎吗?”   锦言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你喊他陆……陆什么?”   无双这才露出一点羞涩,眼底尽是少女情怀:“陆郎啊。”   锦言只觉天地一阵眩晕,捏了捏眉心,沉住气问:“我记得你第一次见他就打了他两巴掌……”   无双涩涩一笑,打断道:“陆郎说了,我们这叫不打不相亲。”   锦言翻起身来就要拧她的嘴,两个人扭成一团闹了一会儿,笑得都瘫在床上,锦言好容易喘上了气,才一本正经道:“那个陆鸿,听宝岑说,今年都二十二了,比你整整大了九岁呢!他为何这个岁数了还娶不上老婆,你就不想想?若论家业,你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他陆家比侯府还是差得远了,古人云高嫁低娶,道理还是有的。还有他母亲,就是我陆姨妈,又自私又爱算计,不是个好对付的,你要嫁进去了有你受的。你还是好好想清楚。”   无双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说的这些,都关陆郎什么事儿呢?我中意的是他这个人,只要他对我好,别的都不算个事儿。”   锦言又说:“我听母亲讲,他前儿还为了一个歌妓跟王同知家的公子争风吃醋。”   无双弯弯的眼睛里满是欣赏:“这个事儿我知道的,那个叫怜怜的歌女原本是良家女子,被她狠心的继母卖去青楼的,陆郎是在喝酒时候结识了怜怜青梅竹马的表哥,听说了这件事,才为怜怜出头的,如今怜怜恐怕跟她表哥过着逍遥日子呢。”   原来其中还有这样一段故事,锦言对陆鸿的印象着实又好了两分。笑着问:“你母亲可知道?”   无双这才变了变脸色,拧着眉摇了摇头:“这种事,我也就只敢和你说一说。母亲要是知道了,会打死我的。我也不许陆郎告诉别人,这事儿还是个秘密。”   锦言叹了一声,婚嫁之事,实不能由自己做主,无双存下这个念想,以后可有的头疼的。锦言着实为无双忧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应该告诉无双陆鸿白天跟她说的话,刚要开口,无双平稳的呼吸声已经响起,转眼一看,锦言失笑,真是个心宽的,只希望她量大福大吧。   睡到迷蒙的时候,锦言觉得有人推她,睁开眼看见是流光,揉了揉眼睛看窗外天还没亮呢,于是小声问:“怎么这么早?”   流光一笑:“也不早了,只是天亮得晚,是宝岑姑娘来找你了,在外边等着跟你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锦言挣扎着起来,脑袋里昏昏的,昨夜睡太晚了。流光抿了抿唇,指着无双笑:“小姐你瞧。”锦言扑哧一笑,无双睡得死死的,胳膊腿都露在外面,被子大部分都掉下床去了,只留个角盖着肚子。流光把被子给无双小心翼翼地掖好,倒把无双弄醒了,也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流光嗔道:“你们昨晚上做什么了?既然醒了,不如起来吧,听说宝岑姑娘今日就回家去了。”   一句话倒把锦言和无双都说醒了,锦言问:“真的就回去的?”无双问的是:“怎么就回去了?”流光哪里知道为何两人这样激动,只看她们都醒了,就叫了皎兮进来帮她们梳洗。   宝岑的一盏茶已经见底了,看见她们出来,微一惊喜:“李大小姐怎么在这儿?”   无双脸色微红,浅笑说:“宝岑姐姐,以后喊我无双就是。”   锦言绝倒:这是面对未来小姑子的娇羞嘛?   宝岑哪里知道她们的鬼心思,只盈盈笑道:“好。这会儿来是跟锦言妹妹告个别,正好你也在,母亲决定家去了,咱们估计得有一年半载见不上面了。”   这话落在无双心里,分明是说有一年半载要见不着陆鸿了,无双的嘴已经嘟起来了,锦言怕她说出什么来,宝岑心思绵密,无双要是露出什么端倪,定会惹得宝岑怀疑。于是不等无双开口,锦言先笑着说:“怎么走得这样突然,之前都没听姨妈说起。”   宝岑拉着她们坐下,皎兮换上热茶来,宝岑把热茶盅捧在手心,才说:“说来巧得很,前儿和母亲去真武山上香火,下山的路上被一个大道士拦下了,说我母亲面色不好,恐怕家里有灾。我母亲向来信这些,为求安心便让那道士给算了一算。真是巧得很,那道士竟说出我大哥的生辰八字,还说了一通我不懂的,大致意思可能是我大哥的运道被一个女子克住,若尽快远离此人,恐怕会惹祸上身。”   无双不明白了:“你们到底为什么走的这样急呢?”   宝岑笑了笑,接着道:“不知道怎么巧成这样,回家以后,我大哥立刻就病下了,床都下不了,我母亲这才着慌起来,对那道士的话深信不疑了,这才琢磨起道士的话,道士说,那克住我大哥的女子,是属马的。”   锦言啜了一口茶,轻声说:“我是属马的……”说完,和无双互望一眼,心里便都有了数,这事儿,定是陆鸿安排下的。陆鸿的主意倒是不错,知道母亲迷信,于是就在运道命数上做文章,果然就把陆姨妈骗过了。可这种事,宝岑本不该告诉锦言她们,今天却故意要提起来,又连用了好几个“巧得很”,恐怕心里也起了疑,说不定已经猜到是陆鸿搞鬼,锦言也逃不开干系。   果然,宝岑又缓缓说:“这些阴阳八卦的事儿,我倒不很信,只是不知道,怎么就这样巧了。”说着,轻笑一声,看她们两人的面色都有些不好,才又热络起来:“我还巴巴地等着锦言妹妹做我的嫂子,这下算是没有盼头了 。”   一句玩笑话没让气氛好起来,反而更尴尬了。无双见陆鸿和锦言的亲事黄了,不知道有多开心,可又想到代价是陆鸿就要走了,心里又落落寡欢起来,纠结了一会儿,眸色一闪,说:“宝岑姐姐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许走的,本来打算今天把帖子给你送去的。”说着,让随身丫鬟落英拿了帖子来,递给宝岑。宝岑打开看了看,抿起唇来:“后日原来是无双妹妹的生辰。”   锦言也是不知道的,听无双欢喜道:“是的,只不过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我父亲上京去了,这回的生辰不能大办,我就想着就请你们几个,还有我家里人,一起小聚一番,宝岑姐姐要是今日走了,我们可就冷清了。”   宝岑见无双热情得很,于是也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我回去跟母亲说,三日以后再启程也不迟。”   无双明显松了一口气。   戏文里怎么唱的来着?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锦言心里赶忙打住:呀喂,都哪里听来的淫词浪曲啊真是的。   无双走了以后,锦言把帖子给锦音和锦心送了去,立远也有——恐怕是为了显得陆鸿一个外男不算突兀。锦音困在茗秋堂久了,闷得不得了,总算有个机会出去玩,自然欢喜,锦心就又有机会见李承焕了。锦言逛了一遭回来,累得倒在床上,皎兮捧了个檀木漆盒来,说:“这是李大小姐送给小姐的。”   锦言打开看了看,是满满一盒子新式的绢花,锦言从里面选了几个鲜艳的,说:“这个送去给锦音她们。”又挑出两柄极为素净的:“这个给婶娘送去。”然后又选了几种清丽的搁在一边,这是留着给虞氏的。剩下还有大半盒子,锦言想了想,又仔细挑出两款,一款极为精致明艳,另一款就普通了许多,还有几分老气,锦言问:“你知不知道父亲新到的两个妾住在哪里?”   皎兮说:“听说是一起住在荷风居。”   锦言点了点头:“好的,这两柄给她俩送去,剩下的给几位姨娘自己选就好了。”   皎兮领了命就要走,又被锦言喊回来:“嗳,算了,不用你去,把墨星喊来,劳她跑一趟吧。”   皎兮不满意:“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嘛?”   锦言拧了拧皎兮的脸:“你也想忒多了,我是疼你嘛,怕你累着。”   一会儿,墨星来了,满面春风:“小姐叫我什么事儿?”   锦言盘腿坐在床上,笑道:“不是什么好差事,要麻烦你跑一趟。”   墨星笑意不减:“哪里的话,今天天气这样舒爽,正好想去院子里转一转呢。”   锦言就将方才吩咐皎兮的又细细讲了一遍,墨星本来还是笑着的,听到后来忽然脸色一变。锦言也察觉出来了,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墨星忽然往小腹上一按,“哎哟”一声窝下身去,说:“小姐,我突然肚子疼。”   墨星的脸色十分不好,锦言也没多想,赶紧让皎兮把她搀回去,且交待若有什么一定去请大夫,皎兮走的时候不忘贫嘴:“兜了一圈还得我去办,小姐白疼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暴雨,差点回不来更文了~ 29、新到成员   午觉睡起来,皎兮也回来了,进门就觑起眼来看着锦言,说:“小姐,你真坏。”   锦言眯起笑眼拱了拱手:“哪里哪里。”   要不是自家主子,皎兮真想一巴掌拍在锦言后脑勺上,忍了忍,还是问:“小姐你怎么知道荷风居的两个妾会为了这绢花闹起来?”   锦言微微一笑,招手让皎兮过来:“给我捏一捏。”   皎兮不情不愿磨蹭过去,在锦言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锦言乐得消受,才慢慢讲:“最开始,我也以为那个刘暮飞跟母亲一样,只是不喜热闹的人。可后来她也太目中无人了,除了父亲,谁都不搭理的,而且这么久了,也不来给母亲请安。你想想,以徐姨娘那么大的架子,也不敢误了每日的晨昏定省,母亲再不喜欢和人交际,每天给祖母请安也从不缺落。所以我就琢磨着,这刘暮飞并不是表面看得那样孤傲冷清,只是故意装成那个样子吸引父亲呢,何况在青楼那样的地方,真是那样孤傲的人,又怎么受得了呢?”   皎兮沉吟道:“所以,小姐就用送绢花这件事来试一试她?”   锦言笑着点头:“知我者莫若皎兮也。宋千雪是个直肠直肚的,我送一柄好的一柄坏的给她俩选,宋千雪自然选那个名贵精致的,刘暮飞若真是有傲骨的,必定不会为柄绢花和宋千雪争执,可若是个内心虚荣外表冷艳的……”   “哎呀,小姐可说对了。”皎兮手上的劲儿加了加:“她俩都抓着那柄好的不放手,嘴里都骂得可难听了,这些我就不说给小姐听了,别脏了小姐的耳朵。两个人你拉我扯的,一会儿绢花就散架了,刘暮飞冷笑一声放了手,说一拍两散,气得宋千雪指甲直抓向刘暮飞的脸,刘暮飞也急了,放了猫咬宋千雪,后来就打成一团,我怎么拉也拉不住,由她们了。”   锦言轻轻“啊”了一声,实在想像不出那只可爱的云团凶狠挠人的模样,失望地摇了摇头,然后又说:“其实绢花只不过是个引子,主要是因为绢花是从咱们漪兰居送出去的,在她们看来,是连府正妻给的脸面,所以才会争得这么厉害。”   正说着,流光笑吟吟地进来,说:“小姐快去太太房里看看,有新鲜玩意儿。”   锦言来了兴致,跳了起来:“走,咱们去看看。”   只是片刻,锦言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哆哆嗦嗦躲在雕花屏风后面,任谁拉也不肯出来,一边颤声问:“母亲……这……这是做什么啊?”   虞氏安抚着被锦言吓得乱吠的长毛细犬,十分的委屈:“你不是说别人抱着只猫很可爱吗?非要我也给你抱一只回来。”   锦言眼角飙出一滴泪:“当时您说明白了,我以为您真明白我说的了,我不是让您去学人家……再说了,人家那是小猫咪,小小的猫咪!这个是猎犬,会叫,会咬人!呜呜呜……”   虞氏不觉得有何不妥,自顾自地摸着细犬的毛:“明明是这个可爱一点嘛。”   细犬附和似的“汪汪”两声,这只细犬通身黑色,只有胸前有一簇白花。   锦言小时候在乡下被狗追过几次,之后见着狗狗就发憷,那种温吞吞的西施犬也罢了,还敢凑过去摸两下,虞氏选的这只,看起来好凶猛哦。   锦言趁着吠声小了,蹑手蹑脚移到门口,对虞氏小小声说:“母亲,我出去串串门,我晚上想吃您亲手做的梅花糕。”   虞氏现在眼里只有狗狗:“有空再说吧。”   在狗狗的欢送声中,锦言落荒而逃,出来抽出小手绢擦了擦脑门,皎兮鄙视地望着自家主子。   “走,咱们去丽姨娘那坐一坐。”锦言挥了挥小手绢。   “丽姨娘?很少来往诶。”   锦言微微一笑:“听说丽姨娘做点心的手艺是一流的。”   “吃货!”   这个丽姨娘,不仅有一流的容貌,还有一流的厨艺,所以即便脾气大了些,说话直了些,但在连府的地位一直稳稳当当的。   锦言心里还有别的打算:刘暮飞和宋千雪打了起来,不用锦言开口,父亲一下朝,徐姨娘自会逮着机会告状,以徐姨娘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毛病,父亲一定会想办法躲开她,文姨娘这几天都留在茗秋堂伺候祖母,父亲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丽姨娘的梨花房了。   唉,锦言心里叹,亏她还费尽心思帮母亲牵红线,母亲非但自己不操心,还找了只猛狗来吓父亲,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丽姨娘是个好客的,锦言主动登门,丽姨娘欢喜得很,亲自下了小厨房,没多会儿,就端出七八碟子点心来,锦言嘴里塞满了好吃的,说话难免口齿不清:“真好吃,我以后要常来的。”   丽姨娘的眼睛要笑成一片弯柳叶,说:“言姐儿真是客气,我这儿哪比得上漪兰居。”   锦言筷子停了停,说:“母亲老让我吃肉,而且这些苏式点心,我也不常吃的,姨娘是江苏人?”   丽姨娘笑着点头:“扬州的,我这还有自制的酱菜,你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带些走,让太太也尝尝我的手艺。”   锦言不好意思地抹了抹手:“又吃又拿的,姨娘该嫌弃我啦。”   丽姨娘又转身入了厨房,拣了几种点心放进食盒里提了出来,说:“这些也给太太提回去,太太要是赏脸就尝两块。”   锦言赶忙道:“姨娘哪里的话,母亲要是知道这是姨娘亲手做的,定会好好品尝的,况且还这么好吃。其实母亲只是表面上不容易与人亲近罢了,不是那种轻狂的人。”   丽姨娘叹了一声,说:“我难道就看不出吗?其实咱们院子里,属太太的人品是拔尖的,只是太太名门贵女,我们这种又不好太亲近了,省着被别人嚼舌根子说我巴结着太太。”   锦言又夹了一块桔红糕在碟子里,说:“母亲每天也很闷的,父亲也很少去漪兰居,姨娘要能去陪着说说话才好呢。”   丽姨娘闻言,脸色一变,咬牙道:“还不都是那个徐盈儿每天霸着老爷,她以为自个儿是正主么?”说完,又赶忙“呸呸呸”,说:“不该在姐儿面前说这个。”   锦言倒是笑眯眯接话说:“姨娘说的不错,拿皇宫打比方吧,若皇后受宠,那后宫上下必定和乐融融,可若是某个妃子盛宠,皇后受了冷落,其他的妃子都会各自谋算,那后宫就乱套啦。”   这个道理,丽姨娘应该最明白。只要徐姨娘不倒,丽姨娘和文姨娘都只是毛毛虾,以徐姨娘的霸道个性,别人根本甭想有好日子过。虞氏就不一样了,正室气度,只要虞氏地位稳固,徐姨娘蹦跶不起来,丽姨娘才有机会过上好日子。   丽姨娘沉吟片刻,便挑眉笑道:“言姐儿真是通透过人。”   又坐了一会儿,连明甫下朝了,果然拧着眉来了梨花屋,看见锦言也在,眉头稍展了展:“言姐儿怎么在这儿?”   锦言歪了歪头,笑道:“我想跟丽姨娘学整糕点,回去整给母亲吃。”   明甫有了笑意,点了点头:“果然懂事了。”   锦言粲然道:“母亲今天做了梅花糕,父亲要不要去赏个脸?”   明甫面露为难之色,前几次去漪兰居都碰了钉子,他又没有受虐倾向。丽姨娘这时摇摇站起,笑道:“老爷,外边天也黑了,你就送言姐儿回漪兰居吧。”   这个丽姨娘真是个聪明人。   连明甫只好点了点头,跟着锦言出了梨花屋,锦言软软道:“父亲不要生母亲的气了,上回母亲发脾气,是因为父亲纳了两个新妾,母亲吃醋了。”   明甫有些不自信:“你确定是吃醋了?”   锦言瞧她父亲的模样,差点笑出声,点了点头说:“可不是,那天母亲亲手整了梅花糕,准备给父亲吃的,结果……结果一听说那个消息,就气得把梅花糕都丢了,你说是不是吃醋了。”   明甫轻嗽一声,正经道:“不许说你母亲的坏话。”   锦言乐歪:“遵命。”   明甫摸了摸锦言的脑袋,又看了看她,点了点头:“最近胖了一些了,你母亲对你好吗?”   锦言狠狠点头:“可好了,跟我娘亲对我一样好。”   提起沈子钰,明甫的眼中瞬时暗了暗,锦言忽然站住了,仰起头问明甫:“父亲,您当年是不是真的相信那个谣言?”   明甫眉间漾起轻波,微微伤感道:“我不该信的,可是我当时确实是信了。”   锦言眼睛一润,拉了拉明甫的袖子,轻言:“如果娘当年跟父亲不吵架,好好坐下来说清楚,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明甫的面容在暗里看不太清,声音里透出悔意:“是。”   锦言抹了抹眼睛,说:“娘若是听见,会高兴的。逝者已矣,现在陪在父亲身边的是母亲,你们要是有什么误会,一定要坐下来好好说清楚……”   明甫的手在锦言肩上轻轻拍了拍,说:“咱们走吧。”   锦言又想起一事,赶紧跟上说:“父亲去了漪兰居可别吓着了。”   “什么事儿?”   “父亲您怕狗吗?”   作者有话要说:  好好码字!天天向上! 30、小小白花   事实证明,锦言是鸡抱鸭蛋——白操心了。   烛影沉沉,熏风晚静,芙蓉帐下,明甫和虞氏并坐在床边,脚下,还趴着一只细犬。   明甫说:“咱们给它起个名儿吧。”   虞氏低头沉吟一阵,说:“你瞧他胸口哪簇白毛,像不像白色的胸花?”   明甫歪头认真地看了看,点头说:“就叫小白花吧。”   虞氏“嗯”了一声,揉了揉小白花的脑袋:“我以为你也会怕它呢。言儿就怕它得很。”   明甫想起一段悠然往事,笑容淡淡的:“我以前,和子钰养过一只狼犬。”   虞氏没讲话,明甫自顾自地比划着:“比小白花还有大一圈,但是腿很短,又爱睡觉,我们叫它连小困。”说着,从袖子里找出一块犬形的玉佩,递给虞氏看。   虞氏拿过玉犬,也没细看,只用流苏坠子逗弄着小白花,闷闷问:“你是因为连小困才喜欢小白花吗?”   明甫微微一愣,忽然明白过虞氏的意思,默默伸出手,磨蹭了半天才覆在虞氏的手上,说:“初宁年的中秋,襄阳侯府晚宴上,大家制灯猜谜作乐,你挑了一盏兰花灯,解下谜签,只念了一遍就道出了谜底,那只兰花灯正是出自我手。”   一抹讶异浮上虞氏的眉,抬头看着明甫,本就不善言辞的她现在这个情形更是没说出一句话来。她以为,他第一次见她,便是洞房花烛夜的时候。   明甫想起年轻时那一次心动,微微一笑:“以前这里叫影水居,那次晚宴回来,我就改成了漪兰居,牌匾上的字儿是我那天夜里写的。可能从那夜,我心里就种下念想,希望漪兰居的女主人,是猜出我兰花灯谜的女子。”   虞氏眼睛里热热的,垂首不语,小白花适时叫了两声。   明甫与虞氏并排坐着,拘谨得像洞房花烛夜的新人,一腔子心事如流水般缓缓道出:“那时子钰离开我已经两年,我和子钰都是心思重的人,争执免不了,可谁知道,一次我以为平常的吵架竟让她一怒之下回了娘家,还因此病死。是我把她逼死了。”   虞氏小声劝道:“谁家的公婆不吵架,不生闷气,你别想太多了。”   明甫摇了摇头:“正是因为是这样寻常的事,竟然让子钰没了性命,我才觉得心里更堵。我一直不敢见言姐儿,我怕她问我,我为什么没好好照顾她娘。直到现在,我看见言姐儿这样懂事,我才明白,是我自己太懦弱,既然没照顾好她娘,该好好照顾她才是。我没关心到她,她反倒来关操心起我,我真不称职。”想起锦言劝他的话,明甫忍不住微笑。   虞氏也欣慰莞尔:“言儿是个好孩子。”   明甫的眼神停留在虞氏的面庞上,目中皆是暖意:“后来,打听到你是虞侍郎家的嫡女,来襄阳是探望家姐路过的,我就想我这番心思得一辈子埋在心里了,若不是有景朔年那件案子,漪兰居恐怕得空置了。”想到这儿,明甫真的有些庆幸。   虞氏却不以为然,把弄着手上的玉犬坠子,挑眉道:“就会说嘴,平日里总见你去鸣玉轩去梨花房去荷风院,也不常来漪兰居的。”   明甫的脸红到耳朵根子,半晌,才说:“我是看你对我淡淡的,每天也不甚开心,听盈儿讲,你是不想嫁给我的,我喜欢你,你却讨厌我,我没来由的就在心里跟你赌气。”   虞氏的脸也变成个烫番茄,被明甫攥住的手也出了汗,于是轻轻抽手出了翻了个面又放进明甫手里,然后说:“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明甫心惴惴真如半大的毛头小子:“那你是讨厌我吗?”   虞氏好看的薄唇旋即抿起,手指在明甫的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语气软得像棉花:“讨厌死你了。”   明甫笑声朗朗,揽着虞氏靠上他肩头。   窗外,锦言被皎兮一把扯走,皎兮白了锦言一眼:“少儿不宜。”   “那你快把小白花带出来,别让它学坏了。”   “……有本事你自己去啊。”   父亲和母亲重修旧好,着实让锦言欣慰了许多天,这些日虞氏的脸上少了冰霜色,多了许多神采,说话也软了许多,走路也慢了许多,估计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人味吧。   老太太向来不待见虞氏,儿媳妇家世煊赫,再得了宠,可得冲击她在府中的霸权地位了。徐姨娘自不用说,每天在鸣玉轩哭哭啼啼,还唱什么“最毒负心人”之类的流行戏曲。荷风院两个新妾,都互相怪罪,成日厮打,明甫见了她们都绕道走。不管外边几许风雨,漪兰居三人一狗总算是一片温馨太平气象。   锦言撑着头打了个哈欠,一大早被捞起来参加无双的生辰宴。侯爷因为私生子的原因才被皇帝训了一通,如今万事低调,连宝贝女的十三岁生辰也只是摆了小小的一桌,锦言眼波一转,都是熟人。   无双仍穿着一身火红的裙子,红衣染得一张俏脸也是红粉菲菲,言语间仍忍不住去看正对面的陆鸿。陆鸿黑发黑袍,谈笑风生,漆黑的眼里映着火红的影子。立远坐在陆鸿边上,宝岑和锦音挨着坐着,各执一把小罗扇。锦心独自坐在一旁,打扮得花枝灿烂。还有三个位子是空的,只设了碗筷。   等了一会儿,承焕和承煜并肩而来,承焕一袭霜白色锦袍,微笑颔首,承煜一身青色,吊儿郎当。   没等二人坐下,无双便大喇喇地问:“礼物呢?”   承焕早有准备,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盒,无双打开,是一柄精致绝伦的玉钗,无双嘟了嘟嘴:“我又不爱这些玩意儿。”话音未落,又转而笑道:“有总比没有好。”然后斜着眼看承煜:“煜哥哥,礼物呢?”   承煜提起筷子,说:“忘了。”   无双绷起嘴瞧了他一会儿,看他分明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于是对落英说:“去,把他碗筷撤了。”   承煜这才笑得得意:“搬到你房里去了,前阵子你不说看上我从外边买回来的一套木偶人么?”   无双总算满意,然后说:“大哥本来说好来的,可有事耽误了,要晚一些,咱们先吃吧,这一桌子菜都是我家厨房大师傅做的,不是我夸口,襄阳城没有谁家厨子的手艺比得过我家大师傅的。”   承焕笑着无奈摇头:“王婆卖瓜。”   无双说得不错,承煜和承焕两个人在一起,真是客气得够假的。为表现出兄友弟恭,承焕不停地给承煜夹菜。冰糖猪蹄儿、当归炖山獐、芥菜小黄鱼、什锦山菌卷……承煜的酒杯也没消停过。   本来一切都好,锦言忽然想起,按着无双的说法,承煜身上的伤该是没好呢,这些酒肉发物,不能多吃的。可惜无双不是个心细的人,没想到这一层,桌上众人只有锦言知道承煜有伤,又看承煜吃得畅快,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眼见着承焕又夹起一筷子芦笋羊肉,羊肉是发物,情急之下,锦言不羞不臊地伸过碟子去接了,说:“多谢承焕哥哥,我最爱吃这个了。”   众人纷纷侧目,锦言低头扒饭,心里鞭抽承煜无数遍。   承煜倒是似笑非笑地望着锦言,锦言只当看不到。   承焕又夹起一个糯米萝卜丝丸子,糯米是发物,锦言红着脸又把碟子伸了过去,说:“承焕哥哥真是客气。”   承焕心存疑惑,再夹起一块拔丝芋头,芋头也是发物,锦言又接了,尴尬笑着挠了挠脸。心里都快哭了:要不是承煜之前帮她捞笛子的人情,她才不要在承焕面前丢脸呢。   承焕淡淡地笑了笑,夹了一条清蒸蟹腿,蟹更是发物中的发物,锦言刚要把碟子凑过去,承焕温沉沉的声音道:“不用抢了,这回是专门夹给你的。你很饿吗?”   锦言真想找个地缝钻了,脸红了好一阵:“哪里哪里,是贵府的大师傅手艺好,真是好啊真是好。”   锦言的碟子已经堆得老高,吃都吃不完了,还好承焕不再给承煜夹菜了,却又道:“二哥,席上各位你都是第一次见面吧,应一一敬酒才是。”   承煜闻言一笑,没有反驳,自斟一杯,眼神先落在锦心身上,手执酒杯晃了晃,开口便是痞气十足:“这位姑娘看着好生面熟,不是在哪里见过吧?”   锦心先前对这个传说里的私生子没什么好感,虽说也是侯爷的儿子,可身世也太不体面了。今日一见,却也忍不住要多看他两眼,端的是俊美非常的。就算存着私心,也不得不承认,单论容貌,承焕是比不上他的。锦心也站起身端起酒杯,温温柔柔说:“二公子许是记错了,若我之前见过公子,定会记得的。”   承煜鄙夷地笑了一声,说:“我想起在哪里见过姑娘了。不过真是女大十八变,上回见到姑娘的时候,姑娘还恶狠狠地对我说‘给本小姐磕三个响头我就放了你’,一点都不似现在这样娇柔婉转。”   锦心越听脸越白,酒杯险些没捏稳当。立远也恍然大悟,看见姐姐这般尴尬,起身端起酒杯,朗声道:“原来二公子便是那天那位小哥,上回是我们的不是,这杯酒算我给公子赔不是。”说完,仰头干了。   承煜轻轻抿起嘴,摇晃着酒杯,丝毫不领情。   锦心脸色苍白,咬了咬唇,取了两只碗来,均斟满了,说:“我是有诚意认错,二公子若有气量,便和我干一碗,咱们就算前嫌尽释了好不好?”   承煜这才慢慢放下酒杯,端起碗,微一示意,把锦言急得直挠头:真不让人省心啊。这时,承焕却夺过锦心手里的碗,说:“她的酒,我帮她饮。”   锦言心里忽然一堵。   承焕饮尽倒杯,白皙的面孔浮上微红,锦心眼中温柔无限,楚楚地站在承焕身后。承煜跷腿歪坐,也将酒碗移到唇边,锦言劈手抢过酒碗,捧着对着承焕一敬:“我妹妹做错事,本该道歉,你喝的算承煜公子的,我喝的算我妹妹的。”说完,咕噜咕噜饮尽,眼睛呛得红红。   作者有话要说:   31、脱衣有肉   承煜察觉到锦言的异样,转念便知,是承焕帮锦心挡酒惹那傻丫头伤心了。承煜望着空空的酒碗,脸上忽然浮上一丝愠色:她为别人伤心的样子,看着真讨厌。不知是不是上杯酒的关系,承煜的伤口忽然开始灼灼地疼。   承焕却想:锦言今天一路帮着承煜挡酒挡肉,难道她也知道承煜中箭受伤的事情?这小妮子不是倾心于我的么,怎么又和那死小子扯上瓜葛了。这么想着,深深瞥了承煜一眼。   锦心缩在承焕身后,一双美目盈盈挑衅似的看着狼狈的锦言,眼神像胜利的将军。锦言的头昏昏的,眼前的一切都如隔着水汽般不甚真切,最不真切的是,从这双醉眼里看去,锦心和承焕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气氛渐冷,承焕微微笑着,绕到承煜身旁,道:“原来二哥同几位都是旧相识,原是我不知,多此一举了。”说着,在承煜的肩上拍了三下。   承煜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嘴角勉强还挂着笑意,可指节已经捏得青白。   承焕在承煜肩上拍了三下,锦言的肩头就不自觉地缩了三下。她听无双讲过,鲤小鱼受伤的就是右肩,这么个拍法,他肯定要疼死了吧。不过看他还挂着笑容,锦言心里一通恼火:还笑个甚啊!还装个甚啊!回去养病去啊!   无双也察觉出承煜神色有异,总算想起来承煜有伤在身,于是霍地站起,说:“煜哥哥,怎么大哥还没来,你去瞧一瞧。”说着,唬下脸来,给承煜使了个眼色。   不及承煜有所反应,承焕已经吩咐了身边的一个小厮去找承烨,然后道:“妹妹也太无理了,这种事让下人做就是了。咱们这么喝闷酒也忒没劲了,该想个节目才是。”含笑踱了两步,扇子在手上一打,说:“是了,我记得二哥剑术甚佳,颇得家父风范,几回我都落得惨败,今日大家都在,二哥不妨露两手助个兴,我也陪着耍上一招半式,只求二哥手下留情,不要让我输得太难看。”说完,微笑看着承煜。   承煜跷腿歪坐着,闻言不屑地一笑。无双怕承煜的怪性格会一口应承下来,赶忙打着哈哈劝道:“三哥,天儿这么热,还是算了吧,别沾了暑气。”   承焕仿若未闻,抽出宝剑,走到屋外的梨花树下,落花簌簌,霜白的袍裾随风卷着落花,身段颀长,眉目如画,端的是一个玉人。   承煜凑近酒杯的唇线一撇,酒杯掷到桌上,洒落两滴酒水,他不疾不徐地站起,缓步向梨花树走去。竹青的云锦袍子被风灌满,青玉冠束起的长发被吹到一旁,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左手提着的长剑泛着冷光。   承焕深致的双眼满是笑意,温和得像天边的流云。看着承煜迎面走近,承焕的唇角勾得更紧,扬手挽了一个剑花,招式流丽,剑光和落花夹杂在一起,渐欲迷乱人眼。   无双的手已经捂上眼睛:煜哥哥这个鬼德行,还比什么啊,扔剑走人啊。锦言的脸也轻轻别了过去,气鼓鼓地想:他都不顾自己死活,我还瞎操什么心。   承煜也挽剑而上,迅疾如风,并不在意承焕花俏的招式,只钻着剑花的空子直直刺去,许是受了伤势的影响,他的剑势微重,并不似平常般轻快流畅。不过三两式之间,承煜的剑还是已经抵上承焕的下巴。   “好,好,好!”陆鸿抚掌大笑,“剑术上乘的人陆某见过不少,左手使剑,还能运用自如的,实为少见,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啊!”   无双放在眼上的手也拿了下来,无双方才还在担心承煜的伤势,这会儿承焕落了下风,她又担心起三哥来了。听陆鸿夸承煜,无双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承焕瞬刻间面如死灰,握着剑柄的手一阵无力,宝剑闷声掉在地上。承煜用剑尖抬着承焕的下巴,宠溺一笑:“三弟的剑招和人一样,好看得很。”   承焕冷然用手指拨开剑尖,抿了抿嘴角:“你赢了。”   承煜乱嗽几声,将剑回鞘,脸色愈白,微喘道:“天气有些热,与……与三弟比剑出了身臭汗,容我……容我回去换身衣裳。”   无双奔了过去,赶忙对承煜说:“快去快去。”说着,拉着承焕的手臂,生怕承焕又好巧不巧地把手拍在承煜肩上。   承煜报之一笑,回身走了。   锦言看着承煜离开的背影微有踉跄,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于是也站起身说:“我酒劲好像上来了,想去园子里走走。”   无双也担心着承煜,但她是东道主,总不好离席而去,正好锦言开口,无双巴不得一声应了,锦言走的时候,无双悄悄在她手里塞了一个药瓶。   已是初夏,扇子再摇,也解不开一身热气。锦言顺着路找了一会儿,才在一个老榕树下看见一袭青衣。承煜靠在树干上,左手按在肩上,脸上已经没了血色,远远地看见锦言来了,狭长的眼里忽然有了些神采。   承煜努力平稳着声音:“刚去了大哥的房里,他不在。今天,谢谢你……”话没说完,已经疼得咬住牙。   锦言给他看了看掌在手心的药瓶,说:“无双给我的。你若不胡闹,也不需要我帮你。”那碗酒还是有些劲力的,刚喝完的时候不觉,出来吹了些风真有些难受,说话也夹着舌头。   承煜听见这种嗔怪的语气,十分地受用,勉强挤出笑容来,说:“没用的,我自己一只手,上不了药。”   锦言眯起眼盯住承煜。   承煜本来狡黠的笑赶忙换成一片真诚:“真的,还要绑绷带,以前都是大哥帮我的。”   锦言转身就走。   锦言一走,承煜立刻晕倒。   好吧,其实在乡下农忙季节,庄稼地里的汉子都是不穿上衣的。锦言如是劝自己。承煜半合着眼,架在锦言肩上的手臂颇有些不适应,含含糊糊对指引:“喏,那边有个古玩仓库,寻常没人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之为善百善而不足,隐忍是美好高尚的品德,锦言心里默默念叨着。   仓库很大,有几十排雕花架子,锦言把承煜扶到最后一排架子后面的墙角,抹了抹汗。就着窗子露出的光线,锦言看见承煜肩上隐约有了血迹。   承煜微有喘息:“你怕不怕见血?”   锦言心里是有些怕的,一看见尖锐的东西或者是伤口心里就麻麻的,但是这会儿只能硬起头皮,说:“不怕。”   承煜虚弱地勾了勾唇,盘腿坐在地上,伸指解开袍带,脱下锦袍,又解开玉石腰带,露出胸口一片旖旎风光,顿了顿,说:“那我脱了?”   锦言酒后脑子一片迷糊,不耐烦地问:“你还害羞?”   承煜的耳根真有些发红,给苍白俊美的脸上带来一丝血色。   锦言小扇又摇了摇,半晌一旁没了动静,以为承煜就这样昏死过去,赶紧走过去看他怎样了,却见他红着脸绷着唇手指抓着衣角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锦言的扇子敲上承煜的头:“快点!”——要是一会儿有人来了,可不好了。   承煜横了锦言一眼,脱下里穿的衣衫,露出结实精壮的肌肉。   咦,平时穿上衣服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其实还是蛮有料的嘛。有了这个想法,锦言真想把自己敲晕然后抬走。   解开绷带,血从裂开的伤口中渗出来,锦言头皮略麻:“做什么要跟人打架?知道有伤在身做什么还要糟践自己?”   承煜淡淡一笑,感受到锦言软软的呼吸扑在他的脊骨上,轻声问:“那你为什么关心我?”   锦言想了想,说:“自上元灯节那晚见过你,就知道你其实不是坏人,你帮我放过灯,捞过笛子,包扎过伤口,其实无双也很关心你,你跟承焕哥哥过不去,无双夹在中间很难做的。”   承焕哥哥……叫得可真亲热。   “你一点也不像个千金小姐,千金小姐不会给男子这样包扎伤口。”   锦言给他的后脑勺一记白眼:“你也不像侯门公子,侯门公子的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疤。”确实,承煜蜜色的脊背上有五六处疤痕,有的还是陈年旧伤。陈年……那他受伤的时候才多大?他的幼年,该是过得很苦吧。   “嘶……”承煜倒吸一口凉气,不满道:“疼……”   锦言硬声说:“忍着,一会儿就好了。”无双还说他怎样怎样坚强,多疼都不会吭一声的,可见是夸大其词。   等上好了药粉,锦言又从他袍子上扯下一块,给他包好,吩咐道:“我包得不好,等你找到大公子,让他给你重新包扎一遍,这衣服上扯下的布条也不够干净。”   听她唠唠叨叨像个老婆婆,承煜眼中笑意愈浓,忽然不知怎的,他脸色一变,迅疾回身,捂着锦言的口拉她进怀里,声音压得极低,在她耳边道:“有人来了。”   果然,静下来细细听,确实有故意放轻的脚步声移到门边,静了一会,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娇柔而又清亮的声音喊道:“连锦言,我知道你在这里。”   锦言的心快从喉咙里跳出来:是锦心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武侠看多了……见谅 32、衣衫不整   这里不是鲜有人至的嘛?   锦心怎么找来这里的?   而且锦心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   听到锦心幸灾乐祸的语气,锦言倒抽一口凉气。   悠悠转目,看着地上零落的衣衫,揽着她的赤/裸臂膀,因为躲藏而散乱的发髻……锦言忽然有想死的冲动。   就不该给他上药的!可……难道就要看着他孤零零地疼死在老槐树下嘛?其实他也就是嘴巴坏一些,人谁无过呢,总不能因为这个缺点就要有此悲惨下场吧。而且她是对他心无杂念,坦坦荡荡的,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不会觉得这是一件让人害羞的事情,若是换做承焕……她肯定早就羞得弃甲投降了。所以,就算时光倒回,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也会帮他上药的,锦言如是想。   那时候无论怎样都该带个丫鬟一起的,都怪那碗酒烧坏了脑子,做事这样不谨慎!不过……就算带个丫鬟出来,这么个情形被锦心看见了,也好不到哪去,只是从一男一女偷欢变成一男两女偷欢……口味略重……   好在来人是锦心,锦心说过,都是姓连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锦言伤风败德有碍风化的名声若传了出去,锦心也落不着好。锦心还没定亲呢,这种险她才不会冒。可是以锦心的脾气,这事儿她也不会帮忙瞒着,既然不能捅到外面出去,恐怕是要私了了。是了,锦心一定还会告诉承焕去。   想到承焕即将看见她和承煜这幅模样,那双静如湖泊的眸子该写满怎样的失望和鄙夷,锦言难过得抽了抽鼻子……呃,忘了某人的手还捂在她的嘴上,抽鼻子的同时正好闻见他手上淡淡的酒气。转念一想,若是真的被承焕知道这件事,又会怎样处理呢?男未婚,女未嫁,偷欢被抓,一般的解决方法都是把这个女的嫁给这个男的以掩人耳目。再惨一点,聘则为妻奔为妾,侯府要是拿大的话,锦言说不定只能当个小妾。   小妾……锦言抽了抽眼角。   承煜可没锦言那么多想法,应该说,承煜现在根本没法思考。   如果锦言可以抬头,就会看到承煜红得透明的耳垂。   锦言软绵绵的头发,蹭得他……好痒。   锦心慢慢地往里走,一边娇声喊道:“出来,我已经看见你了。”   锦言伸出手,把承煜脱下的锦袍往里勾了勾,一动弹,忽然感到揽着自己的右臂轻颤,绕在她耳边的声音几欲不可闻:“你压着我伤口了。”   锦言赶忙停下动作,微微转头,果见承煜呲着牙看着自己,锦言刚想移动身子,把承煜的右肩解放出来,拢在手上的手臂忽然紧了紧,骨节分明的食指向雕花架子上一指,锦言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心里一哆嗦,架子上一只青花团福的细颈瓶颤巍巍站在架子边缘,再一动弹,非得掉下来不可。   锦心的脚步逼近,声音里也有了些不耐烦:“我没工夫跟你捉迷藏,快点出来。”古玩房里暗沉沉的,只有小窗透进来的几束光线,却也不大起作用,锦言站在中央环顾一周,实在看不出这里面藏了人。承焕哥哥分明说锦言和小叫花子进了这里,难道是看错了?这是别人家的古玩仓,若耽误久了,被人当成小贼就冤大了。锦心这么一想,脚步也顿住了。想了想,准备往回走。   锦言终于松了一口气。耳边承煜的呼吸也变沉了,锦言心里想:再忍一忍,再忍一忍,等锦心出门就可以动弹了。   承煜还算争气,可架子上的细颈瓶太不争气了,等不了最后一刻,便从高出笔直地飞了下来。   千钧一发的时候,承煜松开锦言一把抱住了掉下来的花瓶,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锦言出了一身冷汗。   不等锦言悬住的心放下来,方才细颈瓶旁放着的玉盘哐啷一声砸在地上。   完了完了,什么都完了。   锦心的小肩一抖,刚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凤眼微眯,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声音来源的地方。   要嫁给鲤小鱼做小妾了,承焕哥哥要变小叔子了。   在锦言顿失所有希望的时候,门却吱呀一声打开。来人脚步极轻,吓得锦心掩住了口,待看清来人,却发现是不曾见过的,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结结巴巴道:“这……白玉盘是自己掉下来摔碎的,不关我的事。”   来人穿着普通的蓝色布衫,略显苍白的面容俊美如画,虽是穿着布衫,却难掩通身不食烟火气息的清贵,天人下界也不过如此,只是,那微笑看着锦心的眼神,并不像仙人般疏离隔世,而是很亲近很温暖没有一分恶意的感觉。他对受了惊的锦心说:“我相信你。”   声音暖然,让人觉得刚泡过温泉一般舒舒服服——是侯府大公子李承烨的声音!锦言回神,这个声音,听过一次定不会忘记的。承煜的呼吸也松了松,定也听出了是承烨来了。   承烨如温玉相扣一般的声音又响起:“姑娘是迷路了吗?”   锦心赶忙摇头,略一顿,又点了点头。   好在承烨并未看出她的慌乱,仍静静看着她。   锦心说:“我是来找我姐姐的,有人看到我姐姐和贵府二公子进这里来了。”   承烨闻言淡淡一笑,是破冰一般的温暖:“姑娘许是弄错了,我二弟刚刚还在我房里呢。”   二弟……锦心的七窍玲珑心立刻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便是传说中深居简出的侯府大公子。一丝讶异过后,锦心发现,承烨的面容确实与两个弟弟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趁着锦心发愣的时候,承烨又补了一句:“如果姑娘不信,大可派人到我房里一探虚实。”   那双狭长的眼睛和承煜别无二致,只不过,承煜眼神中多是狡黠不驯,而承烨的双眼,满满都是真诚与坦然——即便说起谎来也如是,眼神清澈到不会让人起一丝犹疑。   锦心心里犯起了嘀咕:果然是承焕哥哥看错了,擅闯别人家的屋子总不是件好事,大公子不追究该赶紧离了这里才是。于是也报之笑容:“多谢大公子相告,是我太心急了。这白玉盘碎了,若是有人问起来……”   承烨并无半分责怪的意思,帮助别人仿佛是份内事般理所应当:“若是有人问起来,我便说是我失手打碎的。”   锦心眼睛一亮,随即福身下去笑言:“多谢大公子,我先告退了。”说完,忙不迭地走了。   听锦心真的走了,锦言才长舒一口气,刚要换个姿势,一个高大的影子便笼在了地上,承烨笑意温然:“你们俩果然是在这里。”   锦言的呼吸滞住:她和承煜这个样子就被人看见了!且不说别的,光是承煜赤/裸的胸膛,起伏的喘息,还有迷蒙的双眼——其实是因为疼的,都足以令人遐想连篇了。锦言的脸瞬间变成火烧云,承烨却仿若未见一般,仍是亲切地笑着:“方才在路上碰见无双,说连二小姐面色有异地走了,不知为何事,让我跟过来看看,无双要带着客人游花园不得空,她还交待,若她问起二弟,一定说在我房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这样近的距离,锦言能看到承烨浓密的睫毛弯成好看的弧度,要说承煜的眼睛和他有哪里不同,就是承煜的睫毛不似他这般浓密纤长,这样好看的睫毛,倒与无双有几分相似。侯爷这三个儿子,生母虽各不同,可都有一副珠玉风流的好模样。   承煜也撑身站起,蜂腰阔背,挺拔精壮,比承烨还要高出小半头,没了血色的唇抿起一笑:“小事情,大哥先去会客,晚一些我到大哥房里去等。”   承烨点头说好,对着锦言施礼离去。   待承烨走了,承煜拾起衣衫,转眼却见锦言一脸紧张。锦言硬着头皮问:“大公子会不会以为我们俩……我们俩有什么?”   承煜先是迷茫,旋即笑得不怀好意:“有什么?”   锦言踢了他一脚。   承煜眯起眼,指着衫上最高那粒侧纽,说:“扣不到。”   锦言作势又要飞腿相踢,承煜赶紧换上一副无辜表情:“一会儿出去了被人看见我衣衫不整,问起来,那……”   锦言横了他一眼,说:“站好!”踮起脚尖给他系纽绊,一边问:“大公子会不会误会什么啊?”   承煜低头凝视着认真系纽绊的小人儿,摇了摇头:“大哥看不到。”   锦言抬头,还没明白过来。   承煜解释道:“你没听说过吗?襄阳侯府的大公子自出世便患有盲症。”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家鲤小鱼人气貌似挺高~快点拿留言击中我吧,看着你们的留言我更有动力码字啊码字啊! 33、战火高炽   坐在回府的小马车上,锦言仍心有余悸。   坐在对面的锦心还是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之前锦心问过锦言当时到底在哪里,锦言只能信口胡诌。   唉,锦言托着脸心里悠悠叹息:以后做事再这么莽撞,重生几多次都不够死的。以后可得约法三章,尤其是不许再沾一滴酒了。   到了连府已是黄昏,初夏的傍晚仍有些凉意,下了马车,刚进内院,就看见文姨娘焦急地在门口盼着,一见锦言回来了,赶忙过来拉住她的手,道:“可算回来了,再耽误一会儿,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锦言听其语气发慌,赶忙问:“什么事儿让姨娘急成这样?”   文姨娘脸色为难起来,锦音和锦心也围了过来,文姨娘踌躇一会儿,说:“老太太和太太在茗秋堂快打起来了……”   锦言和锦音脸色都发白,只有锦心一副想要瞧热闹的模样。几人连忙跟着文姨娘去茗秋堂,路上锦言问:“到底是为了什么?”   要说最根本的原因,其实锦言是明白的。虞氏连日来与明甫琴瑟和鸣,老太太早有一口闷气郁结在心。从前连府的家政大权旁落,一是因为虞氏性情孤冷,二是因为连明甫和虞氏关系冷淡,而且从沈子钰走到虞氏过门这段时间,都是连老太太打理家中事务,虞氏过门之后,老太太恋权,这才导致如今的局面。其实以虞氏的聪敏才慧,家世财力,只要肯用心,一定能把连府打理得妥妥帖帖。如今虞氏和明甫重修旧好,想要收回大权轻而易举,且是合情合理。老太太的霸道脾性,哪里肯让,只是不占理,只能在旁的地方找茬拈错,这就需要个引子由头,锦言问的,就是这根引火线是什么。   没想到,倒是关锦言的事儿。   文姨娘絮絮地说:“早上姐儿前脚刚走,后脚姐儿的舅舅就到了……”   锦言惊喜仰头:“舅舅来了?怎的事先没有书信通知呢?”   文姨娘淡淡一笑,继续道:“就是来得突然,倒让人没防备呢。不只是舅老爷,舅太太还有一个小姐也一起的。”其实喊沈堂一声舅老爷是客气着呢,沈家现在破落得只剩几间土屋,沈堂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房赶出去,通身就是庄稼汉子的模样,哪里能想到是连家的亲戚呢。   锦心耸了耸鼻子,嫌弃地问:“乡巴佬来咱们家做什么呢?”   锦言停下脚步,盯着锦心,语气从未有过的冰冷:“那是我舅舅,舅母,还有表妹,不许你这么说!”   锦心翻了翻白眼,懒得讲话了。文姨娘赶忙打着圆场:“那会儿我们几个都在漪兰居给太太请安,太太知道舅老爷一家大老远来了,便吩咐准备好厢房饭菜,好好招待他们,还说等晚一点,让舅太太和那位小姐到漪兰居说说话。本一切都好的,谁知徐姨娘背过身去就传话给了老太太……”   祖母素来与外婆家不和,且沈家败落至此,娘亲又早早去了,祖母就更不愿同沈家人来往了,锦言心里暗忖。   锦音不知道这些,于是开口询问:“祖母又怎么同母亲闹起来了?”   文姨娘面色更为难起来,让她说老太太的坏话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思前想后才拣了些重要的说:“老太太今天起得早,头有些疼,性子比平日里焦躁些,听见舅老爷来了,不知怎的,偏生不许舅老爷做客,喊了几个婆子来说要把舅老爷一家赶出去……唉,也是老太太的脾气……”   锦音闻言摇了摇头,叹气道:“祖母做得也太过了,怎能以贵贱论人情呢。”锦音是不知道祖母和沈老太太年轻时候那档子事儿。   文姨娘接着道:“太太也是个耿性子,先是好言劝了几句,老太太的火愈发上来了,就争执了几句。太太也是好心,人家远路迢迢地赶来,眼赤脸白地把人打发走,这哪是大家规矩?再说太太疼言姐儿是众人可见的,舅老爷家清贫如此,还抚养言姐儿到这么大,可见心意,太太心里自是也想见一见抚养言姐儿的一家人。”   锦言一想起母亲,心中就热乎乎的,就像遥远的小时候,父母都是身后坚实的靠山,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转过身去,都有最熟悉的温暖。锦言想了想,问:“于是母亲和祖母就为这个事吵起来了吗?”   文姨娘拧了拧帕子,无奈道:“要只是吵几句,我也不用在门口巴巴地等着你们。老爷早朝的时候就吩咐了,晚上要去赴宴,无论如何我也不敢惊动了老爷。太太辩解了几句,一不留神袖子把桌上的一只青玉杯子带到了地上砸了个粉碎,这青玉杯子原不是用来喝水的,是老太太嫁妆里的旧物,原本是成套的,一式八个杯子,还有一个青玉酒壶,今日是老太太特登拿出来给徐姨娘看的,谁知道……太太就失手打了一个。”   锦音吐了吐舌头:“这套玉杯可真是祖母的爱物,每个月都要寻出来抹上两遍的,太太也真的不好彩。”   “可不是,”文姨娘摇了摇头:“老太太揪着太太不让了,又哭又闹的,太太不理会,老太太更闷气了,取了簪子就要往胸口上戳,太太一时情急去夺簪子,不小心推了老太太一个趔趄,老太太气得脸绿,说……说太太想要老太太的命。之后,更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说太太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锦言越听脸色越沉,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点陈年旧物,就将人贬损如此,也欺人太甚了。   文姨娘又叹了一声:“太太的气性你们也知道,也不是个好欺负的,看太太的脸色,本来想要道声歉的,可老太太说话也忒难听,太太火上来,当着老太太的面,把那套玉杯剩下的也都砸碎在地上,一个也没留。老太太气得脸都发紫了,太太还跟没事人一样,差了丫鬟从漪兰居取了一套差不多的青玉杯来,展开一看,哟,比老太太那套成色还要好许多呢,且是一式十二个玉杯,一双玉壶,真个是宝贝。”   锦言也忍不住抿了抿唇:就是嘛,母亲可不是好惹的!   锦心却笑吟吟说:“那祖母肯定会说母亲是富贵压人,更气不顺了。”   老太太娘家虽是元帅府,可因那一场大水,早就败了,虞氏的娘家却是如日中天,权势富贵一样不差,比起来,老太太自然占不了上风。老太太是处处要强的性子,本来就是借机敲打儿媳,反被儿媳呛得没有面子,战火恐怕得更高涨了。   未等文姨娘再解释,她们已经走到了茗秋堂门前,远远地就能听见屋里面老太太凄厉的叫骂:“我儿子上辈子做了什么冤孽,这辈子要娶你过门来克我,仗着娘家有几分权势,跟我在这要强掐尖。哼,你们虞家算什么东西,放在三十年前只配给我们元帅府提鞋,你这破杯子烂碗,以前在我们家都是给下人吃饭的。”   虞氏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了下来:“爱要不要。”   锦言她们进门的时候,老太太的拐杖正狠狠杵在地上,指着虞氏的鼻子尖:“你给我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少一粒我都不饶你。”   虞氏微笑:“那些下人吃饭的破杯子烂碗老太太紧张个什么劲儿。”   老太太的手一扬,正想打虞氏一个耳刮子,忽然觉得腕子被谁牢牢钳住,昏花的老眼一看,啐,竟然是小妮子连锦言。   锦言仰起头,一字一句说:“不许打我母亲!”   老太太气得哆嗦,换了只手顺势便刮在锦言的耳根子上,骂道:“倒会看时机巴结人!”锦言眼前一黑,只觉耳朵里呜隆隆,倒在虞氏的怀里。   虞氏扶着锦言,瞧见她侧脸上红红的五指印,登时眼圈就红了,十指丹蔻都深深扣紧在手心,颤着声儿道:“做什么要动手打孩子?言姐儿不过十二岁,还是个姑娘,你也狠心下得去手!”   徐姨娘这时也拧着腰过来看锦言,睁着眼说瞎话:“没事没事,一点也看不出来,太太也是,说出那样冲的话来,难怪老太太恼了。”   老太太看见锦言半边脸都肿了,知道自己手重了,心里有些懊悔,可面上仍做出厉害样子,冷笑一声:“好一个母慈女孝,外人见着,还以为你是亲娘呢,哼,不过是继母罢了,做出和祥可亲的样子给谁看呢,还不是为了让我儿子夸你一声贤惠。”   虞氏让锦言坐在位上歇着,自己直起身来,毫不畏惧老太太逼人的目光,一双美目莹然,目光里隐隐透出正气,她慢慢说道:“你也知道她是个没娘的,那么小的年纪就丧了母,有家不许回,伶仃一人寄人篱下,你就不想想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看见别家小孩和爹娘撒娇,她会不会伤心?想起跟娘在一起的短暂时间,她会不会哭醒?你们合家欢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流落在外边的连家小姐?”   老太太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变得灰白。   锦言的眼泪不住地从手指缝里流出,交织泪眼里看见虞氏的背影,瘦削而坚忍,锦言心里不住地念:母亲,母亲,我愿用我一世的幸福,换您一生的平宁。   作者有话要说:   34、以牙还牙   一会儿,陈嬷嬷也闻讯而来。陈嬷嬷进门绕眼看见锦言肿了半边的小脸,还有虞氏通红的眼睛,本来黝黑的面庞更变得黑云满布。陈嬷嬷嘴角微扬,看着老太太点了点头:“好,好,好,这么多年,你的性子依然是这么个样。”   老太太本就被虞氏问得哑口无言,这时又见陈嬷嬷来了,气势已经弱了大半,说话也觉得提不起气来:“你个老不死的来做什么?”   陈嬷嬷撇了撇嘴,愤然说:“我来看你这个老不死的在这现什么眼!”   徐姨娘凤眼一瞟,没好气地说:“哟,我当是哪位说话呢,原来是言姐儿的奶娘,不过是个下人罢了,敢这么着教训老太太!”   陈嬷嬷扯了扯唇角:“哟,我当是哪位骂我是下人呢,原来也是个下人。”   徐姨娘来了劲,不依不饶起来:“你说什么?别以为你年纪长一些,就敢在这倚老卖老。喊你一声嬷嬷是抬举你,不过是乡下来的老婆子罢了,敢跟我说嘴。”   陈嬷嬷面不改色,仍是平缓的语调:“我说错了什么吗?你就是个妾,妾就是下人,你再威风再能耐,也是个下人,要想不让人说,滚回去重新投胎!”   徐姨娘平生最恨人提她是个妾这个事实,陈嬷嬷竟当着这么多人不给她面子,气得咬碎银牙。锦心冷冷一笑,帮着姨娘讲话:“陈嬷嬷,我可是主子了吧,我说话你总得听。”   陈嬷嬷也冷笑一声:“庶女罢了。”   锦心霍然起身,对着老太太的几个嬷嬷招手:“过来,给我掌她嘴。”   陈嬷嬷微微一笑,看着老太太轻蔑地问:“你的人要掌我嘴?你不拦一拦?”   老太太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长叹一口气,对着几个跃跃欲试的嬷嬷说:“你们下去。”   徐姨娘和锦心互望一眼,都觉得奇怪:老太太因何不敢和区区一个陈嬷嬷对阵?   锦言也歇了过来,耳朵里还有些低低的嗡鸣,咧了咧嘴,只觉得生疼,看见陈嬷嬷制住了祖母的戾气,心里一阵快慰,原来这个嚣张跋扈的祖母也有软肋,想来当年害死陈嬷嬷儿子的事情始终是祖母心头的一根刺。   锦音这时也牵住了老太太的手,轻轻摇晃道:“祖母,咱们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好。”   老太太眉色一松,眼神颇为暗淡。徐姨娘见老太太有了退意,心里不值起来,转而又道:“你们仗着人多,欺负起老太太来了,也不看老太太一把岁数,被你们气成什么样了?”   虞氏冷声问:“我们哪里欺负老太太了,你不要在这里颠倒黑白。”   徐姨娘用帕子擦了擦额,挑眉笑道:“依太太的话,倒是老太太欺负太太了。”老太太心里一阵闷气,刚要开口,就被徐姨娘用眼神压住,徐姨娘继续道:“按道理来说,沈家的人来连家,本就不该接待。言姐儿她娘已经去了多少年了,难为他们还急着咱们这份亲。而且言姐儿她娘出门子出得也不甚干净,他们也好意思再上来……”   锦言气得一阵头疼,喉咙里像有火一般,冲到徐姨娘面前厉声道:“不许你胡说八道!”   徐姨娘耸了耸鼻子:“我胡说八道?连家的老人儿们谁不知道那段苟且,你娘为了别的男人一病不起,老爷何等的胸襟,仍是衣不解带地陪着你娘,后来怎么着?还不是收拾了东西回了家乡去找那个男人去了……”   锦言已经扯住徐姨娘的领子,一字一句:“你再敢说一个字!”   徐姨娘巴不得锦言打她一顿,这样到时候就可以委委屈屈地去老爷面前告状了。于是笑得更猖狂,挑衅地看着锦言,勾起了唇角:“怎么?你娘没告诉过你她年轻时候的风流往事吗?”   锦言有把徐姨娘捏死的冲动,正要把冲动付诸行动的时候,一只柔软的手拉开了她的腕子,锦言仰头,是虞氏面色平和地拉着她的手说:“言儿,不要闹。”   锦言一时不知怎么好,心中的委屈憋成一腔火,徐姨娘倒是妖娆一笑:“还是太太识大体,到底是出身名门……”话还没说完,脸上就落了火辣辣地一掌。   徐姨娘不可置信地昂起脸来,结结巴巴地说:“太太……打……我!”要说徐姨娘进门以来实在没受过什么委屈,府中上下人都算尊重她,以前锦言她娘主事的时候,倒是人家正妻受了不少气,虞氏虽然一向不待见她,但是虞氏一尊冷菩萨,要说打在脸上,还是头一回。   虞氏微哼一声:“打的就是你!”   徐姨娘可能被打懵了,扬起袖子就想还手,锦心在后面看得胆战,适时扯了扯徐姨娘的衣角,徐姨娘反应过来,若这掌打了下去,任她多能耐,也别想在连家混了,手便生生停在半空。陈嬷嬷心里一笑,没给徐姨娘放下手的机会,便过去捉住了她的手腕,道:“以下犯上,你好大的胆子啊徐姨娘。”   徐姨娘咬住唇,还想辩解:“我只是要扶发髻……”   这会儿,门吱呀一开,迈进一个石青官服的人影来,厅堂里的丫鬟嬷嬷们纷纷行礼:“老爷安。”连明甫刀裁一般的眉微皱,一进门眼神便落在徐姨娘被陈嬷嬷攥住的手腕上,疲惫地问:“什么事?”   未等大家反应过来,锦言踉跄地走到明甫身边,拉住明甫的官袍,可怜兮兮地指着脸:“父亲,姨娘打我……”   众人讶然。   ——却没人敢出来辩驳锦言脸上那指印子不是徐姨娘打的。   徐姨娘几次张了口,都没说出话来,像脱了水的鱼。锦心倒想说来着,可眼神一碰见老太太凶神恶煞的脸,便吐了吐舌头,垂下头去了。   徐姨娘本想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可明甫的眼神再不放在她身上,他拉过锦言,心疼地看着她的脸,沉下声来:“她为何要打你?”   锦言抽了抽鼻子,扁了扁嘴:“她骂我娘!说我娘的坏话,我娘心里只有父亲一个,是她造谣……呜呜……”语无伦次的,也难为明甫听懂了,他越听脸色越黑,沈子钰是他心里永远难过的回忆,谁也不许碰,谁也不许破坏。   锦言又呜咽着:“舅父一家来做客了,姨娘说……说沈家是穷亲戚,不该来的……不让他们进门。沈家把我养大的,我不许姨娘这么说,姨娘就打我……打我脸。”   明甫怒意难掩,看着锦言脸上的掌印触目惊心,还有沈家人来了,一时间心里汹涌,遥远的往事像洪水一般袭来。   当时年少,明甫秋闱中举,意气风发,刚得了消息,便跑去找子钰:“我要娶你过门。”   青梅竹马的子钰亭亭如水仙花,取了帕子给明甫擦汗,一边抿起唇来:“瞧你这样子,也不怕别人笑话。”   明甫鼓起勇气拉着子钰的手,俊秀的脸逼得通红:“我不怕别人笑话,我只要娶你。”   子钰抽出手来,惆怅一叹:“我家不比从前了,抄家过后,恐怕要搬到庄子上去了。而且,这回我家遭难,是因为你母亲……”低了低眉,又道:“我母亲说,不许我嫁给你,说我嫁给你会受委屈,我母亲让我嫁给我表哥去,虽不显贵,总算殷实。”   明甫急得不知该怎么了,连连赌誓:“我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子钰眼睛一亮:“真哒?”   明甫从回忆里抽出来,难受地喘了口气,子钰的音容渐渐远去,眼前女儿锦言的容貌越发出落得像她娘了。   徐姨娘挣开陈嬷嬷的腕子,扑跪在明甫脚边,哭得肠断欲绝:“老爷,老爷信我,是她们合伙来污蔑我……”   明甫根本懒得看她一眼。   徐姨娘的眼泪如黄河之水奔流不绝:“老爷,我服侍您这些年,我是怎么样的性子老爷还不清楚吗?老爷只关心言姐儿挨了一掌,就不关心我了吗,老爷瞧我的脸,不是也挨了太太一掌吗?”   明甫仍不理会。   徐姨娘咬了咬牙,扯着锦心跪下:“我知道老爷疼言姐儿,自言姐儿回来了,老爷再没正眼瞧过心姐儿,同是老爷生的,怎能厚此薄彼呢。看在心姐儿的份儿上,老爷无论如何也该体谅我的心……”   看明甫跟个石头人一样,凭着多年的经验,徐姨娘知道该出必杀技了。于是哭号了一会儿,便攥着帕子歪身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真如落花委地凄伤哀婉。   锦言心里冷笑一声:玩我玩剩下的。于是也抬手扶额,摇摇欲坠,“咚”地倒在地板上。若论声势响亮,就比过徐姨娘去了。一时间,众人纷纷向锦言涌去,明甫也慌张起来,去探锦言的情况,没人再理装歪的徐姨娘,只有陈嬷嬷还记着,奔向锦言的时候还不忘在徐姨娘腰上踹了两脚。   作者有话要说:   35、晓之以情   明甫命人移了小轿来,把锦言抬回了漪兰居,虞氏也随着回去了。徐姨娘晕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她,只好悠悠醒转过来,还准备哭了几嗓子的,就被锦心一把拽回去了。   一时间,茗秋堂的厅里空旷下来,剩下的几个姨娘婆子也被明甫差走了,外边的夕阳换做月色,从窗子里透进来,照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明甫袖手踱着步子,老太太拄着拐杖坐下,气还未顺。这时候,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这母子二人。   默了一会,明甫终于开口:“母亲,今日解气了么?”   老太太的脸色时青时白,恨然道:“你媳妇把我珍藏的玉杯尽数打碎了,是她解气了才是。”   明甫淡淡地笑了笑,掩饰不了眼角的疲惫神色,转身取了小木锤来,坐在老太太脚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老太太敲着腿:“文澜是个有气性的,做出的事总让人啼笑皆非,若是子钰当年也是这么个性子,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老太太倒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心里始终恨我,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明甫无奈地一笑:“难道母亲不知道儿子的苦心?儿子不想提起,不仅是因为儿子自己内疚,也是因为不想让母亲内疚。”   老太太咬起牙:“难道我该愧疚?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明甫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记得当年,最不想让子钰入门的就是母亲,要不是父亲坚持,这门亲事恐怕就搁下了。子钰入门之后,最见不得她的也是母亲。子钰出走以后,最开心的也是母亲。可子钰去世,恐怕却是母亲意料之外的吧。”   老太太的长眉也皱起,知母莫若子,明甫的一席话确实打进她的心坎里。   明甫想起悠远的往事,目光温暖又带着凄凉意味:“子钰表面上柔弱和婉,骨子里却倔强得令人憎恨。她一死了之,就是给我最厉害的报复。”说着,难过地一笑,看着老太太:“母亲,儿子从来没有怪过您,我知道子钰也不曾,您也不用再责怪自己。”   老太太锐利的双眼忽然暗沉起来,硬声说:“胡说,我从来没有怪过我自己,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明甫摇了摇头:“要说那个谣言,现在想想,真是不堪一击,当时我会信,不过是意气用事罢了,若我知道谁捏造的谣言,定不会轻饶了!”这些都是以后要做的事,现在,还是该劝动这个又臭又硬的母亲,于是又缓缓说道:“母亲,文澜和子钰不一样,她是看起来坚强,心里柔软,您若多跟她接触,就知道她心肠很好,没有坏心思,只是不惯讨好人罢了。”   老太太不认同地撇嘴:“我看她惯会讨好人,至少你就被她迷得七荤八素。”   明甫温和地笑了笑,不想跟母亲争辩这个,只低声说:“您瞧着几个孙女也大了,立远也生龙活虎的,您就不想再抱个孙子?”   老太太的眼睛倏然一亮——没有老人家不喜欢胖孙子的。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认真捶腿的儿子身上,青黑的官袍还未除,三十多岁的人了,脸上一点也不显出来,仍是清俊的样子,这模样,像极了她早逝的小儿子明彦。   明彦虽然福薄,但生前总算是留了一个儿子。明甫膝下已经三个闺女,始终没有个儿子,好在年纪还不大,有的是机会。   “而且,儿子有个私心,想要个嫡子。”   老太太喝了口茶,眼神闪了闪。庶子再优秀,想要出人头地,还是太难了。   明甫继续劝道:“盈儿是好,漂亮,能耐,知疼识热,嘴巴也甜,可她只是个妾。也怪儿子这些年太纵着她了,把她的脾气也捧上去了。”说着,笑了笑,又道:“她要是再生个儿子出来,那文澜该如何自处呢?儿子不是要远着盈儿,而是希望文澜为我连家开枝散叶之后,地位稳了,到时候盈儿想要几个儿子都行。”   老太太倒也没多待见徐姨娘,只不过徐姨娘是个妾,再蹦跶也不能蹬鼻子上脸。不过认真想一想,儿子的话也不无道理。虞家兴盛,到时候儿孙的仕途还有的指望的。于是也就默了下来,不再说话了,指尖绕着茶杯盖发闷。   明甫知道母亲已经明白了,也就也不多言,绕开话题来:“音姐儿在母亲可懂事?”   老太太手上的茶杯盖子一磕:“蜜糖罐里长大的孩子也不会太懂事,像心姐儿,该笑笑,该闹闹,该发脾气就发脾气,这才像个孩子。”   明甫点了点头:“音姐儿内向。”   老太太不以为然:“内向也就罢了,成日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的,倒是可怜。剩下两个姐儿还好说,心姐儿的亲事要早点开始寻摸了。”说完,忽然颇有深意地一撇嘴:“言姐儿倒是个有趣的。”   明甫展眉,也有了兴致:“怎么说?”   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平时不声不响的,心里聪明着呢,徐姨娘撞上她也算倒霉,她还真是个不好惹的。”   不好惹的锦言在轿子里扎扎实实打了个喷嚏,旋即从轿窗探出小脑袋喊:“母亲。”   虞氏的指尖戳了戳锦言的脑门:“做戏要做足,进去!”   锦言又缩了回去,枕着手臂躺在小轿子里,想起徐姨娘那副欲言又止梨花带雨的样子,真是解气。也难为母亲了,凶恶婆婆,阴险姨娘,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小轿子晃晃悠悠的,催得人来了睡意,锦言刚合上眼皮子,忽然想起舅父一家来了,那……马上就该见到表妹灵姐儿了。灵姐儿……锦言睁开眼,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灵姐儿,名叫沈芷灵,比锦言小了半岁,和锦心同月出生。要说容貌,沈家出的女儿都是一个模子:大眼睛、尖下巴、细瘦身段,只不过芷灵脸上少了些血色,苍白里隐隐透出些黄气,不够水嫩。   想起和这个表妹的关系,锦言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一切渊源都得从沈老太太说起,锦言的娘无论是模样还是性子都随了沈老太太,而她弟弟沈堂却和沈老太太闷不吭声的性格如出一辙,故沈老太太疼爱女儿更多一些,也是人之常情。谁知这样一个心尖肉嫁人以后没少受委屈,又因病早逝,沈老太太伤心之余,将对女儿的疼爱尽数倾注于锦言身上,也是疼惜锦言早年丧母。于是芷灵自长大,眼里尽是祖母如何偏爱她的外孙女,自觉受了冷落。   因沈老太太念及连家是官家,锦言是官家小姐,所以即便再清贫,也将锦言往官家小姐上培养。而芷灵,稍懂事一点就要帮着她娘担柴挑水,洗米做饭,锦言也觉得如此差别待遇实属不妥,于是读书写字之余,也会偷偷帮着芷灵收拾些家务,芷灵却不很领情。   用芷灵的话说:“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寄人篱下,就别端小姐架子。”   芷灵对锦言的敌意,锦言非常之理解,因此多数时候,锦言也会让着芷灵。舅父一家对她有恩,她对芷灵好,也算是对外婆的一种报答。   轿子稳稳落下,就要婆子掀了帘子来探头一望,笑道:“原来姐儿已经醒了,自己能走吗?”   锦言点了点头,扶着婆子的手下了轿子,进了漪兰居,便自个向卧房去了,还在门外,就听见书月紧张的声音:“表小姐,这个您真的不能动。”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本文最大一个极品要出场啦~ 36、表妹来袭   锦言头皮一麻,呼了两口气,才抬腿进了卧房。书月听见小姐进来的脚步声,如闻大赦,赶忙走到锦言身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小姐,我实在是没辙了……”话音未落,又掩住口惊道:“小姐的脸怎么了,是老太太……唉,我去拿井水浸了帕子来……”说着,行礼退了。   芷灵这才放下从屉子里拿出来的首饰,抬起眼皮子,没好气道:“你的丫鬟也忒烦人了些。”   锦言好声好气道:“书月姐姐是细致人。”   芷灵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说:“这也不许摸,那也不许碰,生怕我偷了似的,我都跟她说了,连锦言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说着,轻轻一笑,看向锦言:“我们俩从来不分彼此,不是么?”   “是。”锦言什么都顺着她说,总没有错。   芷灵这才满意地扬了扬眉,张开手比看着一手灿灿的戒指,说:“你住我家那会儿,我有什么,你就有什么,就连我没有的,你还是有。一条鱼,祖母夹了肚子给你,给我剩下头尾,一件衣裳,你穿旧了才轮上我,是不是?”   全都是事实。锦言心里也愧疚得很,外婆偏心如此,实在是委屈了芷灵。这会儿,锦言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挨着她坐下。   芷灵身上有淡淡的咸鱼味道,竹泉村靠水,每到腊月,沈家都会腌制许多许多的咸鱼,一排溜挂在窗户底下,开了春用来就饭吃,能省下一道菜,这会儿都七月了,年下腌成的咸鱼还没吃完呢。想到这些,锦言鼻子一酸,问:“外公身体还好?”   芷灵“嗯”了声,说:“好得不得了。”这回沈堂一家子上襄阳来,是瞒着老爷子的,之前周氏就隐隐提过这话,老爷子一口否决了,说锦言也刚回家,脚根还没扎稳,哪有工夫应酬沈家人。周氏气不过,撺掇了丈夫趁着老爷子钓鱼的空当,卷了行李留了字条走了,先斩后奏,回去少不得一通教训。芷灵把十根手指头都伸到锦言的眼前,问:“你觉得我戴哪个好看?”   锦言被耀得一阵眼晕,眨了眨眼,才看清芷灵手指细瘦,骨节却格外宽大,手上的皮肤也比别处糙黑些,是长年累月做活人的手。锦言在她手上抚了抚,心里很是难过,认真说:“芷灵,等我做得了主了,一定把你们都接到城里来,再请几个下人,不再让你们操劳了。”   芷灵忍不住皱了皱眉,觉得锦言是故意顾左右而言他,于是轻咳一声,强调道:“我问你的是,哪个好看!”   锦言恍然,咧嘴无奈笑了两声,这才认真看起芷灵指上的戒指,然后指了指她的左手食指、无名指,右手的中指,说:“这个彩金的、碧玺的还有这个白玉的你戴着好看。”   芷灵又比着看了半天,皱了皱鼻子:“这几个是不是便宜货啊?”然后又瞥了锦言一眼:“要不然你舍得送给我?”   锦言太了解这个表妹了,所以无论她说什么,锦言都笑眯眯地望着她:“怎么会呢!这个碧玺的戒指是姨妈送给母亲的,母亲觉得颜色太浮,于是转送给我的,我虽也不太懂首饰,但姨妈送母亲的总不会是便宜货色。”   芷灵把剩下几个戒指从手指褪下,转而又拿起各式钗子来端详,一边看,一边酸溜溜说:“你母亲对你还真舍得!”她看着满满当当的首饰盒,珠宝玉翠各不重样,看起来都是光华名贵,刺得她眼睛都有点疼。她自小就常听她娘周氏提起沈家先前是如何的风光,住着如何华丽的宅子,有着如何温顺的下人,穿着如何精致的衣裳,就连吃饭的碗筷都镶着金边。芷灵吃着咸鱼,就想着她娘口中描述用来漱口的燕窝,搓着衣裳,就幻想着一根指头都不用抬的奢侈生活。   如今,她总算踏入了这样一个宅子,走进这样一间屋子,明晃晃的琉璃灯不会像煤油灯那样熏烟,松软帘帐下的软床躺上去简直要陷进去了,被子的缎面比村头的泉水还要滑。手上的这些首饰,更是之前想象不出的贵气,每一样她都叫不上名儿来。这才是她幻想中的生活,是她娘口中描述过的日子。可,好像都是属于别人的。   还是属于寄人篱下从小受惯她欺负的连锦言的!   芷灵愣愣地瞅着眼前的锦言,只才半年未见,锦言就焕然像个新的人一般——真就像个大小姐了。且不说那身簇新明艳的衣裳,恰到好处的首饰,只看她养得水嫩的皮肤,稍稍有肉了一些的身段,笔直端庄的坐姿,还有那一举手、一抬眸,哪里还是记忆里软不溜丢的连锦言,这气质分明就是个大家闺秀。   锦言瞧她眼睛都愣直了,于是戳了戳她:“你想什么呢?”   芷灵回过神来,酸溜溜地问:“你母亲对你可好?”   锦言莞尔:“很好的。”要说有多好,那真是说一夜也说不完。锦言又拿出虞氏绣的小荷包来,掌给表妹看:“你瞧这荷包,就是我母亲绣的,上面葵花,可爱吧?”   芷灵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心里的酸劲儿就更大了,一个劲儿地绞着手上的帕子,只听锦言又道:“只有一点不如意的……”   芷灵立刻竖起了耳朵。   锦言一边塞回荷包,一边笑道:“母亲喜欢逼我吃肉,还是肥肉,肥嘟嘟的,我都得用汤就着才能咽下去。你不知道我们小厨房的厨子……”   之后的话,芷灵一句也没听见,只在心里吼得像个小狮子:“凭什么!凭什么锦言能这么好命!在我家的时候,祖母什么都向着她惯着她,回了连家竟然还能养尊处优,过我梦想中的日子!继母不是都很坏嘛!不是都该关着继女在小黑屋里扎针玩嘛!为什么锦言的继母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啊!”   锦言唠唠叨叨说了好大一通,却不见芷灵有反应,想她长途跋涉定是累了。这时书月回来了,拧了井水冰过的帕子给锦言敷在脸上,锦言好言谢过,又吩咐了皎兮和流光,让她们收拾出床铺来,看芷灵的样子,今晚是要跟她睡了。   正安排着,坐在一旁的芷灵忽然直直掉下几滴泪来,丫鬟们都面面相觑,锦言也纳了闷了,不知又哪里得罪了这个小祖宗,只好先示意让丫鬟们出去,等掩了门,锦言才坐在芷灵面前,拿着帕子给她细细擦泪珠,好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芷灵自顾自地流着眼泪,眼里满是哀伤。锦言耐着性子慢慢问:“是不是想外公了?”其实锦言自己都否决了这个想法,想了想,又问:“你好好说,我能帮上忙,就一定不会袖手。”   芷灵沾了沾眼泪,凄然道:“看着你,我只觉我命苦。”   锦言一愣,忽然没了好颜色,冷着声说:“你怎么命苦了?父母健在,爹疼娘爱,家中虽清贫,可也没饿着你一顿,家人都用心待你,你说这话可有良心?可对得住家里人对你的心意?你道托生在富贵人家就是命好吗?爹娘的疼爱,姐妹的和睦,家庭的温暖,是这些珠钗翠华、高屋大宅所能弥补的吗?你以为我顺风顺水万事如意,你可知我的难处?我还不是……”锦言微微低头,她还不是吃一堑,长一智,活了两世才能走得稍微稳当些,这高门大宅里的暗水坑多着呢,一不留神就会跌倒,让别人看了笑话,再差一点,就像上辈子一样被气死。   芷灵被锦言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肩,反应过来哭得更厉害了,一双眼通红。锦言晓得话说重了,也只好软下语气来:“好啦,是我凶了,我叫她们来铺床好不好?”   芷灵拧过身子去,对着窗外的明月抽噎着,任由丫鬟们服侍着她更衣洗面,本来书月心里不太喜欢这个眼浅的表小姐,可看见她里外衣裳都在暗处打了补丁,心里也轻轻叹了一声。   夜已经凉透,锦言在床上翻了个身,芷灵的呼声渐起,还伴着一两声抽泣,睡得倒很香。锦言缩在床边,尽量地让出地方给张牙舞爪的表妹,月光淡淡地透过纱帐,芷灵的脸色莹然,锦言撑着头看了一会,还是心疼她凹下去的面颊,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锦言心里琢磨着,明儿得去求一求母亲,送给舅父一家些银两,马上就八月十五团圆夜了,外公他们也能聚着过个好节日。   正盘算着还要给舅父带些什么礼物,芷灵嘟嚷着伸了伸腿,一脚把锦言踹下了床。   “嗳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锦言捂着额头,泪语问苍天。   过了一会儿,虞氏听见有怯怯的喊门声:“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37、琴觅知音   翌日清晨,日光尚浅,茗秋堂里来了人通话,说老太太倦怠,这几日的晨省便免去了。锦言昨夜被芷灵踢下了床,滚来了虞氏的卧房,这会儿睡得正香,忽然觉得有人在扯她的被角,她嘴里咕噜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死死捂住被角,又觉得有人笑着挠她的脖子,锦言这才微微张开一只眼,看见是锦音站在床前闹她。   锦言缩进被子里装死装得还挺像。   锦音笑了笑,在她腰里一拧:“快起来吧,你不跟我一块去送宝岑姐姐了?”   锦言这才一骨碌爬起身,迷糊着睡眼:“姨妈他们今早启程?”   锦音点了点头:“嗯,昨晚没机会告诉你。”说着,掰过锦言的头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祖母下手也忒重了,昨夜你们都走了,父亲在祖母跟前劝了半宿,祖母貌似被父亲劝动了,以后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了。”   锦言揉了揉眼睛:“那昨夜父亲怎么没来漪兰居?”   “在文姨娘那里歇下了。”   锦言心里明白过来,父亲是为了让祖母宽心,才故意没有来漪兰居,徐姨娘那里自是不会去了,文姨娘是老太太最信任的人,自然是歇在文姨娘处最妥当。难怪母亲昨夜那么晚了还在看书,恐怕也睡不着吧。   正说话呢,锦言睡眼望去,仿佛是有人倚在卧房的门边,锦言喊了声:“是谁在那里?怎的不进来?”   那人听见声音,才忸怩地进来,原来是芷灵。锦言招了招手,让芷灵过来,和锦音互相问了好,锦言才发觉芷灵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牵着她的手问:“可洗漱了?昨晚上睡得香吗?”   芷灵眉尖动了动,问:“锦言,你是不是嫌弃我?不想跟我睡在一块?”   几个妹妹私底下都直呼锦言的名字,可见锦言这个姐姐当得有多么失败。相比之下,锦言顿觉一旁的锦音可爱极了。   芷灵又问:“你若是嫌弃我,告诉我便是,我还非赖着这儿不走了么?你别小看了我,这里虽富贵,可毕竟不是我家,你若开口说半个请字,我立刻就随着父母归家去,不在这讨人嫌。”   锦音听得一头雾水,怎知锦言也是。锦言挠了挠脸,只好实情相告:“你可别胡想,我哪里有半分嫌弃,只是昨夜你睡得很香,把我踹到了床下,我若不来这睡,得在地上过一宿了。”   锦音不禁掩口偷笑。芷灵的脸由白转红,委屈死了:“我哪里有恁大的力气,定是你信口胡诌的。”自知理亏,只好换了话题:“你们刚才说要去哪的?”   锦言答道:“陆姨妈今日回家去了,我们打算去送一送话个别,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我介绍姨妈给你认识。”   芷灵嘟了嘟嘴:“你姨妈又不是我姨妈。”   锦言脸色又要不好看起来,芷灵马上改了口风:“不过见一见也无妨的,只是有个条件。”   锦言抽了抽嘴角:“说……”   芷灵嫣然一笑,抬了抬胳膊:“你瞧我穿成这个样子,怎么好见客呢!听说你们大家规矩,家常一身衣裳,见客一身衣裳,出门又是另一身衣裳,你瞧我这满身补丁,连你们家丫鬟的寝衣还不如呢。我倒没什么,反正也是第一次见,真丢了人大不了以后不见,可我怕别人说你有这么寒酸的表妹,脸上挂不住呢!”   真是一套一套的,不就是一身衣裳嘛,珠宝首饰都给了那么多,这算个什么大事,还值她废这么多口舌。锦言一挥手,丫鬟就捧了好几款衣裙来,任芷灵挑选。   芷灵翻来翻去看了半天,也没有个主意,又耐不住锦言的催促,只好问:“你觉得我穿哪身好?”   锦言倒是耐着性子选了选,挑出一身来,在芷灵身上比划,芷灵站在穿衣镜前左左右右看了许久,才问:“你穿什么色的?”   锦言说:“今日穿绯红。”   芷灵眉一竖:“怎么你穿红的我穿绿的,显得你是红花我是衬叶是不是啊?”   锦言忍无可忍,咆哮道:“你那是湖蓝!湖蓝!”   总算伺候好了祖宗,芷灵穿了一件水色窄腰丝质衣裳,下着湖蓝暗纹莲花裙,头上戴着新得的几样钗,这才美美地跟着锦言她们去了清香院。   路上,暖风卷卷,几人都觉得身上微热,拿着小扇扇着,因是耽误了好一会,锦言和锦音脚步都略加快了些,生怕误了时候,芷灵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迈着碎步,忽然瞅着锦音大声说:“你这腿脚是怎么了?”   闻言,锦言先被吓得一个趔趄。锦音跛脚之症是府里一个忌讳,大家虽都知晓,可谁也不会提起这个让锦音难堪,毕竟是个小姐,有这样的缺陷实在令人难言,谁知竟被口无遮拦的芷灵一语道出了。   锦音先是微微怔了怔,瞬即脸色红得要滴出血来了,窘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抬起的脚立刻放了下,也不知该不该走,也不知该怎么走,在芷灵的目光下更觉得头沉得抬不起来了。锦言一把把锦音拉到身后,怒道:“沈芷灵,不是我让着你就代表所有人都要让着你!”   芷灵扁了扁嘴,委屈得眼圈又要红。   锦言凑到芷灵面前,绷起小脸,一字一句:“不许哭!”   芷灵抽噎来了一下,总算没哭出响来。锦音这时扯了扯锦言的衣角,软声说:“没事的,芷灵姐姐也是说事实。”旋即对着芷灵说:“我这是小时候生病时候落下的根,好不了的。”   芷灵小小声嘟嚷着:“就是嘛,我说的都是事实……”又瞟了一眼脸越来越黑的锦言,恨不得将指头戳在她太阳穴上:“连锦言呀连锦言,当了小姐果真是不一样了,说话也粗声粗气起来,把我当丫鬟一样呼来喝去,我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来要饭的,你何必做出这副样子给我看呢!”   嗨哟哟,才半会功夫,芷灵又像是占上理了,不依不饶起来。锦言才懒得理她,拉着锦音一边走一边说话。锦音心里虽不好受,但又怕锦言难做,便也寻了话来说:“姐,你要是再碰见无双姐姐,帮我传个话,给李家的大公子道声歉。”   锦言偏过头来,一脸惊讶:“你认得大公子?”   锦音微笑着摇了摇头:“哪里会认得,只是那日无双姐姐生辰宴上,你和二公子离了席,三公子便提议带着我们游园,游到一半,三公子不知上哪去了,一会儿二姐也没影了,又过了一会儿,无双姐姐和陆表哥也跟丢了,表弟本就没跟着来,只剩我和宝岑姐姐在园子里瞎晃。”   锦言摇了摇扇子,暗自一笑:无双那个鬼丫头。   锦音接着说:“当时太阳晒得很,我和宝岑姐姐便冲着一个凉亭去了,好巧不巧,亭子里放着一把古琴。我瞧那琴的断纹,便知是有些年代了,一时技痒,便上去按了几个音,宝岑姐姐说好听,我便弹了一曲。怎知离开的时候便碰上了大公子,开始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被撞上了挺不好意思的,大公子非但没恼,反而告诉我们他是琴的主人,是李家的长子,瞧他那温和样子,还真一点都看不出来。之后……之后他还说方才所听的琴音绝妙……”   锦言扇子抵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笑道:“这个大公子可不止一回夸你呢,上次侯爷寿宴的时候,你不是跟我在湖边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么?后来你回去了,我碰见了大公子,大公子专门问我那首曲子是不是我吹的,我说不是,他很是失望的样子,还说那曲子吹得空明澄净,非心思恪纯之人不能奏出。”   锦音脸色微红,眼底满是被人称赞后的喜悦,然后轻轻说道:“那天他也问我们了,是谁弹的古琴,我以为他要发怒,一时不敢言语,还是宝岑姐姐替我揽了下来,谁知大公子竟没有发怒,还夸了好几句,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锦言疑惑:“是宝岑姐姐帮你揽下?那大公子不就不知道是你弹得了,你高兴个什么劲呀?”   锦音微微笑着:“他赞的是我的琴音,这就足够了。”   正言语着,已经到了清香院,院子里婆子丫鬟们忙进忙出地收拾东西,宝岑和陆姨妈没在院子里,倒是陆鸿负手靠在树干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指挥着。还是那一身玄黑,显得精神极了。   见有人来了,陆鸿也走了过来,微微笑着看着锦言,仍是那种不含好意的笑容。   锦音客气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家去了?”   陆鸿眯了眯眼睛,笑得狡黠:“此话该问锦言妹妹才是。”   锦音转而看锦言,锦言只能一脸无辜。要说陆鸿,真是帮了锦言一个大忙,若不是他想出的好主意,这会儿陆姨妈还在跟虞氏讨媳妇呢。上辈子,锦言就是因为要嫁给陆鸿所以气死了,如今,气死他的这个人就站在她的面前,眉目英挺,身材伟岸,虽然有些油嘴,却算不得什么坏人……其实,当算是一个好人,瞧他怀里抱着的长剑,衬得他真有些侠气。锦言心里想:若上辈子知道陆鸿是这样一个人,她还会被气死吗?自然不会了,虽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可还不至于被气死。可见上辈子自己有多无聊,有时候觉得路走到了死胡同,就要放弃了,说不定再咬咬牙往下走一走,还能柳暗花明的。锦言上辈子就死在南墙前面一点点,若她肯咬牙走下去,说不定又是一条明路,又何必费事重生呢。   只是,上辈子锦言打听陆鸿此人的时候,名声是多么的恶劣,又是克妻,又是好色,传闻里他连父亲的小妾都不放过,他去青楼的次数比回家还多。再看看眼前的人,怎么也不像是那样污糟。到底是为什么呢?锦言低头思忖了许久,可惜终不得其解,只能等两三年后,才能揭晓答案了。   作者有话要说:   38、庭院夏浓   陆鸿眼波轻晃,凝视住芷灵,眼中仍是邪邪的笑意:“这位妹妹是没见过的……”   不等芷灵出声,锦言赶忙挥袖挡住芷灵,以一种威胁似的眼神望着陆鸿:“陆表哥小心说话……若是不小心我告诉了别人去……”   陆鸿立刻咳了一声正经起来,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倒有几分滑稽。被锦言挡了个严严实实的芷灵不满地嘟嚷了一声。   只说了这几句话,锦言三个就进屋里找宝岑去了,锦音最舍不得宝岑,拉着宝岑说了好久的话,芷灵闷得怪闷的,晃悠着腿儿想插上两句,可惜宝岑也不太搭理她。锦言只在一旁静静听着她们说话,姨妈这里的茶是上好的,锦言品得悠哉。   宝岑打着扇子,转头向锦言抿唇道:“怎么?我哥哥要走了,锦言妹妹就这么闷闷不乐的。”   锦言一口茶差点呛住,撂下茶碗赶忙摆了摆手:“你胡说什么呢!这种话可不能乱讲。”   宝岑扑哧一笑:“瞧你急的,我哥哥有什么不好?还委屈了你不成?你若看不上我大哥,还有我二哥……”   锦言已经急得跳脚:“锦音,快撕她的嘴!”   宝岑笑了好一会,才慢慢缓了过来,说:“是了,刚才我娘去找你母亲,你母亲到茗秋堂给老太太请罪去了。”   难怪一大早都没见过母亲!锦言心里默默地想,以母亲以前的性子,只要她是对的,不论别人怎样劝,她都不会先服软。这回竟亲自上门去请罪了,可见父亲在她心中的分量。   因是心里惦记着母亲,锦言又稍坐了一会便告辞了,锦音说要再待一会,芷灵便随着锦言出去。出了清香院,芷灵就像活了一般,叽叽喳喳个没完:“锦言,那个宝岑是什么来路?怎生那样傲气?”   锦言知道她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若不告诉她,她非得一直问下去,于是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答道:“她是陆姨妈的女儿。”   “那……刚才那位公子……”   “我是陆姨妈的大儿子,是宝岑姐姐的亲哥哥。”   芷灵挽着扇子上的流苏,站着想了想,又追上锦言去:“陆家怎样?”   锦言嫌她走得慢,拉着她飞步:“什么怎样?”   芷灵不耐烦道:“就是家中是否富贵?是否官家?比之连府如何?”   锦言总算明白过来,唬下脸来:“你别想了,你没希望的。”别说陆鸿心里已经有了无双,就算没有,以沈家现在的境况,又怎么可能与陆家结亲呢,陆姨妈当初看上锦心和锦言,还是因为陆鸿本身不争气,怎么不见陆姨妈把陆鹏亮出来呢?   芷灵可不这么想,撇了撇嘴:“你怎么知道陆表哥心里是什么想的,我瞧着他对我好像也有点……”   锦言赶紧捂上了她的嘴,小声说道:“这话你可别瞎说,我确定陆表哥跟你没戏,你死了这条心吧。”   芷灵好容易才从锦言的手心挣出来,不满道:“哼,不喜欢我难道喜欢你啊?是了,定是你喜欢陆表哥,所以才这么紧张陆表哥喜欢我……”   锦言真想一脚把芷灵踹回娘胎重新来过。   回到漪兰居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虞氏还未归,小白花懒洋洋地趴在花瓶底下,锦言看它今日乖得很,便斗起胆子在它背上摸了两把,小白花立刻来了精神,滚起来冲着锦言蹦跶,吓了锦言一跳,锦言缩在花瓶后面慢慢说:“看在我平时把肉都省下给你吃的份上,别吓我了好不好?”   小白花勾起前爪在锦言的裙角蹭了蹭,“呜呜”了两声,甚是乖巧,锦言探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在小白花头上摸了摸:“咱们这算是和好了?”   小白花在地上滚了滚。   锦言这才高兴起来,去小厨房寻了几根带肉的骨头来喂小白花,小白花啃肉之余不忘亲了亲锦言的手指,锦言先是不很习惯,后来又试探性地伸过手去,小白花又温柔地亲了一亲以示好意,锦言笑着顺着小白花的毛:“母亲养的狗狗就是乖。”   小白花一边吃,锦言一边跟它聊天:“母亲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小白花抬起脑袋还要吃。   锦言把肉骨头全给它放进小盘子里,在水盆里净了手:“我去找母亲去。”   日光白晃晃的晒得地上发烫,门外的大树上叶子都是一片一片绿得反光,锦言走得急,小绸伞也隔不开热气,锦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看见虞氏直直站在茗秋堂门外。   虞氏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了,那黢青的大门始终没开。画月劝了虞氏许多次,虞氏只执意站着,她说:“我尽我的本分,别人我也管不着。”   锦言三步并两步地走到母亲跟前,踮起脚尖把绸伞举过母亲头顶,一只手递上帕子:“母亲,擦汗。”   虞氏微微地笑了下,脸色有些发白,鬓角已经湿透了。   锦言扯着她的袖子:“既然祖母不开门,咱们就走吧。”画月连忙接口一起劝着。   虞氏无奈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说:“你们都先回去,我再站一会。”   锦言摇头:“母亲不走,我就陪着母亲。”   虞氏看锦言红扑扑的小脸,忍不住捏了一把,叹道:“好了,走吧。”转身接过伞来,拉着锦言慢慢往回走,才走了几步就崴了一下,锦言赶忙撑住了,扶着母亲小心地向前。   “脸还疼吗?我昨晚找出了几样药膏子,若还疼便敷上些,好得快。”   锦言摸了摸脸,说:“早不疼了,我皮糙肉厚,禁得住打。”   虞氏不禁莞尔:“婆婆是冲我生气,你还不赶快躲远点,非要揽上身,可见你是天下第一蠢人。今日我站这么一会儿,婆婆脸上也有了光,应是不再会为难你了。”   “要不是母亲帮着舅父家说话,也不会惹怒了祖母,我是天下第一蠢人,母亲可也不怎么聪明。”锦言说着,忍不住扬起嘴角,忽然又想起一事:“我还有事要求母亲,马上中秋了,舅父老远地来一趟,盘缠也不多……”   还未等锦言支支吾吾地说完,画月先笑了:“太太早先想一步了,预备下了二十两银子,等舅老爷回去时带回去呢。”   锦言心里热乎乎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感激的话,只听母亲淡淡地问:“听说,你也给了灵姐儿好些首饰?”   锦言点了点头,掰着指头说:“给了三样戒指,还有两副钗,一身衣裳。”   虞氏抚着锦言的脖颈,摩挲着说:“言儿,你瞧我平日穿得怎样戴得怎样?”   锦言不知母亲问话的用意,只依实答道:“母亲的衣裳都是半旧的,首饰也只选清雅的,那些贵重的都锁着不常露面。”   虞氏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许多贵重的东西?”   锦言一口答道:“因为母亲疼我。”   虞氏这次却摇了摇头:“你是女孩,我给你这些东西,只为了让你见惯了富贵,以后不用去眼馋别人的,而不是让你去向人炫耀的。你要记住,向人炫耀的永远是自己缺的,越是没底气的才越爱显摆。”   锦言心里把话都记下了,说:“母亲教训得是。”   虞氏淡淡笑了:“我知道是灵姐儿私自翻出你的小宝箱出来的,不是你故意跟她炫耀。只是你该明白,沈家确实是败了,灵姐儿如今也不是官家小姐,你给她的这些东西,只会勾起她心中本不该有的期许,到时候反而是害了她。”   虞氏是为灵姐儿设身处地地考虑过了,锦言心中彻悟过来,顿觉自己愚钝,心想还是母亲考虑周到。   到了漪兰居,院子里好几个丫鬟都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看见锦言她们回来了,又连忙收了口,却都用古怪的眼神望着锦言,锦言摸了摸脸上确定没有饭粒子,疑惑问:“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   流光缓缓走了上来,伏在锦言耳边细说:“小姐,侯府三公子送东西来了。”   侯府,槿花似火。   小檀居里焚着青龙木香,香气暗走,养心宁神。承煜下著月白暗云纹绸裤,赤着上身,盘腿坐在榻上,承烨侧坐在他身后,纤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承煜肩上扎的绷带,轻轻碰了碰伤口,忍不住皱了眉:“都快好了的,又裂开了。”   承煜满不在乎的样子,挑起嘴角,露出两粒深深的酒窝来。   承烨微笑:“这是那位连家大小姐给你绑的绷带?”   承煜:“唔。”   承烨眉梢微挑,摇了摇头:“手艺可真不好。”   承煜转过头来,眯起眼看住承烨,本想给个威胁的表情,却想起他什么都看不到。   可承烨偏偏领会了,扶正承煜的脖子:“你也不怕坏了别人姑娘的名声。”   承煜心中本无礼法,听承烨这样一说,酒窝愈深了:她要嫁不出去了我倒乐意娶上一娶。   承烨似乎能洞悉承煜心里想的,说:“连家大小姐真这么好?三弟似乎也对这个姑娘颇有好感。”   承煜脸上忽然就没了好神色。   承烨边上着药粉,边问:“现在,你总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了吧。”   承煜歪起嘴角,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不说,说了你也不信。”    39、投桃报李   李承焕送的东西摆满了厅堂,地上都迈不开脚去了,虞氏似笑非笑颇有深意地望了一眼锦言,锦言立刻飞红了脸低下头去。   流光在一旁抿着笑解释着:“二小姐三小姐都有,少爷也有,只是都没小姐的多,只论这荔枝,就只有小姐有,还用大盒子封着冰块送来的,还有那茶叶,听说二小姐那边只用普通瓷罐装的,小姐这是十八个琉璃罐子,每个罐子里都是不同的品种,还都是上品里选出的上品,可见心意。”   这时,锦言的舅母周氏也从偏厅迎了出来,满面兜笑:“言姐儿回来啦?快来让舅母看看。”说着,拉着锦言左瞧右瞧,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窄缝:“真是女大十八变,才半年时间,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还是连太太会教养女儿。”   锦言好容易才适应了周氏的热情,躲过她各种捏掐摸拧。虞氏在一旁浅浅地笑:“周姐姐,饭厅上菜了,咱们一边吃一边叙。”   吃饭的时候,芷灵也来了,虞氏是用了心思的,一桌子菜都是精品,周氏一边往芷灵碗里夹菜,一边笑道:“那位送东西来的公子,听说是襄阳侯府的?”   虞氏笑而不言。周氏愈发来了兴致,脸上笑出的褶子能夹死蚊子:“言姐儿真是好命,连侯门公子也对你另眼相看,不出时日,言姐儿定能飞上枝头,到时候,也别忘了提点提点我们灵姐儿。”   锦言的脸上烧得厉害,虞氏放下筷子,正色道:“周姐姐恐怕是误会了,侯爷刚从京城回来,李三公子是代侯府送东西过连家来,都是老爷与侯爷交好的缘故。言儿是长女,三公子多送她一份,是要她分给弟弟妹妹,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周氏讷讷地住了口,以为是虞氏不想插手灵姐儿的亲事,故意要做出正经样子来,只好低头吃菜。灵姐儿幸灾乐祸地说:“太太说的是,锦言你该把东西分给妹妹们去,我听说你家二小姐听说了这事,把柚子砸了一地。”   锦心吃醋了呀?锦言心里暗爽。   但是去耀武扬威在人伤口上撒盐的事儿锦言还做不出。   “你是怕了她吗?我听说这个二小姐向来爱欺负你,你就不趁机打击报复?”灵姐儿颇为不痛快,与锦言同仇敌忾起来。   锦言夹了一块咕噜肉堵上芷灵的口,无奈摇头:“你都是听谁瞎说的?”   芷灵吃得满嘴喷香:“墨星。”   锦言扶额,绕开了话题:“舅母,你们什么时候归家啊?外公上了岁数,一个人在家中我总有些不放心。”   周氏抹了抹嘴:“明天我和当家的就回去了。”磨蹭了一会儿,又道:“灵姐儿在你这多住些时日可好?”语气小心翼翼的,倒不好让人拒绝。   不过是个小孩子,能翻出什么天来?虞氏便应下了。   午觉时间,平时都睡得鼻子冒泡的锦言十分意外地失眠了,从床的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到这头,皎兮看不过去了,把她揪了起来,问:“小姐,睡不着去练字吧。”   锦言怔怔的,抱着被角说:“为什么承焕哥哥要特别送东西给我呀。”   皎兮:“因为看你可怜。”   锦言不解:“我哪里可怜了?”   皎兮:“长得丑。”   锦言不满地望着皎兮,皎兮压力颇大,只好又说:“是不是你最近帮了三公子什么忙?”   锦言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最近差点添了乱倒是真的。   皎兮在锦言热乎乎的脸上摸了一把:“那还是因为你长丑了。”   芷灵这时却蹑手蹑脚地出了漪兰居,怀里抱着好几样承焕送的东西,在内院绕了好半天,总算找到了鸣玉轩,对着鸣玉轩看门的丫鬟大模大样地挥了挥手:“去,就说我沈芷灵来了。”   沈芷灵是谁?锦心边抽噎着,边在脑子里绕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是哪好人物,小扇在一旁提醒,沈芷灵就是大小姐在乡下的表妹。   锦心这才明白过来,哭得更凶了:“连锦言派人来羞辱我啦!赶出去!”   芷灵可没等锦心赶她走,早就过关斩将进了卧房,正好听见锦心的话,洋洋得意说:“怎么着?你也有怕的时候,你欺负我表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呀?”   “谁说我怕了!”锦心秀眉一拧,眼角还挂着泪珠子。此刻她只穿着玉色的寝袍,长发柔柔地散开,披在肩上,粉黛无施,更显得眉目动人。   芷灵撇撇嘴:“我还以为你有多漂亮呢,都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不就是比锦言漂亮那么一点点嘛。”接着,又飞快说了一句:“还没我长得好呢。”   锦心听了,通身打量了她一番,鄙夷道:“不自量力的丑八怪。”   芷灵放下东西,叉起腰:“恶婆娘!”   “乡巴佬!”   “狐狸精!”   锦心拿起一个橙子抡起胳膊甩在芷灵的脑袋上。   芷灵不甘示弱捡起地上的柚子把锦心砸得眼冒金星。   锦心失去理智抱起了地上的西瓜。   芷灵独具慧眼扛起一只榴莲。   等丫鬟婆子们都赶到的时候,战况已经难解难分,锦心亮出了擒拿手,掐得芷灵直翻白眼,芷灵为求自保,捡起地上的半拉西瓜不停砸锦心的头。 徐姨娘进屋的时候,只看到锦心满头红汁,吓得一个仰身晕了过去。   闻讯而来的流光和皎兮负手站在窗外观战。   流光:“你觉得如何?”   皎兮:“喜闻乐见。”   流光:“你觉得小姐在此会如何?”   皎兮:“心疼被砸烂的水果。”   锦言到场的时候,锦心已经占了上风,毕竟是她的地盘,丫鬟婆子们开始几个掐一个,什么李子杏子芒果柿子都往芷灵身上招呼起来。锦言拎着裙子跺了跺脚:“哎呀,你们怎么能这样浪费水果呢!”芷灵现在的情况实在太惨,锦言看不下去,张开手站在芷灵面前喊:“不要打啦!”话音未落,一个柿子砸在锦言的头上。   万籁俱寂了。   流光和皎兮一看自家小姐中了招,赶忙进去伺候。锦言黑着脸,接过手绢抹了一把头,悠悠道:“玩够了没?”   锦心气呼呼地走到锦言面前,顶着满头的西瓜瓤:“连锦言,你看我!你快看我!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这样!你从哪里请来的瘟神?真是一朵奇葩!”   锦言本想严肃来着,实在是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指着芷灵说:“她也好不到哪里去。”芷灵被水果扔晕了现在还在原地转圈圈呢。   锦心一掌拍在案上,气犹未平:“你们一起长大的,一条心地欺负我!”   锦言委屈地摆了摆手:“我没有让芷灵送东西来……”   芷灵晕乎着还在嚷嚷:“连锦言,我帮你出头你还委屈!你们都是姓连的,欺负我一个外姓的!”   锦心得瑟地一晃肩:“那可不是,连锦言是我亲姐姐,是你表姐,自然是跟我亲一点,你是野丫头滚远一点。”   芷灵在地上一呸:“呸!连锦言跟我一个被窝,一条裤子长大的,你说是跟谁亲一点?”   锦心冷哼一声:“她是大小姐,你是野丫头,她怎会跟你亲!”   芷灵叉起腰:“她是嫡女,你是庶女,她又怎会待见你!”   “啊呸!小贱人!”   “啊呸!死妖精!”   锦言搭上皎兮的手,晃晃悠悠地说:“咱们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木有看到那位从我发第一章就开始给我撒花花的花花童鞋啦~ 40、捉贼拿赃   锦言回到漪兰居的时候,头上的柿子要被太阳晒臭了,锦言千叮万嘱不要惊动了母亲,自己蹑手蹑脚地回了屋,看见阿棠回来了,惊喜地抱着阿棠蹭:“阿棠,我想死你了。”   阿棠:“小姐……”   锦言:“阿棠,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多少事儿,愁死我了。”   阿棠:“小姐……”   锦言:“阿棠,你回来了就好了,皎兮老欺负我。”   阿棠:“小姐,你能不能容我把话说完?”   锦言抬起清澈的大眼睛:“你说呀。”   阿棠:“小姐,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你好臭。”   “……”   雕着莲花的浴桶里,袅袅的热气轻蒸,浴汤面上飘着密密实实的花瓣,锦言舒舒服服浸在水里,只露出一双雪白的肩头。阿棠给锦言捏着颈肩,舒服得锦言乱哼哼。   阿棠低头看着自家小姐敷着毛巾的小脸,笑了:“我走的时候交代你了,让你少出门,真要出门的时候记得打伞,你瞧你,脸和身上又快是两个颜色了。”   “没事,冬天会白回来的。阿棠,婶娘的病大好了吗?最近我的事儿实在是太多,没来得及再去探望探望。”前段时间是看婶娘林氏的下人们都不甚尽心,所以才让阿棠留在那照顾生病的婶娘。   阿棠手上加了点劲儿,轻轻叹气说:“病是好了,可小姐是没瞧见,那群丫鬟婆子是有多欺负人,少爷倒还好,吃的用的是老爷亲自拨款,而且少爷能常见着老爷,别人也不敢欺负少爷。可二太太真是可怜,这个天气,还在盖厚被子呢,还怕少爷看见,藏着掖着的,真可怜。”   锦言疑惑起来:“按说每个月的份例都不会少的。”   阿棠放轻了声音:“听说,是因为二太太娘家是个无底洞,二太太但凡攒下些钱来就被搜刮走了,有时候月例银子都预先支出来接济娘家呢。这种事,在老爷老太太面前又不敢提,怕别人笑话了去,宁可自己忍着。”   锦言依稀听说过,婶娘林氏有个弟弟,是三代单传的男丁,因是宠溺惯了,极不成器,游手好闲不说,还好赌成性,偌大的家业也被耗空了。锦言琢磨了一会,她这里倒是有许多床夏天盖的蚕丝被子,又轻薄又凉快,可以给婶娘送去,可婶娘是这样要脸的人,就这么送去也怪不好的,得想个法子才行。   正想着,阿棠又说:“好在少爷孝顺,又用功,若他日有了出息,二太太就有指望了。听老爷说,是想让少爷考功名,但听少爷的意思,是想去考武举呢。”   锦言莞尔一笑,立远挺拔高大,身手矫健,说不定能考个武状元回来。还是男儿志在四方,女儿志在厨房,女孩儿家对未来的希冀真是很单调的。   流光这时端了凝香露进来,在浴汤了洒了两滴,害得锦言打了两个喷嚏。流光浅浅笑着:“芷灵小姐回来了。”   锦言的把毛巾拽到眼睛上敷着:“她还好意思回来。”   阿棠笑着:“早听说芷灵小姐来了,我就猜到小姐一个头肯定变成了两个大。”   流光抿起嘴唇:“芷灵小姐啊,确实是一个妙人。”   锦言心里真服了这个表妹,要让她再待下去,真得出大事了。还是母亲说的对,不该太惯纵着她,明日舅舅舅母回家,得让他们带着芷灵一起回去。   好容易舒坦一会儿,书月慌里慌张地进来说了一句话,吓得锦言差点溺死在浴桶里。   书月说:“小姐,徐姨娘带着人来要搜漪兰居,说芷灵小姐偷了鸣玉轩的首饰。”   锦言悠悠回头看了眼浴桶:还是让我死了吧。   锦言一边飞快地穿衣裳,一边想:芷灵和锦心闹成这个样子,锦心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找出这样的借口来找茬,芷灵再怎么过分,也不至于偷人东西吧。不至于吧?锦言弱弱地想。   徐姨娘真是大阵仗,显然是之前被虞氏打了一巴掌的仇要今天一块报了,鸣玉轩所有的丫鬟和婆子都到齐了,细眼一看,还有几个老太太身边的嬷嬷也来了,难怪徐姨娘这般胆大,原来已经找了靠山,锦心却不在其列。   锦言刚迈出一只脚去,徐姨娘柳眉横立,立刻扬声厉色道:“心虚了是吧?这会儿才出来?”   锦言站好了,扬起眉说:“姨娘你没有证据不要胡说,偷窃可不是闹着玩的。”   徐姨娘冷笑一声:“大姑娘,你看我这样子,像闹着玩的吗?没错,偷窃可不是小事,若落实了,我一定要把沈芷灵那丫头送去见官!”   见官?锦言擦了擦汗,父亲不就是父母官嘛。   徐姨娘冷笑补充了一句:“五花大绑地送去见官!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沈家从前是官家,如今竟败落到如此地步,连眼皮子都变得这样浅!”   锦言见徐姨娘又这样侮辱外公家,气得也抬起了声音:“徐姨娘,你若有真凭实据,就亮出来,不许空口白话地诬陷人!”   “捉贼拿赃!”徐姨娘抱着手臂勾起唇角:“我这不是来拿赃了么?”   锦言明白过来徐姨娘的意思,使了个眼色,几个丫鬟把门死死地守住,锦言眉色一凝:“你一个妾,敢来太太的屋里捣乱?”   徐姨娘更威风起来,笑得张狂:“太太虽然是正妻,可是个不掌兵的将军,连家主事的人是老太太,我已经请了老太太的话,许了我权让我来捉这个贼,拿这个赃,谁敢拦着?”   老太太看不爽沈家已经很久了,若沈家出一个贼,对她来说,那真是大快人心的事情。锦言心里无奈得不得了,真觉得这个祖母有些不明事理,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的事情搞得自己家宅不宁,逞一时之快真有那么重要?   正僵持着,漪兰居的大门缓缓开了,虞氏扶着画月的手慢慢地走了出来,看见乌压压的一群人,并没有什么表情,只看着徐姨娘的眼睛:“你敢我搜漪兰居?”   虞氏就是这样,说话声音也不大,语气也十分平缓,但是有些话一说出去,由不得人不怕,徐姨娘烈焰一般的气势生生被压得矮了半头。   还是惊动了母亲,锦言心里十分愧疚,总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让母亲操心,这个女儿是怎么当的呀。   虞氏牵着锦言的手,又问了一句:“你们谁要搜漪兰居?”   乌压压一片人没一个敢张口的,倒是一个老太太身边的刘嬷嬷上前两步,笑吟吟地说:“太太别动怒,本就不关太太的事情,只是那丫头片子要是真这样胆大,连累了小姐就不好了。”   锦言小脸一板:“那是我表妹,她的事自然是我的事。”   刘嬷嬷颔首笑着:“是了,要是她没偷东西,就让徐姨娘搜个明白,也能还了她清白。”   虞氏低头轻轻一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淡淡开口:“搜漪兰居?好。”   见太太同意了,人群都跃跃欲试起来,徐姨娘最为得意:“还是太太最明事理,为了那小丫头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和气?”虞氏微微地动了动眉:“你们这样围在我漪兰居的门口,还跟我讲和气?搜,可以,任你们搜。只是,你们搜过之后,我漪兰居少一样东西,坏一样东西,都算在你们头上。”   谁不知道虞氏富贵滔天,不知道的人以为漪兰居的地上能扫出珍珠来的,实际上虞氏简朴,漪兰居更不甚奢华,虞氏这么说,自然是为了吓唬她们。几个身份低微的丫鬟婆子已经态度松动起来,毕竟,少了什么她们也是赔不起的。   虞氏又说:“方才徐姨娘说,若搜出赃物,要带芷灵见官,那我问你,若搜不出,又怎样?”   徐姨娘眼神闪了闪:“若搜不出,盈儿愿给太太斟茶认错。”   “不稀罕。”虞氏确实不稀罕。   徐姨娘一咬牙:“若搜不出,我在漪兰居的门口跪上一天一夜。”   虞氏微微撇唇:“我嫁给老爷,被一个妾搜了屋子,传了出去,你就算跪上三天三夜也补不回我的名声。若搜不出,你自愿去咱们连家供养的尼姑庵剃度出家怎么样?”   一语戳中徐姨娘的要害。   赌,也要看赌注的什么。有的东西,是输不起的。   徐姨娘脸色发白,绞着帕子杵在那眼珠子乱转,急得满头是汗,丫鬟婆子们早被虞氏的三言两句给说怕了,毕竟那是太太,说出来的话有分量,出了什么错姨娘可保不住她们。锦言一看,知道这场赌博虞氏早已占了上风,只待徐姨娘一开口,众人皆会散去,以后,也没人敢再来漪兰居捣乱。   就在这关键的时候,漪兰居里面忽然传出狗吠声,锦心狼狈地被小白花追了出来,手上还抱着个布包,一边往外跑一比叫:“连锦言!管好你的狗!我搜出赃物来啦!”    41、李代桃僵   锦心怎么从漪兰居出来了?锦言心里突地一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趁漪兰居的人都聚在了大门口,后门可毫无阻滞了。厉害啊徐姨娘!   虞氏也隐隐皱了皱眉,柔声喊道:“小白花,过来。”小白花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咬着锦心裙角的嘴,走到锦言脚边蹭了蹭。   锦心狼狈地躲在徐姨娘身后,举起一个布包,恶狠狠地说:“这可是在连锦言的被子底下搜到的,还怎么抵赖?”   锦言瞧那布包摊开,露出了里面金灿灿的首饰,都是徐姨娘和锦心平常戴的,一眼就认了出来。本来锦言想要辩驳许是锦心从鸣玉轩故意带了首饰来诬陷芷灵的,可刚要开口,忽然看见锦心身后跟着四个丫鬟,却不是鸣玉轩的,分别是老太太、文姨娘、丽姨娘、林氏的一等丫鬟。锦言心头一紧:锦心会冤枉芷灵,那四个丫鬟分别代表她们的主子,她们怎么会冤枉芷灵呢!   “把沈芷灵给我找出来!”锦言忍着怒火压低声音跟皎兮说。   徐姨娘的气势又蹭蹭蹭上去了,得意洋洋地说:“太太,我没诬赖那丫头吧,之前听院子里的丫鬟说,那丫头鬼鬼祟祟地在卧房附近,怎么这么巧?这厢她在卧房附近溜达,那厢我就丢了好些首饰。要说我这些首饰,也不算什么名贵玩意儿,太太这漪兰居里,要多少有多少,有这样一个家贼在,太太也该留心些,太太丢一样玩意,比我这一包东西都值钱。”   徐姨娘难得占上一回理,嘴皮子格外溜。   一席话说得虞氏脸色很不好看,虞氏这个人,若是不占理,就发不出火来。徐姨娘见虞氏哑口无言,更威风了,对着锦言冷笑:“小姐还有什么话说?”   锦言现在真想跟小白花灵魂互换。   总算,皎兮拉扯着芷灵出了来,锦言一看见芷灵,忍着心底的怒气,小声说:“给姨娘赔个不是,别让大家难做。”   芷灵挣脱了皎兮,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徐姨娘你这是做什么?我好好地睡个觉也有错了么?”   徐姨娘见她装傻,又好气又好笑:“睡觉?姑娘难道是梦里去我鸣玉轩把东西偷来啦?”   芷灵一挑眉,一瞪眼:“谁说我偷东西了?”   徐姨娘咬咬牙,心想真是遇上个不讲理的,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人赃并获了,姑娘还想抵赖么?”   芷灵撇了撇嘴:“你说有丫鬟看见我在鬼鬼祟祟,那是你的丫鬟,自然是帮主子说话,你教她什么,她就说什么罢了,没有别人看见了吧?首先这人证便是站不住脚的,你有没有手把手地捉住我偷东西,算什么人赃并获。再说了,这物证是从锦言屋子里搜出来的,又不是从我屋子搜出来的,凭什么赖在我头上?”   锦言只觉天昏地暗,拉着虞氏的手,想说咱们还是走吧。   虞氏烦躁起来,重重地拍了一下锦言的肩膀,把锦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咱们走吧。”   徐姨娘愈发得了意,挽着袖子叫上几个婆子就要按住芷灵,边招呼边道:“你说不是你偷的,去跟官老爷辩解吧,朝堂之上,看你的舌头能挽出花儿来!”   芷灵见锦言她们不愿意管她了,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一边挣扎着一边喊道:“表姐,你不能不管我啊。”   虞氏拉着锦言,弯腰牵起小白花的绳子,转身便要走。   芷灵又喊:“表姐,我会被她们整死呀。”   虞氏不许锦言回头。   芷灵被婆子们拧得身上生疼,愤然喊道:“连锦言!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祖母在天上也不安心!”   锦言肩膀一颤,站住了脚,小拳头握得咯咯响。   芷灵见此话奏效,赶忙又添了句:“你若不管我,祖母在世的时候白疼你了。”   锦言放开虞氏的手,似乎在下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过了一会儿,她便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身来,昂声说:“是我偷的东西!你们来抓我吧。”说罢,低着头,一只手蒙上了眼。   从小,外婆就教育她不许拿别人的一针一线,女孩儿家手脚不干净是莫大的耻辱,锦言小时候再穷,也绝不拿别人的东西,绝不嘴馋,绝不羡艳,就算穷也穷得有志气,现在日子过好了,不会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竟让她承认偷了姨娘的首饰,想起这个,锦言就委屈得眼泪再不能止。   虞氏微微转身看着锦言,眼神杂糅了许多的感情。既无奈,又心疼,又赞赏,又骄傲。虞氏一向认为,性格决定命运,可有的时候,品格比性格来得重要得多。   锦言的一言既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徐姨娘最是不甘心:“言姐儿不要乱认。”   芷灵反应过来,挣开婆子的手,小人得志的样子:“我表姐都认了,你还想拽着我不放吗?你有本事,就抓我表姐见官啊?到时候看丢的是谁的人!等连老爷回来,看你怎么交代!”   芷灵是外人,偷了东西尚且能拉去见官。锦言是连家的小姐,怎么能被一个姨娘拉去见官了,传了出去真是天大的笑话。   锦心眯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锦言:“哟,姐妹情深呀,连锦言,至于么?”   锦心是不明白外婆在锦言心中的分量,可敌千钧。   徐姨娘还不死心:“言姐儿,你且说说,你偷我的是何用心?可别说贪我这些个东西,漪兰居要什么没有?太太如此疼你,只要你开个声,太太什么不给你?你看得上我这些玩意儿?”   锦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偷东西是为了气一气徐姨娘,没别的。”   徐姨娘气绝,想了一会儿才又说:“既然小姐认了,我也没法子,大家心里都透亮。”说完,又转向虞氏:“方才盈儿请太太的示下,太太说,盈儿若是冤枉别人,就要拉去尼姑庵削头发,现下小姐顶了这个罪名,又怎么说呢?”   虞氏漠然问:“你是要剪了言儿的头发让她去当姑子吗?”   徐姨娘咬了咬牙:“不敢。”她自然不敢,她削了锦言的头发,老爷回来能削了她的脑袋。徐姨娘半晌又说:“总不能这样算了,咱们连家也算家风谨严。”   锦言不想让母亲为难,站出来说:“我自愿跪在佛堂三天三夜,总行了吧?”   徐姨娘轻轻一笑:“那倒不用,一天一夜就可以了。”   徐姨娘什么时候信菩萨做好事了?   果然,徐姨娘又轻飘飘地加了一句:“只是不许吃饭,只许上一次茅厕。”   锦言扯了扯嘴角:你狠!就这么定了!   比起体罚,心罚才是最难受的。锦言直绷绷地跪在佛像前,缭绕的青烟熏得她眼泪直流:人的一生之中认识一两个损友是对自己的一种考验!   此时已经是夜晚,距离午时那场闹剧已经七个时辰,锦言跪得腿也麻了,去茅厕的唯一一次次数已经被用了,也就是说,锦言现在既不许吃饭,又不许上茅厕。   她摸了摸鼓鼓的肚子,抽噎着鼻子微微笑了笑,这七个时辰,偷偷送饭来的人倒不少。   虞氏虽然气得够呛,心还是在锦言身上的,锦言还跪了没一个时辰,书月就挎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进来了,对着锦言做了个鬼脸,锦言知道,母亲是怕她饿着了,其实她还这样年轻,跪上三天三夜也无大碍的。虞氏亲手整了梅花糕,还有蒸鸡、桂花鱼、皮冻,都是清淡菜式,是怕锦言吃咸了想喝水。   第二个来的是锦音,瞧得出她是偷偷跑出来的,进来了便跪在锦言身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一只鸡腿和一个细面馒头,咧嘴笑道:“偷偷从小厨房拿出来的,还是热的,姐姐你吃。”锦言本已经吃饱了的,又盛情难却,摸了摸锦音的头,又将馒头和鸡腿吃了个精光。   之后,文姨娘、丽姨娘也都差了丫鬟来嘘寒问暖,锦言一一道谢了,说自己挺得住,要姨娘们不用担心。锦言这会儿心里热乎乎的,觉得在这连府里人缘还不算差,落了难,至少还有人惦记着。   只可惜芷灵的影子也没有看到,锦言本来想,若她来探望,乖乖地认个错,这个事儿就算翻篇了。可锦言跪得腰酸了,芷灵也没出现。锦言下定决心,明天晌午一解放,就要把芷灵送到舅母跟前让舅母一同带回家去。   这会儿,月亮已经圆嘟嘟地飘在天上,锦言眨了眨眼,有些困倦,忽然,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锦言揉了揉眼睛回头,挑起了眉:“锦心,你来这里做什么?”    42、两个妹妹   锦心穿着一身水蓝色,轻盈地走进来,青色缭绕的烟雾之中,像个小仙女一般。锦言又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锦心,真的是你?”   锦心提着裙子,跪在锦言身边的蒲团上,把食盒放在地上,才撑着膝盖看着锦言,说:“真看不出,你倒是个好姐姐。”   锦言轻轻地叹了一声,解释道:“其实,若芷灵是我们连家的姑娘,是我的亲妹妹,她若做错了事,一定要受罚的。可是,她是沈家的姑娘,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实在不知道怎样给外婆外公交待,再则,若她是我亲妹妹,徐姨娘也不会非拉她去见官,一个女孩子家见了官,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锦心听她讲话,越听越有笑意:“那我以后遭了难,你会不会维护我?”   锦言低着头,看见大理石地板上跳跃的烛影,半晌,坚定地点了点头:“会的,你和锦音有什么事儿,我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锦心捻着一缕头发玩,闻言一笑:“即使我常与你为敌?”   锦言微笑:“其实何苦为敌?我们虽难成为朋友,但是姑且可以试上一试。”   锦心桃花瓣一般形状的眼睛忽然蒙上一层雾色:“唔,我从小到大好像没什么朋友。”然后瞧见锦言静静地望着自己,赶忙又骄傲起来:“自古美人儿都是形单影只的,是那些俗女不愿与美女为伍,怕被比得连东施都不如。”   锦言忍不住漾出笑:“交朋友是交心,你若打开心锁,自然会有好朋友的。”   “你不用可怜我,”锦心唇角轻扬:“有的人,就适合没有朋友,有了朋友,还会嫌碍事。”   锦言并不能否定锦心的说法,只笑吟吟地问:“那你现在来是做什么呢?”   锦心这才想起带来的食盒,小心地揭开盖子,取出三样热腾腾的小菜来,还有半碗粳米饭,说:“这是我亲手做的。”   锦言的表情像是三年没被宠幸的妃子见着了皇上:“你是给我送饭嘛?”   锦心歪头一笑:“今日的事我是真佩服你,我反正是永远做不出来的,总是我姨娘连累你,今天这顿,算我请你。”   筷子已经递到了手上,锦言执箸想了想,三样菜式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可是……锦言又放下筷子,看着锦心:“你会不会害我啊?”   锦心先是没有明白过来的样子,旋即眉间换上怒色,硬声说:“你是怕我毒死你么?”说着,就气得将盘子都往食盒里装。   锦言握住她的手腕,好声说道:“好啦,我能吃多少吃多少,总行了吧?”   锦心的手艺真是好,比锦言强了不知道多少,锦言本想少吃一点,馋虫一痒,又快吃了个精光。待吃完了,锦心收着盘子,问:“好吃不?”   锦言摸了摸肚子,实话实说:“好吃。”   锦心收拾好了碗筷,站起了身,掸了掸衣裙上的褶皱,微笑着看着锦言。   锦言仰起头,觉得锦心的笑中颇有古怪,一时额上冒出虚汗:“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锦心笑得得意:“等。”   “等什么?我要明天才能起来呢。”   锦心摇了摇头:“是等药性发作。”   锦言悚然一惊,忽觉腹部隐隐疼痛,心中更是慌乱,一把抓住锦心,是死不瞑目的语气:“你真的下毒?”   “是啊,鹤顶红,无药可救,你就等死吧。”说着,扶着膝盖俯□去,笑意盎然:“你以为我真心想和你做朋友吗?连锦言?”   锦言的痛楚真切起来,额上的汗珠子滚滚而落:“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盖世的英雄大侠被奸邪小人毒死之前必有此一问。   锦心桃花眼倏然眯成一条窄缝:“你跟我抢承焕哥哥,就注定我们是敌人!”   “亏我信你。”   “连锦言,你真笨。”   锦言又喘气道:“锦心……你好……”说着,一口气喘不上,歪头没了动静。   锦心拨拉了一下锦言的脑袋。   锦言无声无息。   锦心又踢了踢锦言的脚。   锦言一动不动。   锦心忍住脾气:“连锦言你别装了,我给你下的是泻药,你要是现在不去茅房,就不是等着收尸了,是等着收屎了。”   锦言眯开一只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准备飞奔。   锦心在她身后悠悠补了一句:“你一走,我就去告状,别忘了你已经没了上茅厕的机会了。”   经此一闹,锦言明明只用跪一天一夜,结果跪足了三天三夜才起身,让两个婆子搀回去的,用皎兮的话说,脏得人嫌狗不待见。   锦言没来得及休息,就先想到一事,要把那个让人头疼的表妹先处理了。谁知,刚洗完澡换好衣裳,书月便说,那天拿赃之后,芷灵便病下了,病了好几日都没下床。   “估计是被徐姨娘那声势吓住了,回来发了身冷汗,晚上便开始吐不停,太太请了大夫来看,拟了几个方子,几帖药吃了下去,也没见个好,我今日去瞧,看她吐得厉害,好容易才睡了一会。”书月边给锦言整理裙角,边说。   芷灵知道怕?锦言深不以为然,可既然病下了,只能压住一肚子的火,去看一看。   虞氏让丫鬟们把西厢的客房收拾出来,芷灵这两天便睡在那,锦言拨了帘子进去,便闻见浓浓的药气,芷灵蜷在床上轻嗽,锦言走近,看她面无血色,不像是装病。本来锦言也以为她是装病躲过责难,可看这样子,也不像。但是这个事总不能这样过去,锦言硬起心,在床沿上一坐,扬声说:“你也住了些时日了,快节下了,不如就随了你娘一起回家吧。”   再不走,还不指定闹出什么事儿呢!锦言心里默想,她是越来越捏不住这个表妹的性子了,舅母的打算,是让连家操心起芷灵的婚事,可于情于理都说不通的,只会为难了母亲。   芷灵乱嗽一通,微微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我爹娘昨日已经回去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舅母竟能撂下摊子,留下芷灵,拍拍屁股走人,也真做得出来。锦言压了口气在心里,说:“那我雇辆稳妥的马车,让家丁护送你回去。”   芷灵两行清泪便淌了下来,用被子角蹭了蹭,哽咽道:“既然你要赶我走,我总不会求你让我留下。也不必雇好的马车,反正我这病,在路上耽搁几天,也没得医了,总是要死在路上,又何必浪费你的钱。”   锦言气结,一时也无话说,只觉得委屈得很,眼圈已经气红了。   芷灵越发来了劲,强打精神撑起了身子,随便捋了捋头发,便掀了被子说要走,又说怕睡脏了锦言的地方,又说怕碍了锦言的眼。   锦言并没有理会,垂着眼坐着,半句话都没有。芷灵更是火大,更难听的也说出来的,无非就是锦言住沈家时候的种种,再就是哀叹她自己是身世可怜。   锦言狠狠咬住嘴唇,膝盖还辣辣地疼,身上的关节没有一处是舒坦的,就这不知是拜了谁所赐,没落得一句好话,反被狠狠数落一通。   芷灵摇摇晃晃地下了地,才走了三五步便被睡裙绊了一跤,还带着一个方瓷瓶砸在了地上,芷灵哭声愈大了,抽噎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丫鬟们听见了动静,都涌了进来,只见锦言冷着脸坐在床上一言不发,芷灵摔得乱七八糟哭得可怜,大家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书月和流光扶着芷灵起来,阿棠和皎兮便赶忙去看锦言。   芷灵抹着脸,抽噎难停:“是我自己要走的,不是您赶我走的。”   阿棠没了好脸色,嚷嚷说:“大晚上的,你闹什么闹?”   被一个丫鬟训斥,芷灵更是泫然欲绝的模样,点了点说:“好,好,好。主子丫鬟一通气地欺负我。”   锦言脸色一变,沉沉地开了口:“让她走,谁都别拦着。”   芷灵恶狠狠回头瞪了锦言一眼,锦言别过头去没接着,只吩咐书月:“给她收拾包裹,她的东西她带走,连府的东西,她一样也不许拿去。”   书月微微抿了唇,招呼着流光一块去收拾,芷灵气得嘴唇哆嗦:“好你个连锦言,你对得起……”   “我对得起,”锦言不等她说下去:“我对得起外婆,我对得起外公,我对得起天地良心,我是在帮你父母教你。”   “你永远是好的,永远是对的,所有人都向着你,所有人都疼你,我算什么?”芷灵哭着,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瓷片比在腕子上:“你逼死我好了。”   丫鬟们都被吓住了,锦言也绷紧了身子。   攸关时刻,虞氏打了帘子进来,看见如此情形,微微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走到芷灵跟前,手搭在她腕上:“你这是做什么?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芷灵等的就是这么个下台的时机,立刻哭起:“她们都欺负我,表姐非要赶我走,宁可我死在路上。”   “母亲,我……”锦言想要解释,却被虞氏打断,虞氏拉着芷灵坐好,好言好语:“她胡闹,你别当真,这里由我做主,你安心养病,等中秋节过后,你父亲会进城来接你,到时候再回去也不迟。”   锦言委屈得低头望着鞋面。   虞氏安抚着芷灵睡了,才沉下脸来向锦言:“还不回去?要闹出人命么?”   等锦言不情不愿地跟着虞氏走了,书月收拾了地上,流光又打了水来给芷灵梳洗,芷灵柔声抽泣:“你们都下去吧,我自己来。”   书月和流光巴不得不伺候这个不成体统的祖宗,得了令便走了。芷灵看人都走光了,便走近洗脸的铜盆,水面映着她姣好的面孔,哭红的眼睛,轻轻上扬的嘴角。   愣了一会,芷灵回身取了一个茶杯,倒了半杯茶,将洗脸用的桂花胰子取来,拿小瓷片刮了些化进水里,摇了摇便一饮而尽:连锦言,想赶我走,没门!   外边凉风惬意,虞氏拉着锦言的手,偏头笑:“怎么?委屈了?”   锦言低低应了一句:“唔。”   虞氏笑意中带着狡黠:“你这样,她是不会乖乖走的。”    43、白虹玉佩   八月有两件大事,一是中秋,中秋前几日,正好是锦心的生辰。   锦心本可一如往年,办一场舒心的生辰宴,今年却实在倒霉,她比芷灵不多不少正好小了三日。   锦心八月九,芷灵八月六,不是冤家不聚头。   芷灵是客,若按规矩,连家该为她操持生辰事宜,无论大小排场,总归是个心意,只可惜芷灵不是正经客人,是赶不走的牛皮糖,阖府上下都不待见,谁愿意多花这点心思呢。   正当府上都费尽心思筹划二小姐生辰宴时,芷灵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我沈家若未败落,也不会比连家差,我是沈家的独女,竟比连家的庶女都不如,她便是风光无限,我又怎样?寄人篱下,只敢指望一口热汤,听爹讲,姑妈在世的时候,也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嫁给连老爷,是明媒正娶的官太太,我宁愿如她一般,活着的时候高高在上,即便是早逝,也算值了。”   芷灵说出这番话,本算不得高明,只是说话的地方挑得好,专选了连明甫下朝进内院时必经的一条小路上的石凳坐了,侧着身子不停地哭着这么几句。她晓得锦言已经听腻烦了,虞氏像个聋子,这番话只有说给连老爷听,才能博个同情。   果不其然,一提起沈子钰,明甫的步子都迈不开了,听得芷灵一通叙述,也起了恻隐之心,毕竟是他母亲害得沈家如此地步,终有愧疚。去了漪兰居,在虞氏面前磨蹭了几句,才道出想让虞氏操持芷灵的生辰,不曾想虞氏竟一口应承下来了,并未有半点推拒,明甫舒心,大赞虞氏了几声贤惠,惹了虞氏一脸红云。   只是老太太不大乐意,闹了许多脾气,又空了几顿饭不肯吃,明甫无奈,母子僵持几日,只能互相让步,让芷灵和锦心一日庆生。老太太的意思,是让芷灵知道,她是沾了她亲孙女的光,还是寄人篱下的命。   芷灵本就是个敏感多心的,一开始得了信,真当是连府要给她过生,倒有两分欣喜,这回老太太的话像是泼天的冷水,浇灭了芷灵的得意。要她沾锦心的光?没门!芷灵心里愤愤。   要沾,也要让锦心沾她的光。   芷灵便说,生辰只能提前不宜推迟,要她和锦心一天过生,可以,那也得是八月六一起过。锦心只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说芷灵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想跟她争这个,自不量力。   虞氏简简单单一句话结束了纷争:“灵姐儿,你若不想过这个生,我们也不会勉强你。”   有总比没好,虞氏相信芷灵明白这个理。   芷灵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她心里清楚,她不是图这个排场,那都是表面风光,要想真正地脱离贫门,还要择个贵婿。   侯府的几个公子跟连家走得很近,若此次他们能现身,以芷灵的实力,总能钓上一个两个。其实只有芷灵自己这么认为。   女为悦己者容,既然有了目标,就该好好打扮,芷灵花了许多心思,只可惜装备有限,总觉得不够出挑。出挑……芷灵撑着下巴在床上躺着想了许久,心里终于浮现出一个出挑的影子。   “表姐,我要你那个妃色绣槿花的裙子。”   锦言从书里抬出来头,摇了摇:“不给,那是母亲送我的,说我穿得好看。”   “连锦言,你不送给我我就不去生辰宴了。”   “不去就不去了。”   “连锦言,你不送我我就永远永远不走了!”   锦言扔了手上的书:“送,必须送,”   芷灵穿着那身妃色槿花褶皱裙的时候,的确衬得一张小尖脸楚楚动人,大眼睛在宾客里轻轻一瞟,便有了属意。承焕仍是一袭霜白的袍子,坐在不显眼的地方,安安静静的,身上那华贵的气质却隐隐透出来,忍不住让人的眼神多停留一会儿,芷灵看见锦心的一双美目也顾盼向这个男子的位子,便晓得他就是李承焕了。芷灵再没有良心,也不想跟锦言争人,而且——承焕旁边还坐了个更好的。李承煜今日也转了性,穿了和承焕一样颜色的宽袖袍,兄弟二人身不染尘,神态自若,坐在席间,颇引人注目。承煜不像承焕般端坐,微侧着身,眉间自有闲逸。   只可惜,男客那一桌隔着屏风,是连老爷招待的,看不真切,芷灵也是微仰着身子偷偷探了一眼,心里有个大概。虞氏已经端起酒杯,淡淡说:“心姐儿,母亲祝你万事如意,灵姐儿,我祝你心想事成。”   锦心微笑着端着甜酒,一杯干了。芷灵也执着酒杯,也一滴不剩地倒进口中,一阵热辣辣呛口的味道席卷味蕾,芷灵“噗”地一口,又全喷了出来。锦心赶忙抽起了裙子,嫌厌地看着芷灵,虞氏却强忍着笑意,挑了挑眉。   母亲真坏。锦言为防自己笑出来,赶忙往嘴里塞东西。   “灵姐儿,”虞氏轻轻开口:“回去卧房洗个脸,甜酒招虫,一会儿别失礼于人。”   甜酒?芷灵心里愤愤,这明明是烈酒!匆匆起身,总觉得是虞氏害她,可转眼望去,又瞧见虞氏仿若无事般给锦言夹着菜,芷灵只能生生压住疑窦,退下去擦拭。   兜着一腔子委屈,芷灵走得烦闷,日头已经完全没入乌云里,天气跟她的心情一般压抑,走着走着,忽然眼前一亮,前面紫薇花的枝子上,挂着明晃晃一只龙凤镯,芷灵赶忙停住脚步,左右前后地望了望,四下无人,低了头蹭到紫薇花前,佯作嗅花,大眼睛往四处瞟着,便将沉甸甸的金镯子纳入手中,回身时候,镯子已经没进袖子里。   锦言和无双也逃开了热闹,并坐在桂花树下的长石墩上,风里卷着桂花的香甜,拂动着二人的衣裙。   无双先开了口:“听三哥说,我们一家要奉命进京了,咱们以后,很难见面了。”说着,眼圈也红红的了。   锦言赶忙拿手指蹭掉无双眼角的泪珠子,笑着说:“可别这么伤感,哪里就见不到了呢,你家的基业都在襄阳,总有机会回来的,而且我听母亲说,父亲也有意调入京城去,说不定你前脚到了京城,我们后脚就跟上了。”   无双闻言并没有多少欣喜,半锁着眉,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锦言歪着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无双向来心宽,若只是为了进京一事伤感成这样,实不属她风格。   无双沉默了半晌,才问:“你可知道京城彭家?”   京城虽有无数个彭家,可经无双之口问出,必是最煊赫的那个彭家。锦言点了点头:“听陆姨妈提起过的,是彭皇后的娘家,听说如日中天,连康帝都要忌他们家三分。”   无双点了点头,又问:“你可知道那彭皇后有个哥哥?”   锦言回忆了一下陆姨妈所言,便说:“是彭皇后的嫡兄,薨逝的玉贵嫔的胞兄。”   无双“嗯”了一声,叹了口气:“他单名一个翊字,三十出头的岁数,刚升至吏部右侍郎,兼太子少保,升官速度令人咋舌,是政坛的新贵。而且……而且听说他少有志向,到现在,也尚未娶妻。”   锦言听她的语气沉沉,就明白过来其中的意思:“你家人是有意将你许给他吗?”   无双脸一红,闷闷地说:“其实父亲是反对的,但是母亲坚持,这件事还没有个结果,可我怕……”无双抬起头,眼中亮晶晶的:“锦言,只有你知道,我和陆郎……我心里早就有他,那彭翊再有出息,再了不起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可我又不敢跟母亲说,毕竟陆家比不得彭家,我……我怕到了京城,就更做不得主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锦言哪里不懂其中的无奈,此刻也不知该劝些什么,只问:“陆表哥可知道?”   无双脸又一红,赶紧摇了摇头:“我可不敢告诉他,他那个脾气,把彭家拆了都可能的,事情还未有定数,只求菩萨保佑,让那个彭翊娶个别家小姐,放我一马吧。”   抬头天就暗了,远远的有闷雷,灰云团团地压了下来,无双搭上锦言的手:“咱们走吧,别一会儿下起雨来,成了落汤鸡。”   凉风卷卷,吹得树上的叶子簌簌作响,无双牵着锦言在院子里乱逛,忽然前一亮,夹道的紫薇花像彩云一般,好看得紧。无双拉着锦言凑了上去,说:“听说我三哥送了锦心一柄紫薇花样子的发钗作生辰礼。”   锦言垂了垂眼,答应了一声:“唔。”   “怎么?吃醋了?”无双回眸,笑里满是调侃。   锦言摇了摇头,不作声。无双笑得乱颤“真是小气,不过一柄发钗罢了,我家里有的是,要说好东西,我三哥身上有一块白虹佩才算是个宝贝。”见锦言还不说话,无双转开话题:“你知不知道,紫薇树还有一个名儿,叫痒痒树。”   锦言果然来了兴趣,问:“摸了它身上会痒吗?”   无双笑道:“你倒不会痒,是紫薇树会痒,不信你挠挠它,它会花枝乱颤的。”   锦言伸出手指,在紫薇树枝子上挠了挠,果然,整个矮矮的紫薇树没有一处不在摇动的,像是笑得发颤的小姑娘。锦言来了兴致,挽起袖子,在紫薇树上乱挠起来,无双也在旁边掩嘴笑个不停,紫薇树被锦言折磨得不行了,摇晃的花枝上忽然掉落了一样东西在地上,叮地一声。锦言住了手,把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掌在手心,见是一枚通体耀白的美玉,周遭还笼着淡淡的光晕,玉坠子用石青的丝线结成了如意,衬得玉身更是无暇通透。正在锦言好奇地前后翻看时,无双已经笑吟吟问:“我三哥的白虹佩,怎么在这儿?”   没想到,这就是无双口中的宝贝。锦言莞尔,递给无双:“给你,还给承焕哥哥。”   无双双眼望天,并不接着:“我可不能要,听说,这白虹佩是我父母定情的信物,母亲将它送给三哥,就是希望这块玉能重新找到女主人,这不,它就找到你了。”   锦言听得脸通红,把玉佩往无双手里塞:“你又编排我。”   无双躲开身子,眨眨眼:“我是不是编排你,你问你后面的人便知道了。”   锦言回过头去,看见卷卷乌云下,紫藤花廊边,雪白的袍踞无牵无挂地飘扬在风里,那双深致的双眼此刻盛满夏风的暖意。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的意外告白那章,就当没有好了,连夜赶了新的出来,旅游刚回来,困倦啊,去睡鸟,希望这章比之前的好。 44、撞破奸情   锦言一时脸烧,心如鹿撞起来:“你们……你们一起耍我。”手上的玉佩冰润润的,可锦言总觉得烫手,回过头去,想要给无双一记白眼,可无双早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那厢,承焕已经缓步走了过来。   已容不得锦言避开,她局促地笑了一下,摊开手心:“这个,还给你。”   承焕微微笑着凝视着锦言,并没有收回玉佩的意思,只展开象牙骨折扇,轻声说:“是你的了。”   “这……怎么行?”锦言心里怯得很,话说每次见到承焕哥哥,她便是这副熊德性,像是做错什么事了一样,不敢抬起头,不敢大声说话,手要放在何处先得想一想,笑之前甚至要考虑扯左唇角还是右唇角。   这如芒在背的感觉,真不知是为何。   “就留着吧。”承焕的意思虽带着一丝央求,可说出来却坚决得很,像命令,不许人拒绝的。   锦言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把玉佩握进手心,低下头:“好,就当是个留念吧。”李家就要进京了,以后见面的机会恐怕真的很少。   承焕霜白色的衣袍在乌云下白得异样,那如夜风一般的声音伴着雷响灌进人心里去:“不用留念,我保证以后,你会日日见到我的。”   “嗯?啊?”锦言忽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承焕,莹然的眸子里写满了讶异和疑问,竟忘了去避开承焕的眼神。   那眼神灼灼的,肯定着锦言心里的意思。   锦言口微微发干,此刻只想……逃走……   正在锦言四处观望逃跑路线的时候,承焕白色的身影已经笼了上来,从她手中拿过玉佩,转而给她戴在脖子上,呼吸温温地绕在她的耳鬓,锦言心里有个打鼓的小人儿,手上的绢子要被拧出水来了。   “就这么戴着吧。”承焕低下眼看着玉佩衬着锦言黛紫的衣裳,轻轻扬了扬嘴角。玉佩不是这么戴的,可挂在脖子上,是贴着心口。   “……这白虹佩是我父母定情的信物,母亲将它送给三哥,就是希望这块玉能重新找到女主人……”无双的话还在耳畔萦绕,锦言想起,头便垂得更低了,承焕的眼神压迫住她的呼吸,锦言觉得,再不走,就得出丑了,于是胡乱地屈了屈膝,落荒而逃了。   承焕执扇看着锦言黛紫的身影融进紫薇花道里,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凉。   不远处的假山后,有两个人,此刻的脸色比乌云还要吓人。   “你三弟的眼光真差。”锦心愤然望向锦言离开的背影。   “你大姐的眼光才差。”承煜悠悠地说道。   “连锦言,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锦心阴沉沉地发誓。   承煜瞥了她一眼,不屑道:“你敢。”   锦心眯起眼:“我有什么不敢?”   “你动她一根头发,我灭了你承焕哥哥。”   锦心气结,跺脚道:“你倒是把连锦言追到手啊,跟我凶什么凶?”   承煜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提起地上的酒缸,转身扬长而去。   转过身去之后,承煜的眼神暗了暗,心里怅然一叹:“死丫头,他有什么好?”   顺着紫薇花道,一路花香馥郁,却挑不出一个喝酒的好地方,承煜在热闹的地方总待不住,宾客席上都是些纨绔公子,他不爱理他们,他们也不爱理他,反倒是一个人清净下来,有美酒相陪,也好过陪那些酒囊饭袋。   而且现在,承煜比任何时候都想喝酒。   逛了一会儿,路遇一个矮矮的柴房,承煜挑挑眉,俯身走了进去。木头搭的矮房子,里边摆着杂物,房顶有些开裂,透出几束光线来,承煜随意找了个地方,支着腿坐下,拔掉酒塞子,酒缸在鼻子底下晃了晃,嘴边就漾出淡淡的嘲笑来:“杭城秋露白,喝不醉人的。”   有时是这样,不想喝醉的时候,偏偏不省人事,想醉的时候,遇上的却是飘着桂花的秋露白。   既是喝不醉,承煜便纵着性子连缸喝了起来。窗外不一会儿,便下起了大雨,飘扬的雨水透过房顶的漏缝滴了进来,润湿了地面。承煜盯着雨水看了一会儿,思绪忽然飘到上元灯节那夜的汉江水畔,彼时,他还是一个破衣烂衫的小叫花,她是光彩照人的大小姐,她执着几枚铜板,放在他手上,让他去买烧饼吃。   他心里有些不好过起来:是不是在她心里,他永远是那个被人同情被人看不起的小叫花子?即便已经穿上了华美的公子袍。   “我算什么?”承煜轻轻扬起下巴,轻嘲地笑:“即便不是小叫花子,也是个被人冷言冷语的私生子。”   又一大口酒入了愁肠。   他竟有些醉了。   外边的雨水瓢泼,雷声绵绵。承煜再睁开眼时,看见身边侧坐着一个穿着妃色衣裙的女孩儿,承煜的心轻轻一动,握住女孩儿的手腕,声音微哑地喊了一声:“连锦言。”   手中的腕子轻轻挣扎了一下,女孩的声音软软地传进他耳里:“二公子,我是芷灵,锦言是我表姐。”   承煜的手被雷电击中一般撤开,眼神清醒了一点,看见眼前的女孩儿穿着锦言的衣裳,眉眼里有些锦言的影子。承煜坐直了身体,声音疏远起来:“不要打扰我喝酒。”   芷灵偏头去看承煜的眉目,坐得这样近,比席间看得清楚多了,真是令人荡漾的容貌,尤其是身上白色的袍子,不知是被雨水还是酒水湿润了,贴着身体的线条,让人忍不住想亲近。芷灵低头含笑,不易察觉地往承煜怀里移了移,声音婉转:“二公子怎生独自坐这儿喝闷酒?”   承煜嫌恶地移开下巴,生硬地重复了一遍:“能不能,不要打扰我喝酒?”   芷灵抬眼望去,知道承煜有些喝醉了,听说喝醉的男人最容易上钩,芷灵才不要放弃这个机会,反而胆子更大了起来,环住承煜的手臂,笑得娇媚:“我不打扰公子喝酒,我在这儿陪公子喝酒好不好?”说着,拉着承煜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抬起脸来,楚楚的眼神望向承煜。   承煜微微一笑,吐出一个字:“滚。”   那厢锦言听了承焕的话,心中茫然如不知驶向何处去的小舟,于是也独自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散心。才走了一会儿,一个闪电落下,大雨倾盆而至,锦言袖子挡着头想找个地方避雨,忽然想起附近有个小柴房可以遮挡片刻,冲了进去时,正看见承煜坐在地上,环住芷灵的腰,二人微笑相视。   锦言愣了一下,抹了把额上的雨水,转身就要走。   就听见承煜惶急地将她喊住:“连锦言,你站住。”   见锦言走得更急了,承煜慌忙地一把推开芷灵,爬起身来,踉跄扯住锦言的手腕,喘着气道:“你别走,我得把话说清楚。”   锦言闻见一阵酒气,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孤男寡女,依偎相对,死鲤鱼,还有什么说的。莫名的火儿就窜了起来,锦言低下头,懒得看他。   这时,芷灵也慢慢站起身,走到锦言身边,低下眉来,软声细语道:“表姐,我们的事儿,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承煜看着芷灵,威胁道:“你再胡说一句,我割了你的舌头。”   锦言看见如此,硬硬地说:“你们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承煜也气了起来:“有什么不能说出去的!”   锦言没好气道:“那我就说出去了,你可别恼。”   承煜终于闭上嘴,不再辩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锦言此刻也冷静下来,慢慢地抽出手腕,轻声说:“你们以后再如此,要小心一点,别被别人发现了。”   承煜已经气结,冷冷地看着锦言。   锦言说完话,转身去了,外边雨还没停,下得滂沱,她重重吐了一口气,却吐不尽心中的郁结,那个臭鲤鱼死鲤鱼,在别人家胡来。   锦言气鼓鼓地回到了席间,湿透了的一身引得一群人的注目,转眼看,虞氏也不知哪里去了,文姨娘碎步走了过来,嗔怪道:“大小姐,这是怎么着了?去换身衣裳吧,别凉着。”   锦言摆了摆手:“不用了,喝口酒就好了。”端了酒缸过来,自斟了一海碗。   文姨娘劝道:“这是杭城秋露白,劲儿虽小,但也少喝些,身子暖了就去换身衣裳啊,乖。”   锦言咕噜咕噜仰头灌了一口,这时,锦心也回来了,看见锦言喝酒,坐到了她身边,也取了一只碗来,说:“我陪你喝。”   锦心说着,也倒了一满碗,一口灌了下去。锦言觉得她脸色不对,于是问:“你怎么了?”   锦心冷冷说:“我心里有一个地方,酸酸的,疼疼的,需要喝酒麻痹一下。”   锦言也点了点头:“真是巧了,我心里也有一个地方,酸酸的,疼疼的。”   锦心没好气,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我是吃醋了,您大小姐是怎么了?”   “喝醋?”锦言抹了抹嘴:“啊呸!我是被气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俩人都被气着了。 45、中秋惊魂   当天晚上,芷灵去了锦言的房间,垂着眼说:“表姐,我明儿就回家去了。”话里透着不情不愿的意思,还有一丝丝挣扎,一丝丝期冀,是希望锦言能留个话,让她再多住几日。   她才跟二公子搭上话,这么快走了,可不是破功了么。   可,不得不走哇。   本来锦言看见芷灵进来,便心里堵得慌,执意不理她的,可听了她的话,真是又惊又喜,转过脸来:“真哒?”   一言既出,芷灵的眼神暗了暗,嘴轻轻嘟了起来:“是啊,我的病也好了,无谓再打扰你们了。”   芷灵忽然温顺如此,锦言倒有几分不习惯。   芷灵又戚戚然地加了一句:“明年,你别忘了去接我来玩儿啊。”   锦言嘴角抽了抽,艰难吐出俩字:“好……啊。”   锦言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芷灵怎么就乖乖地回去了呢。等芷灵走了,书月掩着扇子走进了,才笑着说出了其中的缘故。   原来,那时锦言离开了柴房,承煜也没有再留,冷着脸走了,芷灵才想起来,袖子里还揣着紫薇花枝子上捡到的龙凤镯呢。于是忙回到了漪兰居,进了西厢卧房掩住门,一路上都很顺利,没被人注意到,芷灵飞快地扫了一眼屋中陈设,心里考虑龙凤镯该藏在哪里才不会被人发现。等回了竹泉村,托人把镯子卖了,能换好多体己。   寻摸了一番,芷灵决定把镯子藏在花瓶里,平时没人会往花瓶里面瞧,刚把龙凤镯从袖子里捞出来,忽听门“吱呀”一声响,芷灵吓得手一个哆嗦,镯子“叮”掉在地上。   “太……太太,你怎么来了?”看清楚来人,芷灵已经吓得结巴了。   虞氏微微扬了扬下巴:“那是什么?”   芷灵往后退了一步,慌忙摆手:“没什么。”   “拿来给我看看。”虞氏的声音轻轻的,但是不许人违抗的意思。   芷灵忸怩了一会儿,却看虞氏的眼神静静流转简直要看进人心里去的,芷灵忍不住头皮发麻,乖乖地捡了镯子,呈给虞氏看:“是我在园子里捡的,准备交给太太去的。”   虞氏淡淡地一笑,执着金镯左右看了看,说:“是李夫人的,你瞧,这镯子内侧还刻了个‘秦’字,那是李夫人娘家姓。”   芷灵要是知道这镯子是侯府夫人的,说什么也不敢拿的。   只听虞氏悠悠又道:“前儿李夫人跟我说,这镯子在连家丢了,许是被人偷了,若拿了人,定要交由她处理。”   芷灵听了脚一软,有了哭腔:“太太,真是我捡的,不是偷来的。”   虞氏点了点头:“我信你,可不代表别人信你,你也知道徐姨娘,正盯着你呢,只要你行错一步,徐姨娘定然不会再放过你了。”   芷灵嘴唇发白,低头眼神飘忽。   虞氏又道:“我和徐姨娘不一样,我不会带你去见官的。”   “我就知道太太菩萨心肠,会放我这一次。”芷灵心里像是乌云漏了一线光。   虞氏瞬而笑道:“我是不会拉你见官,只会放出话去,说你手脚不干净,女孩儿这样的名声一传了出去,后果是怎样你也明白的。”   芷灵乌云压头,不可置信。   虞氏抿起唇角:“我说话,没人会不信。”   若真传了出去,芷灵还怎能妄想嫁入高门呢!汗滚滚从芷灵的额上流下,她急慌慌地说:“表姐会帮我的!”   虞氏挑眉:“我不是言儿,我要治你,言儿也没辙。”   这话没错,虞氏跟芷灵不沾亲不带故,也没受过芷灵的恩惠,也不像连明甫心存愧疚,自然不会对芷灵有半点心软。   “你若自己乖乖地回家去,我便不追究了。否则,我现在就出去宣布,满堂的人可就都知道了。”   芷灵咬了咬牙,说:“行,走就走。”   听书月绘声绘色地描述虞氏如何设计让芷灵一声不吭地走人的时候,锦言笑得捶床:“母亲太坏啦,太坏啦。”   书月温然笑道:“可不是,没想得到太太这般诡计多端,哪里有什么李夫人的龙凤镯,都是太太胡诌的,灵姐儿也不想想,那样沉甸甸金灿灿的镯子,谁家的太太会成日戴在手上,又不是暴发户。”   锦言笑眯眯的:“走了就好,可累死我了。”   八月十五前,芷灵果然就走了,走的时候,虞氏还多给了她十两银子,已算厚待。   中秋家宴,热闹了一天,锦言腰酸背疼,早早回了卧房,皎兮进来服侍 ,见自家小姐躺在床上捏着一枚玉佩发呆,时不时还唉声叹气的,皎兮凑近了,知那玉佩不是等闲物,于是问:“哪里捡的宝贝?”   倒把锦言吓了一跳,翻身坐了起来,默了一会儿,小声说:“皎兮,我跟你说,这是承焕哥哥送给我的。”   皎兮拿了玉佩过来,在手中把玩着,点了点头:“很漂亮啊。”   锦言又叹了一口气:“不是说这,听无双讲,这玉佩是承焕哥哥父母的定情物。”   皎兮在锦言的鼻子上刮了刮,笑道:“我家小姐不愁嫁啦。”   锦言脸一红,慢吞吞说:“我想还给承焕哥哥去。”   “怎么?”   “就是觉得,心里发虚。”   皎兮将玉佩还给锦言,一脸不解。   锦言想了想,问:“你觉得,承焕哥哥对我如何?”   “挺好的。”皎兮一口答。   “对锦心呢?”   “也挺好的。”皎兮挠了挠头。   锦言叹了一声:“就是的,承焕哥哥对谁都很好,对我和对别人没什么特别的……”嗫嚅了一会儿,又说:“我一点也感觉不到,他喜欢我。”说着,不好意思起来。   听无双说,承焕喜欢一切精致绝伦的东西,即便是一双筷子、一只杯子也是千里挑一。皎兮说过,自家主子长得丑。即便是不丑,也绝算不上美貌绝伦。要说美貌,锦心那姿容神采,倒有几分倾城的意思。更何况,他俩是一块长大的情谊,怎么就……怎么就能看上她了呢?锦言心里越琢磨,越疑惑。   “那你喜欢三公子么?”   “喜欢吧。”自第一次在雪地里见到李承焕时,锦言就对他刮目相看了。   转眼,皎兮已经灭了灯,戳了戳锦言的脑门:“小丫头,心事别那么重。”   锦言忍不住腹诽:到底谁是小丫头。   真的是心事重,辗转到半夜也不成眠,这时,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跳进一个人影来,锦言腾地坐起身,问:“是谁?”   在锦言要大叫之前,那人捂住了她的口,轻语道:“别出声,是我。”   是锦心的声音。   锦言擦了擦额上的汗,点了一个小灯,轻声问:“你做什么这么晚来?你做什么要爬窗户?我以为是盗贼,吓了我一身冷汗。”   灯光一照,锦言又吃了一惊,锦心穿着一身男子藏蓝衣袍,鹿皮短靴,乌黑的长发用白玉冠扣起,端然是个清俊的小生。锦言的下巴都要掉了:“你打扮成这个样子,半夜潜入我的房里,是为了调戏我嘛?”   锦心秀眉一挑:“想得美。”   “那你来做什么啊?”锦言撑着脸看锦心,瞧她那通身气度,绝代姿容,若真是个男子,那她也许就不会为承焕伤神了。   锦心在桌边坐下,自斟了一杯茶来饮,说:“跟我出去玩吧。”   “出去玩?”锦言眯起眼,锦心才不像那种会因为贪玩而不守规矩的人,其中定然有阴谋,锦言摇了摇头:“不去。”   锦心执着茶杯看了锦言一眼:“承焕哥哥明日就启程进京了,以后再难见他,今夜中秋月圆,我听人说,承焕哥哥在城西明月楼办了一个彻夜通宵的诗会,广宴四方,算是个道个别离,我想去。”说到后来,话里便有了说不尽的不舍。   锦言不知承焕会走得这样急,低头想了一会儿,也很想见他,至少,把那玉佩还给他。   锦心看她犹疑,便放下茶杯,立起身来:“你不去就算了,我一个人去。”   “嗳,”锦言叫住了她:“咱们怎么出去呀?”   连府西墙,是青砖砌成,掩在紫薇花后面,不大引人注意。锦心却知道,有几块青砖是松动的,微一用力便能抽出来,正好能有一个小门,男子是出入不得的,女子身形娇小,出入倒挺方便。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换上男装的锦言从墙里爬了出来,不小心撞了头,忍痛问。   锦心格外得意:“我当然知道啦,这门是我做出来的。”   锦言觑起眼:“你经常偷偷出去玩嘛?”   锦心冷冷笑道:“知道的事情多,死得快。”一把便将锦言拽走了。   外边的月亮格外清明,近得如挂在塔楼尖儿一般,那明月楼,便在这塔楼最高一层。“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锦言上着塔楼,便真怕说大了声音,惊着了广寒宫的嫦娥。   塔楼共是七层,月光照过八角窗户,阶梯上森森的,因是寂静,脚步声都格外真切。锦言缩了缩肩:“这里不像是有办诗会啊,你是不是消息错误?”   锦心也勾着头往塔上探,确实是一点声儿也不闻,嘴上仍硬:“作诗自然要静悄悄的。”   一只猫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在月光下毛色银白,锦心看着那双蓝绿的眼睛,打了个寒战,那猫凄然地叫了一声,便向着锦心裙子上的蝴蝶扑去,锦心吓得一声惨叫,跌跌撞撞往上快步逃去。   锦言忍不住想笑,边喊着:“你慢点。”声音投入黑暗里,像石子坠入海里的漩涡。   那头没有回应。   锦言手心微汗,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上走着,听见脚下木阶发出的吱呀吱呀声音,忽然站住,心里毛毛的,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总觉得没走一步,木阶的吱呀声会响起两遍。   锦言握了握拳头,深吸一口气。   背后有人。   锦言还没来得及喊出一个字,一双长了茧子的大手便从身后伸了过来。,死死地捂住了锦言的口。   作者有话要说:让各位蛋痛的表妹终于走了。   芷灵:我还会回来哒! 46、袖手旁观   却说锦心被猫儿吓得向上踉跄奔去,好容易定了神儿,依稀听见下面锦言一声喊叫,锦心竖起耳朵,却再无半点声音,低头思忖片刻,只好斗着胆子下了楼,借着月色,正看见一个穿着粗布黑衣的长髯男子挟着已经昏睡过去的锦言,慌张要往楼下逃去。   “你是谁?放开我姐姐。”锦心只觉得一颗心要蹦出腔子。   男子并无半点停留,只费力地往下走,因是塔里暗得很,月亮又忽被乌云隐了去,这会儿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锦心顾不得摔倒,“咚咚”地跑下楼阶,拽住那人的袖子,颤着音:“不许走。”   男子不耐烦起来,狠狠推了锦心一把,锦心脚下一空,想要再拽住那男子,却被挣脱了,向后仰倒,脑袋磕在楼阶上,一时间没了意识。再醒来时,已经下了极大的雨,风卷着雨水灌入塔楼,锦心摸了摸后脑勺,觉得手中有东西硌着,摊开手心,是一只金坠子,是从那男子身上扯下来的,锦心脸色一变,扶着墙站起,摇摇晃晃离开了塔楼。   外面风雨大作,锦心一身湿透,悄悄潜回了鸣玉轩,并未走回卧房,而是直直去了徐姨娘的卧房,正好徐姨娘也没睡,挑着灯喝茶,看见锦心穿着男装狼狈进来,倒没惊讶,只嗔道:“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锦心冷笑一声:“果然是你做的。”   徐姨娘眸色一闪,说:“晚了,去睡吧。”   锦心咬住唇,半晌才道:“别装糊涂了,我都知道了。”   徐姨娘强作笑意:“我真是糊涂了,不知道姑娘说些什么。”   锦心不耐烦起来,将掌中的金坠子示给徐姨娘看,冷冷道:“你若不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现在就把这东西给父亲去。”那坠子,锦心一眼就认得,是徐姨娘压箱底的旧物。   徐姨娘看见锦心手里的东西,吓得脸色发青,赶忙起身掩了门窗,把锦心按在椅子上坐了,手心一展:“把东西给我。”   锦心沉着脸,死死攥着金坠儿,说:“你说了我自然给你。”   徐姨娘无奈,只好挨着锦心坐下,搭着她的手,委委道:“是我故意告诉你,你承焕哥哥会在明月楼办诗会,其实是假的,引你出去的。”   锦心嘴唇发白,气得呛音:“你利用我!当时你说李家要京城去了,以后再难见面,便让我和锦言一起去见承焕哥哥一面,让他说清楚到底中意哪个,以后没有遗憾,原来都是假的。”   徐姨娘脸色也是一暗,说:“姑娘别动气,我也是为你好,上回三公子送东西来,大家都看出了眉目。要论模样,姑娘比过言姐儿八百里去了,三公子偏疼言姐儿,可见还是嫡庶的缘故……”   锦心冷然打断:“承焕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我从小和他一块长大,他从不因我是庶女而低看了我。”   “话虽如此,可婚嫁之事事关重大,三公子自己不小瞧姑娘,也会顾念亲族的想法。”   “若这样说,即使没有锦言,承焕哥哥也会娶一个别的贵门嫡女为妻,你绑了锦言也无补于事。”锦心的眼圈开始红了起来。   徐姨娘柔了声音,将锦心拦进怀里,说:“咱们娘俩一路过来不容易,时时处处都要看别人的脸色的,我只希望你嫁入高门,不要像我这样,低声下气一辈子。若因为嫡庶的缘故,你错失三公子,然言姐儿占了便宜,我心里难免有愧,总觉得是我拖累了你,你若生在太太的肚子里……”   “姨娘,别说了……”锦心哽咽住。   徐姨娘就势又劝道:“言姐儿不在时你是什么待遇?老爷疼着老太太捧着,现在又如何?就连乡下来的黄毛丫头都敢对你动手动脚,老爷一句话也没有。从前我输给沈子钰,如今我又败给了虞文澜,这么多年,我挣了个什么?如今,我也不想争别的了,只求安稳现世,但是你呢?才这样小的年纪,我舍了这条命,也要给你赚个好前途,谁敢挡你的路,我便让她好看!”   锦心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凉,哑哑地问:“那你把锦言弄哪儿去了?”   徐姨娘微微一笑,笑得渗人。   锦心撑着桌子站起,失声说:“她不会已经死了吧?”   徐姨娘勾起唇:“那倒没有,若发现了尸体,官府调查起来,我也难逃干系。只不过把那丫头卖到青楼里去了。”   锦心的冷汗濡湿薄衫,闭上眼轻声说:“那还不如死了。”   徐姨娘摇摇站起,拍着锦心的肩头,柔语道:“好啦,一会儿让小扇给你打了热水泡个澡,今晚的事情,跟谁也不要说起,没人会怀疑上我们。”   “和我没关系,”锦心硬硬地开声:“我没做亏心事。”   徐姨娘讪讪地摇了两把扇子,又展开手心:“这下,能把东西给我了吧?”   锦心背过手去,绷着脸:“不给,看你以后还敢瞒着我做事情。”说完,反身一溜烟跑出去了。   外边雨越下越大,雷打得骇人。锦心趴在浴桶边上,任由小扇舀着热水浇在她背上,累了一夜,泡个澡顿觉身骨一松,锦心闭上眼,忽然想锦言那丫头现在在做什么呢?   青楼……姨娘可真够狠的。锦心忍不住皱眉,那哪里是女儿家在的地方,锦言说不定现在正在被虐打,或者……或者……热水的雾气氤氲上来,锦心眼中一热。   记得那日她提着食盒到佛堂看锦言时,心里只想着赶紧把泻药喂给她,哪想到锦言抬起那双纯良的眼睛,正经地说:“你和锦音无论出了什么事儿,我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说实话,那一刻锦心心软了……一小下。   现在锦言遭了难,她连锦心要袖手旁观吗?锦心忍不住一阵头痛,捏了捏眉心。一会儿,转身向小扇说:“水不热了,去再烧滚一点,再把库里的玉兰凝香露取来。”   小扇问:“这水还不够热吗?再热可得烫皮了。”   锦心按捺住心底一阵烦躁:“让你去你就去。”   小扇只好走了,锦心从浴盆里走了出来,擦干身子,正要将那男装穿起时,发现挂在架子上的男装早已不见了踪影,换上了一袭衣裙,锦心咬着下唇,愤恨地想:连我也防!电光火石间又想起一事,那金坠子还在衣服里呢!   锦心只觉一阵天旋,胡乱套上衣裳,气愤地倒在床上。该怎么办?姨娘办事一向谨慎,锦言只怕早已不在城中,若将此事告知父亲,那姨娘定然没法活命,可单凭她一人之力,又如何找得出锦言呢?   姨娘口风紧,再套不出话来了,现在只知道那人是络腮胡子,粗布短衣,这样打扮的人街上到处都是,还有那个金坠子……也被姨娘拿走了。锦心闭着眼想了几个来回,忽然睁开眼,心里有了主意。   草木堂,立远抱剑睡在床上,呼吸沉稳,忽然,靠着门的窗户动了动,一会儿便被掀开,晃出一个人影来,立远倏然眯开眼,趁那人影靠近,他轻快跃身,扣住来人的腕子,剑已出鞘,比上那人的脖子。   就着剑光,立远看清来人的面容,吓得吐了吐舌头,赶忙将剑回鞘,忍不住抱怨:“堂姐,你怎么从窗户里钻进来了?”   眼见夜不长了,锦心来不及多解释,只凶巴巴地看着立远,说:“脱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写文的心思不如看文的心思重,在追鹅大的《淑女好逑》,唐朝的气象写得真好,鹅大旅游去了,迟迟不更,又去看了她的《嫤语书年》,简直爱死了,怎么写得这么好呢。 47、关心则乱   锦心穿着立远的衣裳,撑着油伞在街上快步走着,因是走得急,脚边溅着水花,颇显狼狈。已是后半夜,街上人甚少,只有三两喝花酒醉倒的男人,或是卖馄饨尚未收摊的大爷,锦心从未有这个时候走在街上,心里惴惴的,瑟瑟地收了收肩膀。   方才真不知道该如何跟立远解释,锦心捏着领口,边走边想,若立远把今夜的事儿告知父亲,那等天亮了,众人发现锦言丢了,锦心绝逃不开干系的。想着,锦心额上沁出些冷汗。   只是,无法顾虑那么多了。   这会儿锦心匆匆从家出来,是要去襄阳侯府。   眼下,只有承焕哥哥能帮她了。   侯府离得不算远,这就能看见那双红通通的灯笼挑在门上,锦心加快了脚步,走到了门口,轻咳一声,推了一把睡熟的守门小厮,小厮迷茫张开眼,只见一个瘦小的半大男孩在眼前,一阵不耐烦,又不敢怠慢了,忍着脾气问:“请问这位小爷有何贵干?”   锦心故意沉着嗓子,怕被听出了破绽:“找你家三公子,我是连家立远少爷。”   原来是连家人。小厮立刻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换上笑脸。谁不知道他家三公子跟连家走得近,眼前这个俊秀的立远少爷是从小跟自家公子一块读书的,还有连家的大小姐,谁不知道是三公子心里的属意,连家的人可怠慢不得。小厮心里一嘀咕,立刻喊了门请锦心进去,边笑道:“连少爷来得巧,今晚夜宴耽误久了,几位公子都没睡意,现下正聚在临江阁呢。”   “唔。”锦心含糊了一声,仍怕声音露出马脚来。由小厮引着,转了几个弯儿,到了临江阁,承焕的声音沉沉从里头传了出来:“二哥,你又输了。”   锦心进去时,承烨立在一旁喝茶,承焕正和承煜下棋,承焕执棋而笑,承煜一脸愠色,撑着脑袋皱着眉看着棋局,二人见到锦心进来均是一愣,锦心轻声打了招呼:“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   三人之中,竟是承烨最先反应过来:“哦,原来是连二小姐。”   承焕和承煜这才恍然。   天就要亮了,锦心没办法多说,只简明扼要地开了头:“锦言,我姐姐,被人掳走了。”锦心只告诉他们,锦言是和她偷偷出来玩的时候被掳去,事关徐姨娘的一概隐去不提,还说因怕父亲责罚,求他们不要将今夜之事告知连府。   听完锦心掐头去尾的叙述,承煜几乎要将手里的棋子捏碎,等锦心话音一落,便沉着脸箭一般地要冲出去,承烨站起身来,轻轻按上承煜的肩,说:“我跟你一块去。”   承煜隐隐皱了下眉:“大哥,你的眼睛?”   “无碍。”承烨先踏出门去,承煜想了想,跟上大哥的脚步。   待他们的衣衫隐进雨夜的黑暗后,锦心回头,看见承焕仍把玩着棋子,神色不明。锦心有些着急:“承焕哥哥,我们该怎么办?”   承焕淡淡地笑了笑:“你若不告诉我实话,我怎么能帮上忙呢。”   锦心的脸登时红了,磨磨蹭蹭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承焕起身,有意无意地靠近锦心,笑道:“我知道,只是有些话,你只愿意告诉我,不想让我两个哥哥知道对不对?”   锦心嗫嚅了半天,受不了承焕的凝视,只好点了点头,轻声说:“承焕哥哥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我姨娘可没命了。”   街上的雨水渐密,东方艰难地透出光来,承煜的脸色阴沉得像暗云,此时在路上胡乱地走着,心里按捺不住的暴躁:“她在哪里,我根本一点都不知道,我去哪里找?”   承烨的双眼却清明如月,轻声问:“你若是那个人贩,看见两个姑娘走在路上,你会怎样?”   承煜忽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承烨的声音卷在流风里,说不出的好听:“既然两个姑娘就在眼前,又岂有只迷走一个的道理。”   承煜的手指已经捏起,乌黑如墨的眸子此刻满是怒火:“是熟人做的,是冲那丫头去的!”   承烨又继续向前走去,承煜赶忙上前替他引路,只听承烨又问:“你若掳走一个姑娘,接着会怎么办?”   承煜皱起眉,不管因何目的,受谁指使,人贩的最终目的都是求财,用一个姑娘换钱,不是卖给人家作丫鬟,便是……想到这里,承煜的右肩忍不住微微颤抖。   谁敢碰她,承煜心里想,一剑要了他脑袋。   承烨知道三弟心里想些什么,心里也有些伤感,只是此刻,并不是伤感的好时机,无论锦言在哪,都该快点把她找出来。   东方既白,乌云逐渐散开,承烨紧随着承煜的步伐,忍不住问:“这是去哪儿?”   承煜湿透的头发紧紧贴在额上,沉沉说:“若掳了一个千金小姐,第一件事是什么?”   承烨恍然,也加快了脚步:“拿了值钱的东西去卖。”   清早,连府已经鸡飞狗跳。第一个发现锦言不见了的是阿棠,最开始,几个丫鬟还没敢惊动太太,只分头到院子各个角落去找,均无所获,到了晨省时分,虞氏终于发现今早耳根子清净许多,原来是因为锦言不见了。   被褥中已无体温,房间里也整洁如初,窗户半合,守夜的小丫鬟虽是打了一夜的瞌睡,可也能保证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   独是锦言没了,再无别的不寻常处。   “要我猜呀,定是小姐睡到半夜,被人从窗户里进来,直接扛走了。”   “小姐又不傻,难道不会喊啊?”   “迷香,一定是迷香,你瞧房间里整整齐齐的,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定是小姐没了知觉,被人带去了。”   “你说,小姐现在在哪啊?”   “说不定跟我们一样,去给别人当丫鬟了。”   “……”   听见几个小丫鬟嚼舌根子,阿棠气得要打人。虞氏虽没有过于慌乱,可脸色已经白得骇人了,明甫先是检查了各个院落,确定只有锦言一人失踪,锦心早已回了房间,装成刚刚起床的样子,明甫并未起疑,又去官衙亲自调遣了人手暗中把持各个城门,又派了一小队人在城内搜索,行事低调,不许漏出一点风声。人们都蜂拥聚在漪兰居。   立远正从草木堂过来,也大吃一惊,忽然想起昨夜二堂姐古怪,正狐疑着,被锦心一把拽到角落,仍将那套说辞拿了出来,苦苦央求立远不要告诉父亲,立远无奈,亲自提了剑去找。   正忙乱的时候,有人来通传,说是侯府的大公子、二公子来了。   在连家众人的心里,侯府二公子李承煜和连家甚少来往,亲自登门已算是奇怪,可听说大公子来了,众人才沸腾起来,谁也没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大公子的庐山真面目。   老爷已经去了官衙,又是情急之时,虞氏便到春晖堂亲自见客。   两位公子冒雨而来,承烨狼狈的样子丝毫不损他清贵的气质,承煜表情难得严肃,嘴唇绷得紧紧的,两粒酒窝现在盛满戾气。虞氏刚进来站稳,承烨便开门见山,温然开口:“连夫人,今日我兄弟二人冒然前来,是为连大小姐被掳一事。”   虞氏的眉头倏然拧起:“两位公子,如何这样快得到消息?”   承烨微微一笑,说:“是立远兄弟刚在门口遇见了我们,告诉我们的。”答应过锦心不提锦心告密的事情,承烨这个人,答应了,就不会不做到。   虞氏没有过多思量,只沉沉地点了点头。   承煜拣重点的说:“连夫人,我们是想盘问一下连大小姐贴身的丫鬟,因为无论是谁掳走大小姐,总会将值钱的东西卖掉,到时候我们顺着当铺黑市查,总能找到线索。”   虞氏的眉拧得愈紧,道:“我之前已经盘问过一遍,发现……发现言儿当天所着的衣裳,整整齐齐叠在床头,别的衣服也都在柜中没动。”   承煜茫然了一下,双目骤冷:“她是光着身子被人……”   承烨上前一步,轻轻按上承煜的肩:“二弟,若如你所说,衣裳又怎会整齐叠于床头呢,看样子,这个人一定是熟人,能让连大小姐自己换上那人带来的衣裳,又心甘情愿地跟那人出了门。”   关心则乱。承煜捏着的拳头顿时放松,只觉得自己是个蠢货,这个时候,更该冷静才是。   虞氏沉吟道:“不过,大可让二位公子再问一问那几个丫鬟,我也有许多想不到的地方。”   锦言的一应衣裳首饰都整齐摆在床头,阿棠咬着指头拼命想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小姐会随身带着,忽然灵光一现,说:“太太给小姐绣的鸡心荷包,小姐很少离身的。”   承烨却摇了摇头:“荷包这种东西,就算贼人得了,也会直接丢弃,不会再卖出去。”   一直闷不吭声的皎兮,这时淡淡说:“小姐身上还有一件价值连城的东西。”   承烨、承煜、阿棠都好奇起来,皎兮这才说:“是一个玉佩,李家三公子送的白虹佩,小姐这段日子都贴心口戴着。”   只看见承煜的脸色越变越黑。    48、青楼见闻   锦言醒时,闻见一种浓烈的香气,褥子很软,被子丝滑,恍然间她以为回到了漪兰居,可微睁开眼,看见床顶乍眼的桃红色帐子,还绣着一双交颈的天鹅,她才意识到,这是个陌生的地方。轻轻动了动睡僵了的脖子,窗边竟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那男人穿得粗制短衣,那女人一身明艳,因是背着站,均看不清面容。   男人说:“这丫头是我兄弟相托,辗转卖到我手里的,七娘,你若觉得好,便开个数。”   那叫七娘的女人声音尖细:“陈三,从你手上出的货总是不明来历的,我可不敢胡乱收了,我做正经生意的,不想惹了官非。”   陈三大喇喇走到桌边坐了,倒了一杯酒咂着:“七娘,这些年经我手进你画春楼的还少了?哪个现在不是规规矩矩的,早闻你七娘调/教姑娘的手段厉害,你如今跟我说这个,无非是对价钱不满意。”   七娘娇笑着也摇摇坐下,绕着帕子的手指尖在陈三头上一戳:“数你最精。行了,刚才那个数掐个零取个整如何?你有赚的,我也不赔。”   陈三闷不吭声,酒杯“铛”地搁在桌上,算是答应了。   锦言迅速又闭上了眼,心里抽搐:不要告诉我,这是青楼……   陈三坐了一会儿便数了银票走了,七娘撩了幔帐坐在床边上仔细端详着锦言的容貌,锦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刚才那浓烈的香气就是从七娘的身上散发出的。借着喷嚏,锦言“悠悠醒转”,看见眼前的七娘徐娘半老,浓妆艳抹,摇着扇子笑吟吟望住自己,那眼神真像望着一箱白花花的银子,锦言忍不住心里打了个寒颤,弱弱问:“这是哪里呀,你是谁啊?”   七娘没答话,只目不转睛地瞧着锦言,又在身上摸了两把,笑问:“你从哪里来的?家里还有谁?”   锦言本想如实回答,七娘若忌惮官府,便会放了她,她刚要开口时,忽然想起陈三方才说在七娘手里过了许多票人,陈三是个人贩子,七娘就是个销赃的,狼狈为奸,都不是好人,若冒然告诉七娘她是襄阳太守连家的大小姐,七娘着慌起来,说不定会要了她的命,这么一想,锦言生生咬住了舌头。七娘仍是殷盼着看着锦言,锦言想了想,艰难地开了口,冒出一句:“这里好漂亮呀!”   七娘如丝的媚眼漾出层层的笑来,拨弄了一下锦言的刘海儿:“你家里没我这儿漂亮么?”   锦言糯糯地答道:“差远啦,我家家徒四壁,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哪里像这儿的床这样软和,我从来没睡过的。后来我爹不要我,把我卖给商人家里做丫鬟,小姐待我不甚好,时常打骂,我又吃不了什么苦,才偷偷换了男装跑了出门,没想到……没想到在路上不知被谁捂住了嘴,就到这里来了。”   七娘薄唇轻勾:“真的?”   锦言低下头,搓弄着衣摆:“可不是。”然后又急急忙忙抬起脸来:“这里难道也是大户人家的屋子?难不成我又被卖来当丫鬟了?我可不想再做丫鬟啦……”   七娘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厉色,将掌中的东西示给锦言看:“你若真是丫鬟,身上又怎会戴着如此名贵的玉佩?”   锦言一摸心口,承焕送的白虹佩早不知何处去了,她心里一沉,顾不得别的,就要在七娘手中抢过来,硬声道:“还给我。”   七娘一个闪躲避开了,扬声笑道:“我七娘眼中揉不得沙子的,你到底是哪里的?陈三嘴里没一句实话,问他不如问你,你若没个眼色敢唬我骗我,我定让你在我手里死生不能。”   锦言呼吸一顿,方知刚才失态了,只因是承焕送的东西,最是珍惜,一时间也红了眼,情急下说:“行了,我实话说,但我有个条件。”   七娘已经收住笑意,冷冷看着她:“你说。”   锦言看了她一眼,垂下头说:“只要你不送我去官府,我便如实相告。”   七娘挑眉:“我花钱买你的送你去官府岂不是浪费银子?”   锦言装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缓声道:“我确实是商户人家的丫鬟,只不过,逃出来时,偷了小姐的好些首饰,后来那家人追了上来,我情急之下才躲进塔里,结果被人掳了去,首饰也被抢光了。”其实,到底怎么来了这里,锦言也不知道,一路上都是晕晕怔怔,什么都记不起。   七娘轻哼一声:“就没人搜你的身?”   锦言摇了摇头:“一旦有人要搜我身,我便往墙上撞,就没人敢动我了,这玉佩才保了下来。”   话是有理,死人哪有活人值钱。   七娘边思忖着,便静静看着锦言的面容,想从表情中判断话中真假。锦言知她心中有疑,于是又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七娘勾起唇:“男人销魂蚀骨来了还要来的地方。”   锦言立刻红了脸,闷声说:“那你打算怎样处置我?”   七娘这时又开怀地笑了:“不是卖艺就是卖身,或者先卖艺后卖身,或者只卖身不卖艺。”   锦言疑惑地问:“这二者有何不同?”   七娘见她有兴趣,脸上吹起了春风:“先卖艺后卖身,吊起客人的胃口,坐地起价,卖个好钱。只卖身不卖艺,质素平常,身无绝技,便只能身骨侍人,赚个皮肉钱,若是床上功夫好,也能保证赚得盆满钵满。”   锦言又红了脸,低头不语了好久,复又小声说道:“那有没有只卖艺不卖身的?”   七娘眨了眨眼:“有。”   锦言似乎看到一线希望,抬起脸来。   七娘笑得张狂:“只卖艺不卖身,那是天桥底下的营生,是戏台子上的弹唱,我这画春楼,卖不卖艺随你便,卖不卖身可就由不得你了。”   锦言吞了口吐沫,点了点头:“那我先卖艺。”权宜之计权宜之计。   七娘双手叠在膝上似有思量:“你会什么?”   “琴棋书画,样样都会……一点。”锦言挠了挠脸:“都是我家小姐学的时候,我在一边偷学的。”   七娘不以为意地扬了扬眉:“我怕你又装成个男客逃走,为了让你死心塌地留在这儿,我先得找个小厮破了你的身。”   锦言脸红得要滴出血来了,紧张得手心冒汗,心里想,若真这样了,不如死了。这时便只能绝地反击了:“不行。”   七娘嘲讽一笑:“由得了你?”   锦言扬声说:“我且问你,若是一个……若是一个……”话声越小,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了。   七娘不耐烦:“是个什么?”   “就是那个,没有被……被破身的……”   七娘一个扬眉:“雏儿?”   “诶,对,雏儿,若是一个雏儿,卖艺卖得又好,吊起了男客的胃口,能卖几个钱?”   七娘暗自算了算,说:“七两银子。”   锦言点了点头,又问:“那不是雏儿呢?”   七娘总算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只有三两银子,若是头牌姑娘就另算,要说到底多少,得看恩客的手笔。”   锦言严肃起来,皱起眉头,跟七娘说:“我要当红头牌!”   七娘嘴角抽了抽,在锦言脸上又仔细看了看,嫌弃道:“这容貌,勉强是个小粉红。”   锦言直起身子,抓住七娘的手:“我才十三岁,还没长成,经过你的手□出来,容貌不足,神态来补,你给我吃好一点,把我身段养得玲珑些,也会有助益,琴棋书画一应特长,我都不用从头学起,资质有限,我会笨鸟先飞,相信我吧,三年后,我又是一个头牌姑娘,到时候何止三两银子,十两二十两都算少的。我要当头牌姑娘。”说完又补了一句:“要当还是雏儿有艺在身的头牌姑娘,你可以现在开始培养我,这段时间我可以做打杂的,怎么样?”   七娘的眸色闪了闪,笑道:“总逃不过我的手心去。”说着,又别着锦言的脸左右看了看,点点头:“容貌还算将就,但念你说话玲珑,能讨恩客的喜欢,就姑且试上一试,说不定真能乌鸦变凤凰,成个当红的头牌给我赚银子。”   乌鸦……凤凰……锦言嘴角抽了抽。   七娘起了身,将白虹佩放进袖中,瞧见锦言目不转睛地盯着玉佩,咽了口吐沫,忍不住一笑,在锦言额上轻点:“小财迷,到时候等你真成了头牌,这块玉佩算什么?”说着,笑着摆腰走了。   七娘走了许久,锦言仍能闻见呛鼻的香料味道。   她不知这是哪里,是襄阳城内,还是早出了湖广,离家有多少里路。   窗外雷声闷闷,一会儿便下起了雨来,打着窗户纸沙沙地响。锦言抽了抽鼻子,难过地把冰凉的手放在眼睛上,心里怎么也不愿相信,锦心会这样害她。   她和锦心自小就不对付,明里暗里勾心斗角不算少了,却从没有要狠下心来制对方于死地的。难道是因为李承焕?无论如何,锦言确实是被锦心哄骗出来,在那黑洞洞的塔里,被人掳走了。   还记得那日锦言跪佛堂,锦心像个小仙女一样,跪坐在蒲团上,扬起脸迷茫地说:“唔,我从小到大好像没什么朋友。”   “朋友是交心。”锦言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看来她们俩,真如锦心所道,“注定是敌人”。   锦言哀叹,即便是敌人,她也是一个又笨又弱毫无战斗力的敌人。   不知是不是迷药药力未过的缘故,没过多久,锦言便又合上眼皮,沉沉睡了过去。    49、看穿心思   七娘走后,派来了一个姑娘看着锦言,锦言睡醒,正看见这姑娘吃吃笑着望住自己。   锦言起身,莞尔道:“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本名早不记得了,这里的人都叫我阿卿。”   阿卿长了一副风流模样,姿容虽算不得绝色,可眉目中自有神采。这时,只跷着脚,娇滴滴答锦言的话,说完,又歪着头细细瞧了锦言许久,问:“你多大了?”   “十三,虚岁十四了。”锦言乖乖地答道。   阿卿娇笑:“难怪看着这样嫩,原是还没长大呢。七娘越来越心狠了,这样小的年纪就进来了,记得我进来的时候也得十五六了。”   锦言微微笑道:“七娘答应了我,让我从杂役做起,顺便学习才艺。阿卿姐姐,七娘是什么人啊?”   阿卿听她一口一个姐姐喊得亲切,又是玲珑通透的一个小人儿,心里愈发喜欢起来,再加上平日里对七娘诸多不满,于是一勾唇:“七娘,是最心狠手辣讨厌至极的人。”   锦言吐了吐舌头。   阿卿转而笑道:“也是我最佩服最崇拜的人,我一辈子只愿成为她那样的人,威风八面,银钱满手,多好。”   锦言笑了笑,两粒梨涡清浅。   “她是我们的妈妈,我们都喊她七娘,你可要乖乖的,千万别得罪了她,别看她笑容满面,其实是个温柔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点都不手软。”阿卿好好交待了一番,可见是没少吃苦头,顿了顿,又问:“你是怎么被陈三拐来的?”   锦言觉得这阿卿姐姐为人随和,大大咧咧的,不想用谎话骗她,可实话又不能说出口,总不能告诉她,她是知府家的小姐,被庶妹骗出来卖了吧,沉吟了一会儿,还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阿卿瞧她为难的模样,忽然笑将起来:“我知道了,是你跟情郎私奔,被情郎卖了是不是?”   锦言羞得脸红红,赶忙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哪里有什么情郎。”   阿卿挑了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画春楼里的姐儿,有哪个是没有故事的,多少被情郎误了终身的,不算稀奇。你来了这里,便要知道,一切都要为自己打算,男人的欢好情爱都是水里月雾中花,只当玩笑笑过便是了,千万别记在心里头,最后还不是一拍两散,只落了个伤心下场。”越说,倒越有了伤感意思。   锦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笑说:“听阿卿姐姐的口音,是湖南人?”   阿卿嫣然道:“我是衡阳本地人。”   衡阳……本地……锦言心里一亮,这里还在湖广范围,算不得太远。总算摸清了自己到底身处何处,稍开心了一些,说:“听说,衡阳又叫雁城?”   阿卿轻声唱了起来:“北雁南飞,至此歇翅停回。”声音柔柔的,比说话好听,唱罢一句,便笑道:“雁城画春楼,今后,这儿就是你一生所依之处了。你放心,我阿卿最爱交朋友,我看你不错,以后跟着我,定不会让七娘欺负了你去,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别看不起这皮肉营生,若做得风生水起,可还要点功夫。”   锦言的脸又红了,像个烫山芋。   阿卿凑近锦言的耳畔,悄声说:“你瞧我姿色平常,却能在这画春楼排上名号,可知为何?”   锦言为难地笑了笑:“阿卿姐姐长得妩媚,哪里是姿色平常呀。”   阿卿在锦言脸上捏了一把,笑道:“要说妩媚,画春楼里的姑娘没一个不是娇柔婉转的,我能长立不倒,是因为我有一个绝活,能让男人在床上舒舒服服哼哼唧唧的,任由我摆布。”   锦言的头简直抬不起来了,脸几乎要被闷熟。   阿卿却扶着锦言的肩,跃跃欲试:“来,我在你身上试试,你学会了有你的好处。”   锦言赶紧摆手,连连退后:“不用啦,不用啦,我学不会的,唔……”却禁不住阿卿一个使劲儿将她压在床上。   只过了一会儿,幔帐里就传出销魂的声音。   “嗯……唔……”锦言果然在床上舒舒服服哼哼唧唧起来:“阿卿姐姐,这功夫真好,我也要学,再往上一点,嗯,就是那,重一点重一点……”   阿卿手上加了力,在锦言肩颈上揉捏着,娇笑道:“我就说我这绝技保证让人□吧。”   比阿棠捏得都要舒服,锦言心里想,等学会了,回了家可以给母亲捏,还可以教给丫鬟们。回了家……锦言的眼神暗了暗,还能回去么?   连府那边,气氛灰如黑云压顶,锦言丢了,出人意料的,病了十数日的老太太竟然精神抖擞地从病榻爬了起来,主持起家政,每日召集各个院子的主儿到茗秋堂商议,拐杖杵在地上梆梆响:“连家的丫头,死也要死在连家!”   看见老太太着急上火,虞氏心里一暖,总没想到,跟婆婆磕磕绊绊这么多年,竟还有机会站在同一战线上。   文姨娘亦是垂泪涟涟,给众人备下了清火的茶水,边布茶边难受道:“这些日子了,老爷那边还没消息,真让我们心里针扎一样。”   虞氏说:“我已经快马传书给姐姐,若言儿出了襄阳,姐夫说不定能帮上忙。在湖广地区寻查,侯府的几位公子也答应帮忙,言儿定会相安无事。”虞氏已经两天没睡,眼底淡淡的乌青,此刻连口茶也咽不下去。   徐姨娘站着给老太太扇风,忍不住道:“其实,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文姨娘点头:“正是,言姐儿聪明伶俐,福大命大,希望这回是虚惊一场,菩萨保佑,让我们言姐儿毫发无损地回家来。”   “要我说,回家来,也不一定是好事。”徐姨娘在一旁悠悠接话。   老太太眼色一厉:“怎么说?”   徐姨娘正在兴奋头上,没顾及老太太的眼色,接着分析起利害来:“言姐儿回不来,我们自然操心,若言姐儿回来了,更要操心才是。姑娘家被拐走,若传了出去,名声可就坏了,如此兴师动众,又怎会滴水不漏,言姐儿一旦回来,我们还得操心该如何安置她,名声若坏了,嫁可嫁不好了,别连累的妹妹们,不如去咱们自家供奉的庵子里出几年家,避一避风头也是好的。”   虞氏一双明眸忽然眯起,颇有兴味地望住徐姨娘,盯得徐姨娘周身皆是寒气。   徐姨娘眼神一晃,自知说话造次了,赶忙低下头摇了两把扇子。   徐姨娘……虞氏的心里慢慢地有了一条线。李家公子曾嘱咐,掳走锦言的人,很可能是府中熟人,这个熟人,恐怕十有□是徐姨娘。   虞氏映在茶碗里的眼睛发亮,隐隐的有了些戾气:若真是她,她的报应也该到了。   因是气氛僵了,大家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散了。徐姨娘刚刚转身,却被老太太叫住:“盈儿,茶水凉了,换一壶上来。”   文姨娘本想帮忙张罗,被老太太一个眼神制止:“文莲,去,把莲蓬给剥了,最近你们太太火气大,莲子心不必去了,剥好了给你们太太端过去。”   文姨娘低头称是,看了一眼徐姨娘,转身退下了。   徐姨娘局促了一会儿,端起茶盘,准备去换水,却被老太太听不出语气的声音喊下:“放那吧,你过来,挨我坐下。”说着,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徐姨娘没敢造次,放下茶盘,端起一个小杌子,挨着老太太的腿坐下,又顺手拿了个小木槌,给老太敲起腿来。   老太太的声音缓缓的,有几分追忆的意思:“盈儿,进我们连家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这个,徐姨娘记得很清。   老太太微微颔首:“那时,你也才十五岁,跟言姐儿差不多高。”   提到锦言,徐姨娘心若打鼓,抬起眼飞快瞟了一下老太太,却见老太太面目平和,才稍安下心来,柔柔地答道:“老太太还记得。”   老太太怅然说:“怎么不记得,还是我把你带回连府的。那时我们还在嘉兴,子钰怀着身子,明甫的房里连个妾都没有,我上香的时候,在庙里看见你,虔诚地拜倒在菩萨像前面,抬起头来,我瞧见,长得也明媚。后来辗转打听得,你是城中一个小粮油店家的女儿,年十五,正是婚嫁的年龄。”   这一切,徐姨娘是未曾听过的,不知何故老太太忽然提起,倒也新鲜,总算知道当年,怎的就被连府看中,接进了大院里。   老太太咳了两声,又继续讲了起来:“按说,你是个小户人家的正经女儿,当年我还忧心,怕你家里心疼不许你做妾,谁知,事竟成了。我后来一直好奇,今日说起来,很想问一句,当年为何你肯答应给明甫做妾?”   徐姨娘脸色微微地发白,神情里滑过一丝落寞,旋即开口:“是我继母的主意,当年我家那个粮油店就快撑不下去了,正愁一笔银子救急。”   “也是身不由己。”老太太淡淡地扬了唇角,笑意转瞬即逝:“那么,你可曾后悔过?”   “不曾。”徐姨娘斩钉截铁地回答:“从来不曾悔。”   “何故?”   徐姨娘漂亮的眉眼漾出悠然的光采:“当年继母逼我为妾,我曾以死相抗,后来继母架着我到街上,当年老爷进士及第,派到嘉兴为官,我在街上看见老爷穿着青色的官袍,骑在黑马上,眉目磊落,意气风发,那一刻,我便打定了主意,一辈子跟着老爷。”   老太太不动声色,却言:“可我现在却后悔,当年把你带回府中。”   徐姨娘手上的木槌一顿,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换了个姿势,撑住额,噙着笑意:“当年我选在子钰怀孕时将你接入府中,确实是存了私心,明甫那孩子跟我呕了一个月的气,不肯见我。当时我都没有后悔,也不觉得自己看错了人。果然,你漂亮,擅风情,又聪明,嘴巴甜,不出半年,明甫对你的态度便有了松动,那时,明甫和子钰之间也出了许多嫌隙,你很会把握时机,笼住了明甫的心思,一连生了两个女儿,直到子钰换成了文澜,你的位子依然是稳稳当当,毫不动摇的。”   徐姨娘暗咬住了下唇,不知老太太这旁敲侧击的话到底是要说什么,又怕慌乱时说错了话,只好咬住嘴唇一言不发,静静地听老太太说什么。   老太太垂下眼皮,悠悠地叹了一声:“可现在,我终究是后悔了。”   徐姨娘抬起眼,眼中皆是疑问。   老太太话锋一转,忽然说:“方才你说,言姐儿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其实,对我们来说,算不得好消息,对你来说,才真正是好消息。”顿了顿,又问:“你可曾想过,若言姐儿回来了,你该如何是好?”   徐姨娘手上的木槌“哐”地掉在地上,惊慌过后,赶忙又整好神情,说:“不知老太太何意。”   “你真当我是个老糊涂了么?我当年的手段,可比你多得多,而且,我也比你聪明。你做的事,聪明人做不出来。”   徐姨娘的指尖凉沁,心里不断安慰自己,一切不过是老太太的推断之言,无证无据,谁也奈何不了她。   老太太也起了身,拄好拐杖,方道:“天网恢恢,等证据齐备的时候,我就不会像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老婆子虽蛮横,还会为我孙女儿主持公道。”   城西兰逸酒庄,酒香正浓,李承焕坐在楼上,执着酒杯从阑干望向熙攘的人群,悠然自得。初秋的傍晚凉风惬意,云霞缭绕,再伴有美酒佳酿,说不出的清闲意趣。   连家大小姐一丢,承煜承烨执意留在襄阳城,进京的行程暂时搁置下来,忙里偷闲,承焕才一洗疲惫,坐在高楼饮酒。   穿着绿衣的随行小厮冕六从店小二手里接过小菜,小心地摆在桌上,忍不住问:“公子,连家大小姐的事儿,您真不管?”   承焕夹了筷子菜,送进口中,皱了下眉,挥手让撤了,漱了口方道:“你认为我该管?”   冕六笑着:“小的跟着公子这些年了,也看出公子对连小姐还算上心,这回出了这样的事儿,公子倒还有闲情,只吩咐他们暗中盯着大公子二公子,小的这回还真不知道公子心里的想法了。”   承焕微微一笑:“他们要找,我又何必费事,等他们找着了,我再管也不迟。你们打探的消息,他们现在在哪了?”   冕六答道:“雁城,今早刚到。”   “雁城……”承焕微一沉吟,旋即微笑:“我还没去过呢,可以顺便一游。”   作者有话要说:鲤二爷的脚步这不就跟去雁城了么,前日大家问我,小言要在青楼待三年?我想说,我的脑回路没有那么神奇好嘛! 50、霸王上弓   “郁金厢,一壶兰芳酒。”   “来嘞。”   “海棠厅,一叠白霜糕。”   “来嘞。”   锦言做这画春楼的小二已经半个月有余,做的多是上酒端菜、撤碟换碗这些跑堂活计,只瞧她一身灰布行头,长发隐在帽子里,端然是个瘦弱的小哥,若不仔细深究,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个姑娘家。她第一次这么出现在七娘的眼前时,七娘很是吃了一惊,气得抖着手问:“你以为穿成这样,就不用卖身了?”   锦言低头嗫嚅:“养肥一点,可以卖个大价钱。”   七娘挥了挥帕子:“行了,反正都是打杂的,谅你也跑不了,手脚勤快些。”   锦言高兴起来,甩了甩搭在肩上的白毛巾:“海棠厅,白霜糕,来嘞——”   要说锦言虽然穷过,可真没干过这伺候人的活计,在外婆家时,也不至于抛头露面去干活,回了连府,更是金尊玉贵起来,洗面梳头都有人伺候着,最重的活儿也就是拈针引线这种琐碎事情,跑堂看起来轻松,实际上学问大了去了,嗓子要喊得响亮,腿脚要跑得灵活,眼力价更是不能低了,哪个桌子酒壶空了,哪个包厢菜式凉了,都得紧瞅着,若有客人高兴了,还能得几枚赏钱,可若客人不高兴了,那可不跟你客气,还得笑眯眯地受着,吭都不能吭一声,但凡表现出一丝不满怨愤,那转过头就被七娘和几个小老板挨个训斥,打骂也是常有的,一回锦言睡得晚了,早上迷瞪着把菜上错了,二话不说就迎来了客人的一巴掌,被打得眼冒金星,比起来,家里祖母的手劲儿可就小多了。   气受得多了才知道,无论怎样,家里人都比外边人对你好。   晚上时候跑堂,白天大部分时辰都在跟着几个姐姐学音韵诗句,诗句上锦言本是信心满满的,跟着母亲读了许多诗,想是应付得来,谁知道虞氏所教的诗在画春楼可派不上用场,如今所要学的诗,虞氏是不让读的,内容多是剪红刻翠、闺情春怨一类,看得锦言只想打瞌睡,这还不算,还要编成曲子唱出来,和着琵琶,自成风流情韵。姑娘里有一个姑苏人,唱起小曲来咿呀成调,软侬吴语,好听得不得了。锦言唱歌天分很低,总摸不到调子,好容易摸到了调子,又唱不出其中的关窍来,着实让姑娘们笑话了一阵。   好在她会吹笛子、弹古琴,稍能掩饰唱功的不足,锦言有时想,若锦音来这画春楼,比她可容易多了,只要弹首曲子,客人们准争着给缠头。   画春楼的姑娘们都是有一二技艺傍身的,比如那姑苏姐姐就是曲子唱得好,阿卿姐姐是推拿的功夫到家,还有舞艺绝佳的,或者画工一流的。闺门少女用来遣情助兴、打发时间的爱好,在画春楼的姑娘这里,都是生存的砝码,锦言有时看到这里的姐姐们眼神要比她认得的同龄小姐们成熟许多,心里就想:无论如何,大家身处怎样的境遇,都在努力活下去,这便是值得尊重的。上辈子为了亲事就寻死觅活,现在想来,是多么可笑啊,还有大宅子里头的小姐们就算是亲姐妹也多是不和,争来斗去,比前比后,不肯有一点输了人去,还变着法要看人笑话,可画春楼里的姑娘们,从不会如此,若是有人受了委屈,大家伙便会一起去安慰,若有人遭了难,大家伙也会想尽办法相助。   大家都是苦命人。阿卿是这么说的。   这日,雁城的阔少刘小爷光临大驾,点名让头牌姑娘画眉服侍,画眉病得起不了身,只有婉拒了,惹了刘小爷一肚子火,便又耐着性子点了姑苏的姑娘唱曲子,摇头晃脑听到一半的时候,姑苏姑娘因夜里凉着,嗓子底轻咳了一声,被刘小爷耳尖听见了,又是一肚子火,此时正翘脚踩在凳子上,举着筷子嚷嚷:“今儿爷带着弟兄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找不痛快的!点的姑娘忸怩不见人就罢了,爷我大量,唱曲儿的也敢糊弄爷,也不打听打听爷的名号,活不腻烦了!”大老粗的声音,因是酒喝足了,舌头有些大。   七娘袅袅走来,瞟了刘小爷一眼,知是惹不起的,于是赶忙福了福,笑说:“妾身有礼,爷别恼,姑娘们不懂事,爷喜欢哪个,自己指便是了,今日爷的局,算在七娘头上。”   刘小爷的筷子要指到七娘鼻子尖:“爷像是请不起客的人吗?要你个老鸨子出面,传出去笑话!”说着,筷子指了一圈:“你们谁要个老鸨子请客的,啊?”几个爷都笑将起来。   七娘的脸立时黑了,这画春楼在雁城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七娘她黑道白道的朋友多少都结识了些,好歹有些面子,很少有人对她这般不敬。他刘小爷什么东西?要不是看在他叔父的面子上,早教人把他扔出去了。   刘小爷以为自己的威名镇住了场子,更是威风起来,把袍踞亮了出来,掸了掸,扬声道:“我这身衣裳,便是京城剪艺阁出品的,京城剪艺阁的衣裳能是谁都有的?要不是跟彭国公府沾亲带故,能有这一身?”言语里尽是洋洋得意。   正夸口的时候,锦言打了个哈欠,手上捧的酒盘一倾,一杯酒正正好好泼在那金贵的袍踞上,成了个小地图。   连同七娘的所有人都转头诧异地望着锦言:有种啊!   锦言哈欠打到一半停住,赶忙摆了摆手:“我……我不是故意的!”   刘小爷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铁板,揉着腕子就逼近了:“这位小哥……你……”语气里透着阴森森的恐怖,锦言觉得这回恐怕要被痛打一顿了。   刘小爷愈接近了,俯□去逼视着瑟瑟的锦言,忽然一句:“这位小哥,你长得好生俊秀啊。”   惹了满堂的吆喝。   锦言缩了缩脖子,边退步,边辩解:“方才……是不小心的。”心里十分害怕,若然这个刘小爷有龙阳之癖,可如何是好啊。   好的不灵坏的灵,刘小爷果然对着几个兄弟斜着眼笑:“没玩过这一口吧?告诉你们,就一次,保管你们不再想女人。”   另几位爷也来了兴致,猥琐地交换着眼色。   七娘侧身拦了过来,道:“爷,这不合规矩,爷要是有兴致,多少姑娘都是有的……”   刘小爷不耐烦起来,给随行的使了眼色,便有人将七娘扣住,七娘挣脱不得,气得破口大骂,刘小爷充耳不闻,只□着走向锦言,那眼神真像狼见着了肉。   锦言的汗珠子滚滚落下,后背已经贴着墙壁,逃无可逃了,急得发慌,忽然有了主意,一把扯下帽子,盘好的辫子即刻散开,她惶急地解释:“我……我是女的,不是你们那口……”说着,又红了脸。   刘小爷真有几分讶异,转头向兄弟们。   锦言以为可以逃过一劫,擦了擦汗再抬起头时,发现风向不对。   那几个爷笑得愈发淫邪了。   刘小爷大手钳住锦言的胳臂不松,笑嘻嘻地问:“小妹,有十三岁没啊?看起来真嫩,还是个雏儿吧。”说着,笑着向另几个夸口:“爷我有个本事,是不是雏儿,用鼻子闻一闻便知道了。”于是,俯□来,鼻子凑到锦言脖子口。   锦言闻见那刺鼻恶心的酒气,气得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恨不得退到墙里面去。   刘小爷直起身,满意地笑:“咱们兄弟几个,今晚有福,哈哈哈……”说完,不顾锦言的挣扎,将她打横了抱起,就往楼上去了。   慌乱之间,锦言只在桌子上抓了一根银筷子,银筷子握在手里,已经存了死意。   只是,就这样死了,有许多遗憾,很多事情还没经历过,许多人还留在心里。   可,总不能被眼前这人侮辱了,锦言又握了握筷子,手心微微地发汗。   刘小爷嘻嘻哈哈地招呼弟兄们上楼,撞开了一间客房的门,便将锦言掷到床上,一边宽衣解带起来。锦言爬起身子,握着银筷子就往心口刺去,一个眼尖的随从看见,一剑将银筷挑在地上,“叮”一声脆响。   刘小爷回过头,冷笑了笑,停下了解衣的手:“想死?”   锦言咬了咬唇,目光莹然,若是死不了,怎么办?   锦言的态度许是激怒了刘小爷,他大步跨来,先给了锦言一个耳刮,又命人取了酒来,胡乱给锦言灌了下去。   锦言被呛住了,嗓子烧一般得痛,心里蹿出火来上了头,憋得脸通红。   刘小爷复又大笑起来,忙不迭地将自己的衣服脱掉,并不急着脱锦言的衣裳,笑得响亮:“我用完了谁上?”   几个爷们也跟着笑起来,踊跃争先。   刘小爷不再磨叽,伸手解起锦言衣服上的纽绊,正因纽绊太小烦躁着,忽然嚎了一声,跳了起来,手臂上插着本该在自己头上的金簪,鲜血汩汩地流出来。锦言半撑着身子,眼睛血红。   刘小爷脸登时阴暗下来,把金簪拔走,若无其事地擦了擦血。便阴沉沉地向锦言走来。锦言看见他要杀人的目光,反倒不怕了,大不了一死呗,又不是没死过,不知是酒力还是那一巴掌的缘故,锦言觉得头昏然欲睡,口微微发干。   就在以为要命绝于此的时候,锦言听见门吱呀一声打开,眼睛仿佛感受到有阳光照进,心里只当是幻觉,勉强又睁了睁眼睛,又看见一身白得耀眼的锦袍,还有一双最熟悉不过的眼睛。   幻觉,一定是幻觉。果然死前,就会见到最想见的人啊。    51、秘药尴尬   片刻之后,刘小爷也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承焕像一团光一般站在门口,看见锦言昏在床边,地板上点点的血迹,隐隐地皱了下眉,便无别的表情,顾自往床边走去。   刘小爷正值气头上,呼喝道:“你是何人,是来捣乱的吗?”   承焕并不理他,眼神只落在锦言身上。   刘小爷撸起袖管,专登走到承焕面前,说:“爷跟说话你听不懂吗?问你是何人?”因是离得近,承焕那精致绝伦的容貌也尽收眼底,刘小爷忽然摸着下巴笑了,对弟兄们招手:“诶,这小公子估计也想跟咱们玩玩,专门寻了来,咱们几个也不能让小公子的念想落空啊哈哈哈!”   承焕听到这句话,站住,平静的双眸忽然看着刘小爷,表情难以言说。   刘小爷虽有一瞬被那眼神震慑住,可面子事大,握拳瞪了回去:“看什么看!”说着,挥手招呼小厮们将承烨团团围住,架势不小。   承焕动了动唇角,他的随从们从屋子外面涌了进来,将刘小爷众人都扣了起来,干净利落。刘小爷还要喊,一名随从皱了皱眉,从桌子上拿起一块抹布就塞进小爷口中。   承焕是真的来啦。锦言心里暖暖的,总算松懈了下来,想要说话,嘴唇翕了翕,却口干到说不出来,这会儿,酒燥席卷了全身,眼睛里都热得很,半合着睁不开,只觉得被承焕揽进了怀里,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木槿花香。   恍恍惚惚间,心里记起一事,挣扎着起来,望向承焕,有些愧意:“承焕哥哥,玉佩……”   承焕的唇线弯起弧度,右手抬了起来,食指上勾着那枚华美的玉佩,温然道:“找回来了。”说着,将玉佩塞回到锦言手心。   锦言慰然吐了一口气,气息烫得撩人,锦言将摁在手心的玉佩又看了两眼,有些不舍似的,却又下定了决心,将玉佩还到承焕手上,微微笑道:“这个,还是还给承焕哥哥吧。”   承焕眸色一凝,挂在嘴边的笑意涩住。   窗外,承煜看见承焕和锦言在床榻前你侬我侬的样子,脸已经黑成锅底。   站在一旁的承烨轻咳一声,问:“不进去?”   “不。”承煜垂下眼睫,要不是刚才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军官缠住问东问西,现在进去英雄救美的就是他而不是李承焕了。   说来这一路都不顺利,本来好不容易打听到雁城一家黑当铺里最近收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赶到雁城时,玉佩已经被人买走了。   想来,这个人便是李承焕了。   若不是脚边的小白花,承煜恐怕也没这么快找到画春楼。   正在承煜不发一语的时候,小白花已经按捺不住,欢脱地挣开承煜跑向了承焕,叼住了承焕的袍踞。   承烨扯着承煜进了门,笑道:“自家兄弟见面,还忸怩什么。”   承煜“嘁”了一声歪了歪嘴,眼神落在锦言的脸上,移不开了。   锦言的脸红得异样,半合的眼睛也不似平日般清澈莹润。   “死丫头,真笨,被卖来青楼了吧,没被人占便宜吧?”承煜撇了撇嘴角,一脸嫌弃。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混沌里的锦言轻轻仰起头,看见一个墨色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委屈起来:是呢,好端端的,被人卖到这里,还被这个死鲤鱼骂。眉头动了动,眼泪就快下来了。   承煜见此情状,俯□去,歪了歪嘴角:“谁欺负你了,说与我便是。”   挨得这样近,承煜也能感到,锦言呼吸的灼热。   “小鲤鱼……”眼前的景象亦真亦幻起来,锦言只认得那双狭长深浓的眼睛。   含含糊糊的一声轻唤让承煜微怔,“小鲤鱼?”承煜挑了挑眉,好像比“承焕哥哥”听起来亲切多了。   就在承煜微怔,承焕冷然,承烨搞不清状况的时候,锦言忽然张开双臂,扑倒了承煜,一边轻声呢喃:“小鲤鱼……带我去水里,水里凉快……凉快……”   承焕也悻悻直起身,忍不住问:“什么鲤鱼?什么水?”   承煜也不明白起来,只觉得怀里的人儿将滚烫的呼吸都扑在他脖颈处,让他的思考能力瞬间化为乌有。锦言的身体贴得愈紧,手也不安分起来,不由自主地拉扯着衣领,眼见纽绊要被扯开了,承煜皱了皱眉,掰开她的手,低声喊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站在一旁的承烨微微蹙眉,绕到桌旁将酒瓶放在鼻下摇了摇,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上前两步:“你们起来,让我来。”   就看承焕承煜都转过头来拿异样的眼神看他。   承烨干咳一声,说:“你们想什么呢?连小姐许是被下了药了,让我看看。”   承煜明白过话里的意思,再看看怀里眼神迷离的锦言,忍不住脸一红。   承烨让随从拿了药箱来,取出一粒丸药,塞进锦言口中,拿水送下,又伸指按在她脉上,静了一会儿,说:“再找一处有凉水的地方,浸一晚上便无碍了。”   承煜二话不说,抱起锦言,大步走向门外,正要迈出门槛去,又回头问:“地上这头猪怎么处理?”   承烨将他二人都赶向门外,边道:“让你们处理,弄出人命就不好收拾了。”待他们不情不愿地走了之后,承烨才缓缓回身,对地上扭动的刘小爷笑道:“你放心,我是个很温和的人。”   刘小爷惊惧的眼中有了两分感激的神采。   承烨蹲□,摸着小白花的毛,温柔地说:“去,咬他。”   阿卿守在门口,看见承煜抱了锦言出来,因她见惯风月,一眼就看出了锦言的异常,掩着唇笑道:“那刘小爷软硬兼施,没想到一点便宜都没占着,倒便宜了这位公子……”   承煜的嘴角一抽,当下停住,黑着脸道:“给我准备个客房……”   阿卿笑中尽是暧昧,答应了一声:“这还不容易。”   承煜忍住胸中闷气,说:“再给我准备一桶冰凉的井水,浸浴用。”   阿卿眸色讶异,旋即又笑了起来:“公子的喜好,真是与众不同呢。”说罢,转身就去了。   只留下承煜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锦言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浸入丝滑冰凉的井水中了,滚烫的身子泡进去,恨不得冒出袅袅的白汽。迷糊中睁了睁眼,看见小鲤鱼盘腿坐在桶前,趴在桶沿儿上眼都不眨地望着自己。   “流氓!”锦言顺手操起水瓢就砸在承煜头上,顺势护住了胸前,忽然发现……咦,她怎么穿着衣裳在洗澡啊?   承煜不满地揉了揉脑袋,咬牙切齿道:“怎的打人?”   锦言红着脸,嗫嚅道:“以为……呃……我怎会在桶里?”   承煜不理她,只管揉着脑袋,挤眉弄眼:“疼死了,疼得说不出话来了,你给我吹吹,我就告诉你。”   锦言无奈,探起身子在他额上吹了两口气。承煜感到那呼吸滚烫,立时也红了脸,把她按回进桶里,说:“你还是别吹了,你是被那纨绔子灌了药,大哥吩咐,在凉水里浸一晚才能好。”   “哦……什么药啊?”锦言现在脑子还没清楚过来。   承煜挠了挠头,也不好说。   锦言想了想也明白过来,脸更红了,赶忙低了头,下巴触在水面上,凉沁沁的。   承煜赶了好久的路,此时松懈下来,倒有些疲乏,但又怕锦言在凉水里睡着了,要生病的,于是强打精神,想找些话来说。本想问她关于那玉佩的事儿,可瞧她现在迷迷糊糊的样子,一时心软,打算以后再问,此时只问:“好点了吗?”   心里那股乱窜的火儿总算被压制住了,这会儿只觉得困倦,锦言点了点头:“好多了。”   “别睡,我给你讲故事听。”   “讲什么呢?”锦言一边往脸上撩水,一边含糊说话。   他也不知道,看锦言撩水辛苦,便取了一个巾子来给她。锦言接过巾子,浸了水敷在脸上,果然惬意。   “讲小和尚的故事吧……”承煜这还是想了许久。   锦言摇了摇头:“给我讲讲你娘好不好?”   半晌,那边没有说话。   锦言揭开巾子,看见承煜神色不明。   “若不想讲便……”   “我娘,母家姓叶,叫染衣,自幼丧父,与我外婆染布维持生计。”承煜缓缓开口,眼中是难得的温柔。   “叶染衣……伯母的名字,真好听。”锦言由衷地赞叹。   承煜勾起唇笑了笑:“我娘年轻的时候,正值战乱,食不果腹,所以我娘很瘦,身子也不好,多病。”顿了顿,又说:“对了,我娘是哑女,不会讲话,不识字,模样却好,听外婆说,村子里的汉子远远见上一面,回去就能害相思病。”   说着,忍不住也笑笑,随即眼神暗了下来:“只不过我长大以后,娘的容貌已经不似年轻那般,都是被日子熬的,但是那双眼睛,水润得像透玉,是从来未变。”说到这个,承煜转而去看锦言的眸子,也如水玉一般。   锦言听得入神,忽与承煜的目光相触,只觉得那目光灼灼,只道是自己的药力还未过,看人都看不真切,于是又拧了巾子敷在脸上,声音从巾子底下透出来,闷闷的:“接着讲啊。”   “我娘年轻时,当时正值大周和大梁争夺天,兵荒马乱的时节,有日外婆病下,我娘到隔壁村求医,路遇两队兵马相接,在村南郊地较量起来,我娘害怕,躲在坟包后面听到日落,起来时,已经是尸横遍野了。听外婆说,那日风沙很大,我娘出门久未归还,外婆还怕是我娘出了事,在门边盼到半夜,才等到我娘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半死不活的人,那人军官模样,中了几箭,昏死之前,告诉我娘,他叫李示徽。”   巾子下的锦言微微动容,李示徽,便是当今襄阳侯爷。   “我娘心软,怕他被大周的兵马搜去,便斗起胆子,将他安置在地窖之中,悉心照料,箭伤难愈,他就在我娘的地窖里休养了整年。”   锦言将巾子拉下来一点,露出眼睛,问:“男才女貌,朝夕相处,于是就生出一段情缘来?”   承煜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沉默片刻,才继续讲:“我娘会写的第一个字,便是‘徽’字,是我爹捉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给我娘,那字笔划繁复,听外婆说,我娘半夜还在门前,借着月光,在沙子上用竹枝练字。后来,等我娘学会了,无论我爹因为什么生气,我娘就在他手心画下这字,我爹就不气了。”说着,承煜的嘴角也弯了弯。   若不知知道故事的结局,锦言也会觉得小鲤鱼的故事温馨,只是此刻,一点也笑不出来,倒是糯糯地问:“后来呢?”后来,为何他们与侯爷失散,为何侯爷又会和现在的李夫人共结连理呢?   承煜垂了眼睫,让锦言看不出他眼中闪动的感情,片刻之后,扯了扯嘴角,说:“咱们还是讲小和尚的故事吧。”   锦言的表情由期盼转为失望,忍不住嘟了嘟嘴。   承煜凑近,坏笑道:“不然你亲我一口,我便讲给你听。”   “啊呸!”    52、眼神温柔   破晓,晨光长驱直入,承煜合上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了。昨夜,怎么睡着了?他松了松脖颈,忽然肩上盖着的小毯子掉在了地上,承煜看见那毯子,望向桶里的锦言。她还是乖乖地把巾子敷在脸上,歪头靠在桶边,承煜忽然坏笑一下,一手掠去,巾子就落到了手上,那厢却无半点反应,承煜一看,忍不住失笑:傻丫头,在凉水里也能睡着。   那药物已然失效,锦言脸上的春意尽无,只剩柔和的粉色淡淡笼在颊边,肌肤在明媚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明净娇嫩,承煜忽然想去伸手摸一摸,就在指尖快要触及时又生生顿住,指尖正有一团光晕,明灭不定。   还是不要了吧。承煜动了动眉,傻丫头脸皮薄的很。想着,手指停在半空,扣了起来。   锦言是被那眼神灼醒的,睁开眼便看见承煜笑得促狭,忍不住问:“你笑什么呐?”   承煜弯了弯眉眼:“你可记得你昨日说过些什么?”   锦言自知昨日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脸立时变红了。   承煜瞧她的模样,更要打趣:“昨日某人抱着我说:‘小鲤鱼,带我一起到水里住,再找个荷叶底下,产点鱼卵……’”   “哎呀,”锦言已经用水瓢瞧了承煜好几记:“让你编排我。”   承煜笑得停不下来,直到锦言真的要生气了,才转了话题:“你怎么叫我小鲤鱼?”   “是你自己说的啊,你说你是汉江水里自由自在的小鲤鱼。”锦言说着,已经撑着桶沿站起身来,承煜拉起地上的毯子,把锦言包了个严实,似有意无意地问:“我说的话,你都记得?”   锦言还是耐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喷嚏的间隔,说:“只不过那句格外有趣,我便记住了。”   这时外边有小丫鬟敲门,说请锦言小姐出去。锦言答应着,便把承煜推出了门,说要换衣裳。   “就换男装便是,跟着我们上路轻便。”走的时候,承煜还不忘交待。出了门,便去了客房后面专供客人赏花的园子,正巧承焕也在,承焕微微一笑,径直向他走来。   “锦言妹妹可好些?”承焕一脸熟睡一夜的舒坦神色。   承煜冷冷别过眼神,只问:“大哥呢?”   “尚有些首尾要处理。”承焕择掉身上的落花,淡淡地答道。   掳人的陈三,逼娼的七娘,还有动粗的刘小爷,都还等着人来收拾。   承煜不禁皱起眉头:“怎的让大哥一人去做你何故不跟着?”承烨做事细心谨慎,是放心得过的,只是,承煜还是担心大哥的眼睛。   承焕却不以为意,抬起双眸,不怀好意地轻佻道:“我以为,二哥只顾关心锦言妹妹,无心旁人了呢。”   承煜冷冷地撇了下嘴,懒得跟眼前这厮女子般地唇舌之争,于是不再言语,转身便走。   却听身后那声音懒懒地说道:“你再关心她,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而已。”   承煜身形一顿,也冷冷回道:“关你屁事。”   闻言,承焕噙着淡淡笑意的唇角轻轻一抽,忍不住腹诽:粗人……想着,又往前走了两步,勉强笑道:“那,二哥不想知道白虹玉佩的事情?”   承煜忽然眼色一黯,心里确实很想知道其中的缘故,但此刻,仍道:“我若想知,问连锦言便是。”   承焕眯起眼,神色不明。   就在僵滞的时候,锦言已经换好衣裳,走了出来,瞧见他二人都在,弯了弯唇:“站在院里做什么?为何不去用膳?昨日,若是没有你们,我可倒霉了,等大公子在时,我该向你们斟茶拜谢才是。”   承焕翩翩然走了过去,微微笑道:“锦言妹妹无事就好。”   承煜不屑地动了动嘴角,抱剑转过身来:“关我何事?是你承焕哥哥最先寻到了你,你只用好好谢他便是。”这是因那玉佩赌了气的,他不知锦言已经还给了承焕。   锦言抿起唇笑个不停:“你怎的又如此阴阳怪气,方才还好端端的。”   承焕仍是如熏风般的笑容柔和,话头一转:“是了,听说,那日跟锦心妹妹一块庆生的妹妹,已经回家去了。”   承焕是故意提起这话,之前承煜和芷灵在柴房里独处了许久,是有人看见的,不巧就让承焕知道了。   提起这个,锦言的笑容也涩住,似有深意地看了承煜一眼,便低下头说道:“承焕哥哥说的是芷灵表妹,她庆生后第二日就回家去了。”   “哦。”承焕答应了一声,也含笑看着承煜。   承煜皱了皱眉,硬声说:“瞧我作甚?”   锦言嘟了嘟嘴,没好声:“我表妹走了,你就不惦念?”   承焕在一旁,笑如春风拂面。   承煜心里硌了一下,瞥向锦言,忽然道:“若不是某人丢了,我说不定还能分出心去惦念一下别的女子。”   就在承焕面前,这话竟坦坦荡荡说了出来。   锦言讶异地抬头,想在承煜脸上找出一丝顽笑的痕迹,却对上了那静静的眼神。   一丝慌乱过后,锦言立刻言笑晏晏:“你又编排我,不怕我用水瓢打得你脑袋开花?”   锦言的反应,却尽收入承焕的眼底。   锦言离开画春楼的时候,竟有许多姑娘相送。阿卿最为不舍,拉着锦言的手含笑说:“我平日里便与她们说,你行为举止不像是我们队里的,竟像个大家小姐,不曾想,竟被我说中了。你是个命好的,不像我们……”   话没说完,就被姑苏姐姐笑着推了一把,嗔道:“小妹妹要回家去,天大的好事,你在这儿矫情什么?”   锦言笑出两个梨涡,话语里也是不舍,说了一会儿,又担忧起来:“七娘入了罪,画春楼就要倒了,姐姐们可有打算?”   阿卿遮着扇子一笑:“我们呀,打算合伙做生意。”   锦言想到阿卿说过,想成为像七娘一般厉害的人,于是问:“依然是做妓馆吗?”   姑苏姐姐笑言:“我们那些个私房钱,哪里够开个妓馆。姐妹几个合计下来,准备在烟柳巷子附近开个脂粉店,平日里我们也在脂粉店里花了不少钱,知道这生意值得做。”   “如此甚好,若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写信通知我。”   阿卿笑吟吟地在锦言面上捏了一把:“大小姐,口气就是不一样。”说着,俯□来,悄悄在锦言耳边低语:“那几位公子,哪个是你的情郎?”眼神顾盼向马车边的李家兄弟。   锦言垂下眼睫,脸上烧得厉害:“哪有什么情郎……”   几个姐姐都笑了起来,阿卿继续说:“非亲非故的,人家能山长水远找到这里来?我瞧昨日光景,那位大公子是个陪客,二公子和三公子才是恩客……”   “咳,”锦言红着脸轻嗽一声,忍不住怨嗔:“胡说什么呀……”   阿卿笑得更是暧昧:“不就是打个比方么,不过……”阿卿神色一闪,将锦言扯过到身边,碎语道:“三公子翩翩如玉,任谁都会心动,可二公子才是把你关心到骨子里去的,昨日他在窗外望着你那温柔眼神,连我看着都心疼。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听我的,准没错。”   锦言听了,心莫名地跳得很快,眼神忍不住向靠着马车的小鲤鱼飘去,正巧,小鲤鱼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横了她一眼。   温柔……锦言抽了抽眼角:许是阿卿姐姐看错了吧。    53、流氓本性   金乌西沉,马车得得前驶。车厢之内,承焕与承煜相对而坐。   承焕面色冷如冰霜,快和月白的锦袍融为一色。   承煜面色黑如铁板,与玄色的宽袖袍相得益彰。   安全起见,锦言坐在了承烨的身边,左右看了看他二人,偷笑道:“那日我晕乎乎的,感觉有人来了,睁开眼一看,你俩一人穿白,一人穿黑,我以为是黑白无常索命来了,哈哈哈……”这是锦言为了调节气氛讲的无聊笑话。   二人都看了锦言一眼,气氛更冷了。   锦言只好又垂下头,玩手指去了。承烨显然不满二人所为,对锦言露齿一笑,说:“他们从来如此,上辈子肯定一个是臭鱼,一个是烂虾,一亩方塘里争食,这一世才如此不对付。”   小臭鱼……锦言捂着嘴直笑。   承煜不满意地轻咳了一声。   锦言撑着下巴,手肘支在膝上,悠然问:“是了,承烨哥哥,你们是怎么找来雁城的啊?”   承烨哥哥……   承焕眉头忽然皱了一下,旋即恢复波澜不惊的表情。   承烨倒是对这个称呼很是满意,嘴角挂起温和的笑来,跟锦言说:“是你的二妹妹当晚急着跑来找我们,我们才知晓此事。”   “锦心?”锦言睁圆眼睛,不可思议地问。   承烨点了点头:“那夜锦心妹妹冒雨过来,可见心焦。”   原来是错怪锦心了呢。锦言心里默默地想,忽然又觉得心里比之前好受了许多,还有一点高兴:“后来呢?”   承烨目光转向承焕那边,笑道:“后来,倒是多亏了三弟那块玉。”   提起那玉,承煜的脸色又黑成了焦炭。   锦言讪讪地笑了一下。   承烨接着道:“我们拿着玉佩的图纸,在城内各个玉市当铺间询问,始终寻查不到,可有一天,传来了消息,有人在雁城看见过玉佩,于是,我们就来了雁城。之后,就靠小白花了。”言罢,承烨笑着摸了摸晕车的小白花,又道:“贵府夫人真是绝顶聪明。”   锦言想到母亲,心头一暖,也摸了摸小白花以示安慰。   却听那头承煜懒洋洋没好气地接口:“那又如何,还是没有三弟找得快。”   承烨也是一笑,说:“可惜,掳走锦言妹妹的陈三,许是收到消息,已经不见踪影了,我问了他的亲戚朋友,有人说陈三已经逃到关外,说来是真是遗憾。不过,锦言妹妹放心,等回了襄阳,我会再加派人手,定要将此人捉拿归案的。”   锦言推开车窗,指了指拴在马车后一路小跑的刘小爷:“那么,这又是谁的主意?”   承烨忍俊不禁,指了指身边的小臭鱼。   清爽的秋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车内,卷动着三兄弟的衣袍。承烨撩起车帷,忍不住笑道:“这里,定是一个草木茂盛,花香遍野的地方。”   锦言也探出脑袋去,果见,黄昏晕染下,悠悠的碧草要漫上天边,且这绿意,不是初春那种酥润的嫩绿,而是秋天独有的那份郁然生气的深绿,还有斑斓叫不出名儿的野花,点在草上,任意舒展,不像园子里种出的花草那般拘束。   “真美。”锦言不禁赞叹。   傻子。承煜心中腹诽,嘴边却不知何时有了淡淡的笑意:若你喜欢看这繁华世界,以后,我带你去便是。   承烨弯起唇角:“既然锦言妹妹也喜欢,咱们就在此处歇息片刻再上路,如何?”   锦言雀跃。   承烨让马车停住,率先跳下马车,迎着凉凉秋风,伸展了几下筋骨。   承焕却慵然开口:“你们去吧,我困倦得很,让他们把备下的甜酒送进来。”   “矫情。”承煜撇撇嘴,从马车一跃而下,才转身伸手向锦言。   锦言看了一眼恹恹的承焕,就扶着承煜的手跳下马车。   呼吸到清凉的秋风,锦言精神为之一振,也学着承烨的样子,伸伸胳膊踢踢腿,又扭了扭脖子。依着承煜的嘱咐,锦言仍穿着男装,这样蹦蹦跳跳,倒比女装一身丁零当啷的来得方便。   三人踏着夕阳的碎金,慢行在青草上,承烨目光似乎沿着青草看向了天际,忽然道:“如此美景,若能长留于此,多好。”   锦言笑意盎然:“等承烨哥哥娶了嫂嫂,就可以带着她寻一处好山好水的地界,做一对神仙眷侣。”   承煜闻言,也是一笑,慢悠悠说:“不知大哥喜欢的女子,愿不愿意跟着大哥选一处好山好水的地界,做一个压寨夫人。”   锦言惊讶得晃到承烨眼前,问:“可是真的?大哥哥就要娶妻了?”   承烨轻咳一声,面色微红,转而调侃道:“锦言妹妹这么盼望我娶妻,莫不是怕我耽误了弟弟们娶妻?”   锦言一时语塞,背过脸去,面如火烧。   承煜看着锦言的背影,捏了捏手指,对承烨说:“大哥,你先回去,我跟连锦言有话说。”不等人反应过来,承煜便拉住锦言的手臂,不顾她的抗议,往山坡后走去。   绕过山坡,竟有一条细长的浅溪,在夕阳照映下,像条发光的长鱼。锦言好容易从他手里挣扎出来,不满道:“有话便说。”   承煜看着她,黄昏的风将她束起的长发飘扬,那双莹润如水的眼睛此刻正凶巴巴地回敬过来一记白眼,简直让他心里的怒气消散无踪。咳了一声,承煜方问:“你……那块玉佩,是怎么回事?”   锦言咬了咬唇,便说:“为何要告诉你?”   “你这小妮子……”   锦言看见承煜气急败坏,忽然心情大好,才说:“那块玉佩我早已还给承焕哥哥了,你们无需再问。”   “还给他了?”承煜的唇线弯得更深,笑道:“还给他做什么?这样一个宝贝,卖到黑市上,可是好大一笔银子。”   就见锦言秋水流转的双眸又送来一记白眼。   承煜的眼神在夕照的晕染下显得格外柔和,停留在锦言羊脂玉一般的小脸上再转不开,就这样静了一会儿,承煜问:“你可知,你丢了以后,我们有多担心?”   锦言心里本就有些愧疚,此时便道:“其实,在画春楼里没有你们想象的那般辛苦,姐姐们待我甚好,我也学会了许多东西。”   承煜皱了皱眉,又强调似的问:“我是说,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谁在担心你?”   锦言挠了挠酒窝,说:“母亲肯定急死了,父亲也是,还有祖母妹妹姨娘们,等我回去了再好好跟他们赔不是。”   承煜忽然俯□,眼神逼视,一字一句问:“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在担心你!”   “嗯?”锦言仰起头,感受到他那灼灼如火的目光望进她的眼里。   夕阳欲坠,彩云南去,承煜望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女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难以明说的温柔,让他不得不……不得不将她揽住,圈进怀里。   耳边有溪水泠泠,有归鸟和鸣,还有彼此心跳静静。   没等承煜体会到幸福的滋味,他就即刻领略了人生的无常。   锦言在脑子空白一会儿以后,从他怀里退了出来,抬起满是泪水的小脸,抖着手指向承煜:“流氓……你个流氓……”   承煜为了解释自己不是流氓这个事情,说了一句更流氓的:“不就抱一下嘛,又不是以前没抱过。”   锦言愣了一下,哭着跑走了:“流氓……呜呜呜呜呜呜……”   承煜委屈欲绝。   这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樵夫,边摇头走着,边用湖南话道:“世风日下啊,男人能跟男人搅到一起去了,不是流氓是啥?”   秋风静寂,三两寒鸦啊呀向云里飞去,只留下承煜一人,面对溪水,凌乱在秋风里。    54、勒索信件   锦言回到马车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嘴巴嘟了起来,一看就是恼了,承焕见了,不被觉察地笑了一下,让出身边的位子,让锦言坐下。   承煜跟着回来,也不进车厢,选了匹骏马一跃而上。   承烨低头一笑,摇了摇头。   这一路比方才更加安静,锦言也不太想说话,趴在车窗上,看夕阳堕入山坡,晚霞缭绕,白云升起。   襄阳城越来越近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近乡情更怯,锦言此时真有点这么个感觉。   之前,锦言一直以为,是锦心拈酸吃醋,故意诱她出门,然后再找人掳走她。可听承烨一讲,锦心应该是全无嫌疑了。这些时日担惊受怕惯了,许多事情都没有好好地过脑子,都想得太简单了。若真是锦心所为,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女,如何策划这样一场阴谋,又如何能联系到陈三?   如今,陈三虽然跑得无影无踪,可事情已经要浮出水面。锦心劝她去明月楼,绝对不是一个巧合,这后面,分明是有个人在操纵,这个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徐姨娘。   锦言无声地叹了一下,天下父母心,都是为儿女着想的。可徐姨娘这回的行动,是拿锦心做了棋子,连亲生女儿都要利用,真是蚕豆开花——黑心透了。   上路前,锦言曾给母亲写了一封短信,报了平安。虞氏展着信左右读了好几个来回,眼睛都红了,书月晓得小姐相安无事,合手念了好几句菩萨。   锦言将自己的心中所想,在信里简单叙述,虞氏知道陈三跑了,也是蹙眉,虽然早就猜到是徐姨娘从中生事,可无证无据,想要扳倒那只老狐狸,实属不易。   事情表面上看,徐姨娘一直没有留下痕迹,若冒然指控,就怕徐姨娘狗急跳墙,将事情尽数推到锦心头上。如此,反倒害了锦心。   虞氏默默想了一会儿,才端起茶碗。   书月心中欢喜,要去通知各院,虞氏却淡淡开口:“再等几日吧,你我,只当没见过这封信。”   秋阳温暖,徐姨娘搬了藤椅在院子里,半躺着想事情。老太太前番的一席话,显然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徐姨娘轻轻皱起眉,旋即又安慰自己:反正无凭无据,谁能奈何得了我?   再想起锦言现在可能正在青楼受苦,徐姨娘心里又痛快起来。   此番行动,若说没存私心,全为锦心考虑,也不全是。徐姨娘一心为锦心清除障碍,助她飞上枝头,最后得益的还不是徐姨娘?   徐姨娘这一生,若说好运,也好运,在连家地位稳固,老太太偏疼,老爷抬爱。   可总有一样不满意的,就是连生了两个女儿。尤其是锦音,资质平常,身有残疾,根本指望不上。锦心也倒罢了,总算有个风流好模样,徐姨娘现在能指望的,只有她。   等锦心嫁入王府,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作为她的亲娘,连府上下谁还敢怠慢徐姨娘?别说是文姨娘丽姨娘,就是主母虞氏,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她才刚刚三十,尚能生育,再为老爷添个儿子,这一生才算真正如意了。   徐姨娘摸着腕子上的玉镯,心里既忐忑,又兴奋。   直到丫鬟小穗进来,捧着一封信给她:“姨娘,这是门房在大门石狮子底下捡到的,上面有您的名字。”   徐姨娘目光在信封上一瞟,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那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陈三”二字,旁边还有些油污。   “这陈三是姨娘远亲?”小穗依然笑盈盈的。   徐姨娘脸色发青,扬手给了小穗一耳刮,气得声颤:“你胡说什么?敢将我们院子里的事儿说出去一个字,看我不打死你。”   小穗扁了扁嘴,呜一声哭了出来。   “你哭什么哭?”徐姨娘作势又要打。   小穗哭得更响亮了。   徐姨娘咬了咬牙,起身关住院门,一把拉过小穗,从腕子上褪下镯子,递到小穗的手里,小声说:“别哭,别哭,这个拿着,给你的。只要你好好为我保守秘密,好处多着呢。”   小穗抽噎了两下,犹疑地看着徐姨娘,不敢拿。   徐姨勉强做了个笑脸,将镯子塞到小穗手里,打发她走了。   秋阳还是那般温暖,徐姨娘只觉得周身冰冷,赶紧回了屋子,掩上门,靠在门板上,将信封撕开,几下展开信纸,看见上面的几个歪歪曲曲的大字:   “行至雁城,路遇洪水,丫头淹死,若不想事情败露,准备三百两现银。”   徐姨娘的手哆嗦起来,心像是风筝被人扯住了线,喉咙一紧,眼泪不由自主地滚滚而下。   死了?徐姨娘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几乎不能喘气。   这就……杀了人……   徐姨娘旋即安慰自己,是那丫头时运不济,并不是她的过错。   一时间,又落下好多泪。惊恐,还有后怕,一些愧疚,还有些委屈。说不清楚怎样复杂的感情,心里又想起锦言第一日回府那天,牵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喊:“姨娘……”   徐姨娘吞声哭了一会儿,抹了一把泪,才又忧心起信里内容的下半部分。三百两现银,可不是个小数目,她一个姨娘月钱才多少,攒完下半辈子也没有三百两。老爷虽私底下给过她一些小铺,可卖了,非得惊动老爷不可。徐姨娘抽泣了一声,瞬间觉得自己命苦。   正在纠结的时候,外边有人报了一声:“姨娘,老爷来了。”   听到老爷来了,徐姨娘吓得手又是一抖,赶忙将信纸在灯火上烧了,手被灼了也顾不上,好在老爷进门前,信纸已成灰烬了。   徐姨娘敛衽福了福,软软地喊了一声:“老爷。”这段日子来,她不太受老爷待见,于是见了老爷,总是这副软猫相。   明甫抬了抬她的下巴,在她眼睛上望了一眼,皱起眉:“又受什么委屈了?”问完,明甫又后悔问这么一句了,怕徐姨娘又开始哭诉谁谁谁给她脸子了给她下绊子了,惹得他头大。   没想到徐姨娘这回倒是一边抹泪,一边抖着声:“是想到言姐儿,伤心。”说着,想起锦言就这样客死他乡了,真的又挤了几滴眼泪出来。   明甫嗓子底哽咽,拉过徐姨娘的手:“你有这份心,很好,很好。”拉着她坐下来,才又道:“太太这两日瘦了一圈,你也去劝劝,在她面前别这么着,她看了要伤心。”   徐姨娘刚坐稳,忽听明甫又道:“今日不知是蝉声噪还是怎的,心里总不适意……你说,会不会言儿出了什么事儿?”徐姨娘屁股像烧一般弹了起来,脸变得煞白。   明甫奇怪地仰起头望她,她心知失态了,讪讪一笑:“怎么可能呢,言姐儿福大命大。”   “但愿如此吧。”   正说着话,忽然虞氏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就进来了,一看见明甫,便抓住他的手,语无伦次道:“老爷……她们说你在这儿,言儿,言儿许是遭不测了……”   徐姨娘肩膀抖了抖,手绢要被揉碎了。   明甫也惶急起来,声音乱了:“是有信来了?”   虞氏摇了摇头,垂脸啜泣:“刚眯着一会儿,梦里言儿跟我告别,说她要去了,我跟着她,她就不见了……一定是她托梦给我了……”   明甫松了一口气,揽着虞氏宽慰起来。却不见一旁的徐姨娘,咬着下唇已经要乌青的。   徐姨娘胆子虽大,可对这鬼神之事最上心了,这头她才收到消息锦言半路死了,那头虞氏就收到锦言的托梦,怎么会这样巧?难道……想着,徐姨娘的身子轻轻地抖了起来。   明甫拍着虞氏的背,轻声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是太忧心罢了。”   虞氏泪眼朦胧地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哽咽道:“我醒来的时候,这荷包就放在我枕边,这是言儿走的时候带在身上的,一模一样的,怎么会又出现在房里?”   明甫也拧起眉,掌着荷包看了起来。   徐姨娘的眼神掠了过去,一眼就看出那荷包就是锦言日日带身上的,徐姨娘忽然喉咙底咕噜了一声,全身不适起来。   “是我一针一线绣的,我那日说,言儿穿的衣裳好看,需一个鸡心荷包来配,问她喜欢上面绣什么,她说是‘到死丝方尽’的春蚕,我还说不吉利……果然……就应验了……她还给我这荷包,是要我留个念想。”虞氏眉尖轻动,哭得越发伤心。   徐姨娘吞了口吐沫,劝说:“太太思虑过重,才会做这样的梦。”   虞氏摇了摇头,泫然欲绝:“是言儿舍不得我,才来跟我道别。”又抬起头,望着徐姨娘:“姨娘平日也与言儿亲近,说不定言儿也会跟姨娘道别的。”   徐姨娘汗流如注,赶忙摆了摆手,连连后退。   明甫见虞氏的话越来越不成体统,便起身牵过虞氏,对徐姨娘说:“盈儿,太太累了,我送太太回去。”   徐姨娘木木地答应了一声,送他们出门,忽见虞氏被明甫牵着,还回过头来,阴恻恻地道:“言儿若来找你,别忘了问她,她死在何处。”   徐姨娘的呼吸瞬间收紧。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甜菜大的长评!多谢浊清大做的封面!之前的封面在某宝上买的,字体有些不清楚,浊清大的封面好美腻!有木有! 55、心中有鬼   入夜,秋风四起,摇着院里老榕树的枝条。   徐姨娘因身子不适,早早地已经睡下,细软的青色纱帐挑在床前,被风吹得起伏。   ——这是言儿走的时候带在身上的,一模一样的,怎么会又出现在房里?   ——姨娘平日也与言儿亲近,说不定言儿也会跟姨娘道别的。   ——言儿若来找你,别忘了问她,她死在何处。   徐姨娘闭合的眼忽然张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染着丹蔻的十指将床单揉得皱乱,一颗心在腔子里乱跳,平定不住。   是梦而已。   徐姨娘又合上眼,长吐一口气。   “小穗。”声音微微干涩。   一通乱梦做下来,汗出了不少,此刻醒了,只觉口干舌燥。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发虚。   死丫头又跑哪儿玩去了。徐姨娘撑起身,整整鬓角,下地趿上软鞋,从架子上取了薄披风罩在寝袍外面。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房里黑得厉害,徐姨娘拔下头上的银钗,掀开灯罩,拨拉了两下灯芯,打了火石,将灯掌上。   灯影幢幢,纱帐黑色的影子撩动在墙壁上。   嘶——嘶——嘶——   徐姨娘身上忽然起了一层粟粒,忍不住往窗户那边望。声音是从窗外传来,像猫儿抓挠铁板。   “谁?”   依然无人应。   徐姨娘已是一脸惨色,护着灯苗一步步往窗边挪去。   嘶——嘶——嘶——   那古怪的声音随着徐姨娘的靠近越发响亮,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忽然,徐姨娘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一个踉跄。   徐姨娘嘴里咒骂,掌灯往地上照去,想看看绊自己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昏黄的灯光里,静静躺着一个绣着葵花的粉色鸡心荷包。   “嚇——”徐姨娘倒抽了一口凉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嘶——嘶——嘶——   那猫儿抓挠的声音再度响起,徐姨娘却充耳不闻,只盯着那荷包,眼珠子似已不会转了。   心里,忆起虞氏寒骎骎的话。   还有梦里,锦言牵着她的衣角糯糯地喊:“姨娘。”等徐姨娘笑着应答时,低头一看,锦言的双眼忽然变得通红,流下血泪。   徐姨娘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身子已如筛糠般止不住地颤抖。   那嘶嘶的奇怪声音不知怎的戛然而止。   屋里瞬刻恢复了安静。   徐姨娘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还有剧烈的心跳。   安静的时间越长,越让人浑身不适。   她看着地上的荷包,狠了狠心,挣扎地站起来,将荷包握紧在手心,踉跄走向窗户。   她想把它扔得远远的。   窗户似乎明白徐姨娘的意思,“嘭”一声,自己打开了。   徐姨娘的身子像被定住一般,再不敢往前挪一步。   一只黑色的猫冷然站在窗户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徐姨娘。   她想喊人,可喉咙里呜噜了两下,发不出声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冷风此刻已经灌满屋子,夹带着寒气,她身上的披风因风鼓了起来,影子跳跃在墙上,像是张牙舞爪的妖怪,油灯倒在地上,忽地熄灭。   徐姨娘眼前一黑,僵直的身子晃了晃,撞到一个椅子,切实的疼痛让她又清醒过来,再抬眼时,黑猫已经无影无踪,像是从没有出现过。   她抬起麻木的双手捂上心口,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倾泄,跌跌撞撞地往门外扑去。   “姨娘。”   一个声音脆生生地响起。   徐姨娘的呼吸几乎停止。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线,黑黢黢的大门边上,站着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孩。   徐姨娘的手捂着嘴,尽量堵住哭声。   她来了,她来了。   这不是梦,是真的来索命了。   “姨娘。”女孩儿又往前走了一步。   徐姨娘失声大喊:“别过来,别过来。”声音简直不像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一样。   女孩愣了一下,疑惑地问:“姨娘,这是怎么了?”   这声音,好像跟锦言的有所不同。徐姨娘这才从指缝里偷偷望出去,只见是锦音站在那儿。   全身总算松懈下来,有点发软。徐姨娘放下捂脸的手,声音还未恢复平静:“是你呀。”   锦音笑笑:“姨娘以为是谁?”   想到那个名字,徐姨娘的右手还在轻轻颤抖。   不是她来索命,太好了。   锦音也察觉出徐姨娘的不妥,问:“姨娘是不是病了?”   “没有!”病,也是心病。徐姨娘整理容色,平复了下声音:“你来做什么?”   “父亲说姨娘嗓子不适,让我端花茶来给姨娘润喉。”其实,是虞氏的意思,只不过嘱咐锦音,让她说是明甫的意思,虞氏说,这样,徐姨娘会更开心,病会好得快一些。   “嗯。”果然,徐姨娘的眼里恢复了两分神采。   “是了,姨娘,刚我在院子里捡到这个,看着眼熟,你瞧瞧。”说着,摊开手心。   徐姨娘往锦音的手心里一看,眼神便如冰封般定住,毫无血色的面孔,染上了难以明说的惊惧之色,片刻,仰身昏了过去。   锦音的手心上,静静躺着一个绣着葵花的粉色鸡心荷包。   武昌府,城南陆家,灯火通明。   宝岑坐在桌边,手指逗弄着灯苗。灯边放着一封书信,宝岑从那信中得知,锦言被人掳走。   这丫头,命数真差。好容易从乡下熬到府里,又遭如此变故。   被人掳走?宝岑冷冷地扬唇,看来,宅门里的争斗,家家都免不了呀。   正想着,陆鸿风尘仆仆地大步走了进来,宝岑帮他卸下雨蓑,问:“找着人了?”   这段时日,陆鸿与承烨承煜路分两头,搜寻锦言下落。听见宝岑询问,陆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李家兄弟已经接上人了,连家应该也收到信报,不出明日,锦言妹妹就能到家。”   “在哪找到的人?”   陆鸿思虑了一下,并未答话,笑着绕开了话题:“ 锦言那小丫头平日里牙尖嘴利甚是厉害,这回听李承煜说,小丫头许是受了些委屈,见了他直掉眼泪。”   宝岑冷哼一声:“你管人家呢,母亲和我不知为你的亲事花了多少心思,你倒好,拱手让人了。”   陆鸿心虚起来,试探地问:“母亲可知道了?”   宝岑微笑,看着陆鸿的眼睛:“果然是你出的馊主意。”   陆鸿陪着笑:“锦言妹妹和我不合适。”   “谁同你合适?你这个浪荡样子,我想不出哪家姑娘跟你合适。哥哥,我们娘仨是最亲的,鹏哥儿虽然争气,可是许姨娘带大的,与咱们也有些生分,母亲表面是个精明的,可遇见大事就糊涂起来了,我很小就开始要为你俩操心,你若是肯争气些,我也不必这么累了。”   陆鸿脸上没好意思,如坐针毡起来,讷讷地开了口:“听说,团儿要被赶出去了?”   宝岑霍然起身,冷下脸来,气道:“原来你是要跟我说这个,那丫头嘴上没数,总将我宝楹居的事情胡乱说出去,早该赶她走的,怎么?她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好人,找你求情来了?”   “小丫头片子,你跟她计较什么,好好教就是了,记得她才进府的时候,还没我膝盖高,好歹服侍了这么些年,咱们府里赶了出去,谁家还敢要呢,这不是断了她的活路么。”   宝岑硬声道:“以前就罚过她的,这丫头教不好了,无论如何我都不留她了。”   “你不留,不如给我,我屋里闷得很,就差个嘴上伶俐会说话的。”陆鸿坏笑着挑了挑眉。   宝岑从来拿这个哥哥无法,此时也只能给他一记白眼。   陆鸿见妹妹的态度有所松动,也松了一口气,转开了话头:“前几日同李家兄弟走动,那李家的大公子李承烨,言语间多番打听妹妹,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头上就被宝岑用扇骨一通乱敲。   陆鸿笑着连连讨饶,晓得妹妹脸皮薄,经不起打趣,只好说回正经事:“前儿妹妹托我找的古琴,我可找到了,明日便送来。妹妹向来不在琴画上用心,怎的忽然对古琴有了兴趣?”   宝岑白了陆鸿一眼,说:“不用你管。”    56、久别归家   锦言从马车上下来,看见连府围墙里的一角青砖,眼睛忽然一酸。   承烨微笑道:“回去吧,连夫人等着你呢。”   锦言抽了抽鼻子,跟承焕、承烨挥了挥手,然后回过头来,给承煜一个白眼以后,才抱着小包袱往大门走去。   正遇上书月碎步迎了上来,声音已是喜悦得发颤:“小姐!”   锦言抹了抹眼睛,说:“书月姐姐,我差点回不来啦。”   书月本要哭的,听见锦言的话,又破涕为笑,过来牵过锦言的手:“太太从午后就一直等着小姐呢。”   锦言随着书月走了几步,疑惑起来:“咱们要去后门?”   书月的表情高深莫测:“别问了,一会儿见着太太,让太太告诉你。”   时近黄昏,锦言俯身进了后门,看见虞氏立在面前,头上有一团浅黄的光晕。   锦言不争气地哭了出来,扑进母亲怀里:“母亲……让你担心啦。呜呜呜,呜呜呜。”   虞氏好笑地看着锦言一身男儿装束,摸了摸她的头发,哄道:“多大啦,还哭鼻子。”说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哭了一会儿,锦言才从虞氏怀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怎么没见父亲、祖母还有锦心她们?”   虞氏拉着她的手,往漪兰居走:“他们还不知道呢。”   虞氏看锦言一脸茫然,轻轻一笑,便把她这几日折磨徐姨娘的法子道给锦言听。   “她如今只敢待在房里,谎称生病,怎样都不肯出门,显然是被我吓住了。”   锦言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想,让她再重生八百次,也不见得有母亲的手段啊。   虞氏摸摸锦言的脑袋:“你回来,咱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徐姨娘此时,正抱膝缩在被子里,盯着床上两个一模一样的荷包发呆。她现在只有白天可以消停会儿,一到晚上,那可不是人过的日子了。   屋里忽而一暗,外边竟响起了滚雷。   小穗匆忙进来,将窗子放下,点上灯,忍不住抱怨:“怎的秋天也有雷雨?真是奇了!俗语说:‘秋天打雷,遍地是贼。’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闭嘴!”徐姨娘已经砸了一个引枕过去。   小穗赶忙噤声,最近姨娘神神叨叨,她已是见惯了,于是做完手里的活儿,便掩门退了。   一个响雷砸了下来,徐姨娘脸色又青了一层。   “砰、砰、砰。”   又来了,又来了。   徐姨娘的脸侧了侧,牙齿不住地磕碰,发出“格格”的声音,像极了寒天雪地里将要被冻死的人。   那古怪的声音是从窗户传来,像是什么人在敲门一般有节奏。   徐姨娘咬着被角,呜呜地哭出来,身体剧烈颤抖,心中有个声音回响:“我受够了!我受够了!宁愿死也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这样一想,胆子忽然壮大,徐姨娘惊恐的表情慢慢转为视死如归的凛冽。   于是翻身下床,光着脚移向窗户,指甲扣紧在手心。   一丝胆怯过后,徐姨娘咬了咬牙,伸手推开窗户。   雨声伴着雷声真切起来,丝丝雨水随风潲进窗,徐姨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徐姨娘眼前一片恍惚,等恢复了清晰视线,打开的窗户前出现一个湿淋淋的头。   湿淋淋的头发尚能看出盘成百合髻,几个玉钗横七竖八地乱插在头上,雨水顺着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一直流到乌青色的嘴唇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姨娘,眼珠子木然不会动,渗人得厉害。   “姨娘。”那人头竟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木木地听不出喜悲。   这是死人的声音。   徐姨娘的脖颈似乎已经僵住,直直地对上那双恐怖的眼睛。   和梦里所见到的,一模一样呢。   徐姨娘伸手“砰”地关上窗户,回过身来,靠在墙壁上,缓缓地坐倒。   若是梦便好了,醒来,一切如新。   徐姨娘低头咬住手指,颤抖着哭出声。   转瞬,她的目光所及,出现了一双穿着红鞋的脚,脚边滴滴答答有一摊水迹。   她捂上耳朵,恨不得退到墙外去,歇斯底里地喊:“我没有要害死你,是你自己时运不济!是你自己命数不好!”   一只手绕了过来,乌青的手指在徐姨娘脸上划过,像蛇一般的触感。   徐姨娘哭得抽气,不敢抬头,语无伦次地辩解:“要找,找陈三去!是他把你带到雁城,让你染上洪水。我只不过叮嘱他让他把你卖到远处,从不曾让他害你性命!”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明甫和虞氏相随而入,虞氏仍是那副无波无谰的表情,明甫的脸色却隐隐发黑。   徐姨娘看见他们,忽然回过气来,手脚并用爬了过去,想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抱住明甫的腿:“老爷救我,老爷救我。”   明甫看她还沉浸在惊惧里,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虞氏却偷偷一笑,行至徐姨娘身畔,装出阴恻恻的表情:“方才,我仿佛看见言儿进来,在哪呢?”   徐姨娘猛然抬头,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锦言所立的窗前,声音寒彻:“就在那啊……”   虞氏拧起眉,做出疑惑的样子:“我怎么看不到啊?”   锦言配合着虞氏,转过头来,对徐姨娘阴森森地露齿一笑。   徐姨娘身上一软,白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锦言这才把脸上的妆抹了抹,行至明甫面前,行了个大礼:“父亲,女儿让父亲担心了。”   明甫的脸上有喜有悲,表情复杂极了,免了锦言的礼,无可奈何地问:“这是谁的馊主意?”   虞氏挑了挑眉,盈盈拜了下去:“妾身有罪。”   明甫气得“唉”了一声,说:“罢了。”扶着虞氏起身,转头看着地上的徐姨娘:“竟想不到……”说了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千娇百媚的枕边人,原来是如此蛇蝎心肠,也难怪明甫着急上火。   明甫摸了摸锦言湿淋淋的脑袋,感慨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为父这几日,真是急坏了。”   虞氏含笑看着锦言,说:“还不去把衣裳换了,一会儿吓着老太太。”   锦言答应了一声,便抬起无辜的大眼睛看着父亲,怯生问:“那徐姨娘……”这话,锦言明白,她问最好不过了,父亲虽然对徐姨娘失望,可毕竟共枕这么多年,感情在那儿的。母亲这回为了她出头整治徐姨娘,拆穿了徐姨娘的真面目,父亲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不舒服。   锦言就不一样了,作为整件事的受害者,又是明甫骨肉连亲的女儿,问如何处置徐姨娘,就不显得小气。   明甫又是一声长叹:“等她醒过来,为父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如此,锦言才甜甜一笑,行礼退下了。   看见熟悉的事物,才觉得家中一草一木皆是念想。回漪兰居的路上,锦言心中良多感慨。丫鬟们都还不知她回来了呢,锦言笑笑,想到阿棠、皎兮还有流光她们,心里软乎乎的,赶紧加快了脚步。   一身湿哒哒地走进院子,正逢一个响雷乍起,一道闪电劈天而来。   皎兮端着茶盘正好经过,看见锦言一身狼狈站在院子中央。皎兮抬头望了望天,又望了望锦言,手上的茶盘抖了抖:“小姐……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嘛?”   “……”   沐浴过后,锦言盘腿坐在熟悉的床上,拿着干巾子擦头发,丫鬟们都围在一块,叽叽喳喳地问起锦言半月来的经历。   卖到青楼这种事儿,当然是不好启齿,便告诉她们是被卖到酒楼里做店小二了,听得几个丫鬟都抿起嘴来直笑。阿棠和皎兮是知道实情的,听锦言手舞足蹈地讲被拐见闻,真是又气又笑。   到歇息的时辰,丫鬟们都散了,皎兮和阿棠才一左一右地盘问起来。   皎兮:“小姐,你被人占便宜没有?”   “呃……差一点,不过还好承焕哥哥来得及时。”   阿棠:“小姐,你挨过打没有?”   “好几次呢,有一回脸肿了好些天。”   皎兮和阿棠都一阵唏嘘,阿棠嘟了嘟嘴:“这回,多亏了皎兮,知道小姐你随身带着那玉佩,不然,几位公子也没那么快能找到小姐。”言语里,微微地有了酸意。   皎兮很是大度,拉着阿棠的手,笑着说:“小姐也藏着不让我知道来着,只不过我眼尖。”   阿棠脸微微一红,知道皎兮的好意,便也笑着绕开话题:“那玉佩呢?让我过过眼。”   锦言撑着下巴,低下眼睫,说:“还给承焕哥哥了。”   皎兮和阿棠互视一眼,都疑惑起来。阿棠凑到锦言身边,小声说:“听说那玉佩是李夫人和侯爷定情之物,三公子赠与小姐,意思明摆着呢。”   锦言点了点头:“我明白呢。”   “那?”   锦言每每想起这事儿,就愁得不行,既然阿棠她们问开了,锦言索性也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本来以为,承焕哥哥这样对我,我会高兴,可自从拿了那玉佩,我一点也不高兴,心里还有些慌。我心里觉得,我对承焕哥哥的感情,是那种对哥哥的崇拜,一想到以后要跟承焕哥哥成亲,总觉得怪怪的,见着他,只想逃,反倒没以前亲近。”   锦言往前蹭了蹭,又把声音压低了一点点:“实际上,还有一个缘故,我也是最近才琢磨出来的。我第一次见承焕哥哥,是在襄阳城外的雪地里。”   阿棠是跟着锦言进城的,所以记得很清,这时也点了点头。   锦言一笑,问阿棠:“那你记不记得,在马车上,承焕哥哥跟我们说了什么?”   阿棠拧起眉,想了想,说:“说了可多话,小姐指的是哪一句?”   锦言淡淡地笑了下,说:“承焕哥哥告诉我们,他是和锦心一块长大的。”还有,锦言因为有上辈子的记忆,所以一开始就知道,承焕是锦心的心上人。   阿棠恍然大悟:“于是,小姐的好胜之心被激起来,所以才会对三公子格外留意。”   锦言轻轻叹了一声,说:“是这样的呀。”   皎兮的双眸却微微眯起,望向锦言,笑得颇有深意:“小姐怎么忽然就想通了这么多事儿?”   “啊……”这真把锦言问住了。   是呀,困扰了这么久的问题,怎么就一下子全想通了呢。   正在锦言发愣的时候,书月推了门进来,表情有点严肃:“小姐,老太太请你过茗秋堂去呢,徐姨娘已经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收藏夹浮起的功能坏掉鸟,导致昨日的点击才是平常的一半,怨念呀怨念呀 57、垂死挣扎   锦言也是神色一凛,赶忙下床让阿棠她们重新把头发梳起来,皎兮拿胭脂来的时候,书月微微一笑,说:“别上妆了吧。”   锦言也同意,只拿了粉来,在脸上扑了两下。   皎兮掰着小姐的脸左右看看,笑说:“嗯,怪可怜见的。”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临走时,阿棠把带帽的披风取了来,给锦言披上。夜里风着实大,锦言走到茗秋堂时,还打了两个喷嚏。   厅堂人不多,丫鬟婆子们都被摒下,只留了家里人。老太太、虞氏、林氏依次坐着,文姨娘、丽姨娘在一旁伺候,明甫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中间的空地上,徐姨娘半跪半坐地瘫着,锦心跪得笔直。锦音掐着手在门口等着,一见锦言来了,便急忙迎了上来,糯糯喊了一声:“姐。”   锦言笑笑,摸摸她的头,却见她眼睛里泛着水光,心里便明白她是忧心徐姨娘,也没再说什么,拉着她的手进去了,心里忍不住叹:“做人父母的,不给儿女立好榜样,倒过来还让儿女难做。”   不仅是锦音,锦心脸色也不太好,眼睛红红的,早已是哭了一场的。   锦言走到中央,便敛衣请安。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了锦言半晌,点了点头:“是瘦了。”   锦言低下头,柔声一句:“让祖母忧心了。”   老太太板起脸,硬声说:“可知道怕了?三更半夜的敢溜到街上去,哪个大家小姐像你们!传出去了莫要辱没了家风。你才回来,许你歇几日,缓过来了必须来我这里领罚。”   “是……”锦言吐了吐舌头。可见,锦心诱她出去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锦言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锦心,开口道:“这一回多亏了二妹妹,若不是她早早地通知了侯府几位哥哥,恐怕我这会儿还不知在何处呢。”   闻言,最惊的是徐姨娘,侧头狠狠地看了锦心一眼,锦言暗咬着唇,眼圈已经红了。   老太太也深深看了锦心一眼,点了点头:“这样说,倒是无关心姐儿的事了。盈儿方才怎么不说?”   徐姨娘冷冷一笑,瞥了一眼女儿:“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说?”   老太太嘴角一扬,望向锦心:“那心姐儿呢,方才怎的不为自己辩解?”   锦心眼神低垂,望着地板,说:“是我没有劝着姨娘,姨娘也是一时糊涂……”   徐姨娘冷然打断了锦心的话:“不需要姑娘为我求情,我为姑娘掏心掏肺,敢问姑娘置我于何地?”   锦心的嘴唇几欲咬破,眼泪在红红的眼圈里乱滚。   锦音也带着哭腔低唤了一声:“姨娘。”   徐姨娘却是挑着眉一直冷笑,眼睛在两个女儿身上转了个来回:“姑娘们一个个都攀上高枝了,也不用再理会我这个处处低人一等的姨娘。姑娘们心底一直有怨,我哪里不知,都恨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妨碍了你们的姻缘前途。可有一句话,‘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无论姑娘们心多大,都不该忘了我十月怀胎的恩情,而不是当白眼狼,反咬我一口。”   锦心的眼泪终于耐不住,夺眶而出。   锦言笑着摇了摇头,迎上徐姨娘的目光,讽刺道:“姨娘真是言辞有力、字句铿锵啊。”   徐姨娘目泛寒光,栽在眼前这个小妮子手上,真有些不甘心。   锦言努力平稳着声色,端然道:“姨娘若真舐犊情深,护女心切,当日又怎会用锦心做饵,引诱我上钩?姨娘难道没有想过,若然事情败露,牵连了锦心,又该如何?”   徐姨娘咬住牙,娇美的面孔上现出凶厉之相。   锦言又道:“容我更恶意地揣测,若锦心没有告密,我安然回家时,姨娘会不会弃车保帅,将罪责推诿到锦心身上了事呢?”   听到这里,立在窗前的明甫指节慢慢收紧。   锦心绷直的身体微微发颤,脸色青白。   徐姨娘眼色渐凝,忽然笑出声音:“言姐儿是想挑拨我母女二人的关系?”   锦言正色道:“姨娘都已经亲手破坏了,又何须我来挑拨。”   “既然已经认了,”老太太微微颔首:“就商议个惩治的法子吧。”   文姨娘悯怜地看了一眼地上威风八面的徐姨娘,颇有些物伤同类的心情,转身给各位换上茶,叹了一句:“徐姨娘触犯的是官非,但这种败兴丑事,总不好传到外头去,让人议论,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告官,不如就商量个法子,私下处置了便是。”   徐姨娘薄薄的唇一勾,笑得轻狂:“这便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呀。”   一句话说得文姨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好再开口,退到一旁了。   老太太转头看向虞氏,缓缓道:“是明甫房里的事儿,就交由太太做主吧。”   锦言低头轻叹,这个祖母,还真是人精里的人精,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倒想起母亲来了。   虞氏倒也不客气,茶盖一磕,便将心里早就想说的那句话轻飘飘地说了出来:“就去咱们家奉养的尼姑庵里做姑子吧,青灯伴古佛,平一平你身上的煞气。”   徐姨娘听到命运被宣判,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眼中有轻蔑的笑意。   锦音已经不能自抑,将脸埋在手里痛哭起来。锦心的头低得厉害,已经看不清神色了。   “老太太。”徐姨娘扶着墙忽然站起身来,踉跄几步,指向老太太,猖狂地笑:“你说我没有你聪明,呸,我只是没有你好命而已!你年轻时做了什么?婚前霸道,利用权势,陷害情敌,强夺夫君;婚后狠毒,凌夫赶妾,害死庶子,逼死儿媳……哪一样,哪一样不比我的手段凶厉!只不过,你是元帅府的千金,我是粮油店的女儿,身份天地之别,于是你作恶,就能恶无恶报,尽享天伦!而我,只能为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老太太的脸色,慢慢地变青。   “给我闭嘴。”明甫终于忍无可忍,沉声威胁。   “哈。”徐姨娘秀眉一挑,半笑半哭,又指向明甫,指尖轻轻颤抖:“你,老爷!我进府那年,才十五,才十五啊!太太坐着,我只能站着,生下来孩子,不许喊我一声娘,却要喊太太娘。我只为城南大街上那一眼,我图的,就是老爷能正眼看我一眼呐!结果呢?沈子钰,一个沈子钰打破了我所有幻想。在老爷看来,沈子钰,哭是好的,笑也是好的,一皱眉一扶发都是好的。我算什么?我在老爷的眼睛里,只看到一个沈子钰。我只能把委屈咽进心里,我心里苦得发酸,苦得发疼,可又有谁知道呢?我不算计,我不谋划,我如何立足?”   明甫缓缓闭上眼,握紧的拳头不由地发抖。   不仅文姨娘,就连丽姨娘,听着也有了凄凉之色。   徐姨娘又将目光移向虞氏,哭着笑着点了点头:“沈子钰走了,我以为我能熬出头了,后来呢?老爷把影水居改成了漪兰居,日日站在窗前挂念一个女子,我便知道,我又败了。两个太太,一个是青梅竹马,一个是一见倾心,我呢?我只不过伺候完一个太太,又迎来一个太太。呵,不过,虞文澜,我并不讨厌你,因为你跟我同病相怜呐,老爷心里排第一位的,不是我,也不是你呀。”   “如此,”虞氏清冷冷的声音接了下去:“我便该如你一般,算尽人心么?”   徐姨娘凄然一笑:“各有各的生存之道罢了。”   虞氏的面孔轻扬:“人心可贵,只有以真心待人,才能换取真心。”话说得是没错,可虞氏的表情里,分明还是有一丝落寞。   “人心……人心?”徐姨娘笑声渐弱,心头忽然被什么扼住般难受,喘息间,眼前的一切像被浸入了墨汁,身子软倒,一切都堕入黑暗里。    58、意外之喜   已是后半夜,于大夫从徐姨娘房里出来,擦了擦额上的薄汗,这么夜了,被人吵醒来诊病,实在不能算一件愉快的事,可他脸上却是有淡淡的喜意,向明甫连连拱手:“恭喜连大人。”   明甫眉头一动,问:“此话怎讲?”   于大夫净了手,提笔写方,边道:“令眷寸脉沉,迟脉浮,是喜脉之象。兼之令眷贴身侍婢所述,令眷月事推迟两月有余,于某可以肯定,令眷确实是两个月的双身子了。”   “这……”明甫面色复杂,点了点头,沉声说:“有劳。”   让人带了大夫下去喝茶,明甫低低叹了一声,迈出屋子,虞氏已从窗下走了过来,平平静静。   明甫攥住虞氏的手,没进自己的袖子,往路上走去,低声问道:“你都听见了?”   “嗯。”   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扑满月光,虞氏低头数着石子,淡淡地答应了一声。   明甫忍不住一笑:“怎的,不高兴了?”   虞氏侧头迎上明甫的目光,眼神闪烁:“怎会?是喜事呢。”   “唔。”明甫含糊应了一声,攥着虞氏的手紧了紧。   虞氏似乎是怕他不相信自己大度,紧接着又说:“老爷如今膝下三女,若能再添个小子,就万事足矣。”   明甫含笑,停住脚步,给虞氏拢了拢披风,说:“此处无人,夫人无须再装成一副贤妻模样。”   虞氏亦是含笑,学着明甫戏谑的语气:“妾倒是很想做一个真正的贤妻,只可惜,肚子不争气。”   明甫揽着虞氏的肩头,复又迎着晚风行去,诚恳地说:“这并非我所愿,前两个月老太太亲自下的令,我不好不从……”   “虚伪!”虞氏终于忍不住,侧目看他:“明明心里乐悠悠的,跟我还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我不要看。”说着,从明甫的怀里退了出来,端然行至明甫前面,只留了个背影给他。   明甫失笑,在她身后温声道:“我心里头真想要个咱俩人的孩子。”   虞氏闻言,也没回过身,顾自走着,声音倒是飘到后面来:“老爷想要的,是嫡子吧。”   明甫微微一怔,倒真说不出话来了,想要叹口气,却听前面那牙尖嘴利的女子先悠悠地叹了一声。   二人没再说话,在静静的晚风里一前一后走着,各怀心事。   明甫一直将虞氏送到漪兰居的院门,才轻声说:“公事上尚有些首尾,我今晚在书房过夜。”   见虞氏不答,明甫只好转身。   却又被虞氏叫住。   虞氏侧过身,任由温凉的秋风飘曳起裙袖,一双眼睛雾蒙蒙的,似有水光。明甫心中大动,急忙上前,用手指给妻抹了抹眼睛:“是我的不是。”   虞氏却摇了摇头,垂下眼睫,说:“我做你的妻,便知道几个妾侍的存在,今日所发生的事,该是在我预料之内的。大度,是妻的本分。”   明甫看着她,哽然失语。   虞氏扯了下嘴角,眉尖轻动:“我使小性儿,是没守住本分,老爷无不是,是我不是才对。”   明甫默然半晌,忽问:“盈儿的话,你是听进去了是么?”   虞氏眼色一暗,轻声说:“曾经沧海,我也明白。”   明甫长喘一口气:“你说这些,是故意气我,还是真的无情?”   虞氏抬眸,似有些无辜地望了望明甫。   明甫声音低沉:“盈儿说得不错,子钰在我心里,担得上一个‘最’字,‘最’爱,也‘最’伤人心。不知夫人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情深不寿。少年时,感情来得炽热,却不懂经营。这种剜心的感情,其中的害处,我体验得最仔细。”   虞氏眸光莹然,垂首不语。   听明甫深吸一口气后,又道:“我把你当我命里最后一个夫人,不希望重蹈覆辙,那种炽烈的感情,难敌岁月。文澜,你懂么?”   虞氏水色潋滟的双眸望进明甫的眼中去,心里柔和一片。   明甫复又将虞氏冰凉的手指藏到他温热的手掌里,语气温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样的感情,才是最珍贵的,对不对?”   “老爷……”   明甫嘴边有了笑意:“换个称呼。”   “明甫……我这样设计徐姨娘,你怪我不?”   明甫眼中的温暖渐渐熄灭,凝声道:“只怪为夫眼拙,为夫人添虑,以后这种事,交由为夫解决才是。”   夜风渐冻,明甫揽着虞氏的肩头走进漪兰居,虞氏挑眉:“老爷不是尚有公事要处理?   “美人在侧,想那些作甚?不如与夫人研究一下闺房之趣,努力造出个小娃来,才是正经。”   “……”   刚踏进院子没几步,虞氏忽然攥着明甫手缓缓倒了下去。   好容易才睡下的于大夫,眼皮还没合上,又被请了过来。   隔着帐子为虞氏把了脉,于大夫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好笑,转头向一旁忧心忡忡的明甫又是一拱手:“连老爷,双喜临门呐。”于大夫眼神里,颇有些男人之间的羡艳之情。   未等明甫反应过来,帐子里虞氏的声音软软传出来:“怎会?几日前月事还到了……”   于大夫拈须笑道:“错不了,夫人确已有两月身孕,夫人前几日所至的恐怕不是月事,是胎象不稳之兆,于某给夫人拟个稳胎的方子,夫人按时服下,不出意外,下个月就可以恢复平常,只是切记,要好好休息,最好是能不下床了,思虑也不可过重。”   明甫给于大夫作了个大揖,眼中的喜悦掩都掩不住。   于大夫起身回礼,明甫让人引着于大夫下去,又塞了好几封红包。   回身撩起帐子,虞氏亦是微红着脸,靠在枕头上,一副小女儿情态。   锦言这时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笑盈盈地说:“我要有弟弟啦。”   虞氏招手让她过来,顺了顺她的头发,教育道:“还有可能是妹妹,不许误导你父亲。”   明甫现在只会傻乐。   虞氏横了自家老爷一眼:“你去处理你的事情吧,你在,我休息不好。”   明甫既不愿意走,可真怕妨碍了虞氏养胎,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我去瞧瞧医书……”   锦言捂着嘴笑个不停,虞氏在她头上点了点,问:“傻笑什么呀?”   锦言在虞氏的肚子上摸了摸,抬头坏笑:“方才在院子门口,母亲哭鼻子了呢。”   虞氏窘然,移开眼神,说:“是眼睛被吹进沙子,你那傻爹搞错了……”   锦言撑起脸,忽然又忧愁道:“听说,徐姨娘也有了……”   虞氏亦是脸色一暗:“她说她命不好,我倒瞧着她命好得不得了,经此一事,也不好再提让她去庵子里做姑子了。”   听得母亲叹气,锦言赶忙说:“多行不义必自毙,母亲千万别为了她伤身,现在母亲肚子里可是有个娃娃呢。”   虞氏莞尔,问:“你方才怎的在院子门口?”   锦言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   方才因徐姨娘昏厥,大家就都散了。锦言想了想,没回漪兰居,去了锦心的卧房。   锦心的卧房灯火未明,黑漆漆像是无人在内,锦言敲了会儿门,也没人应,丫鬟小扇过来,才说她家小姐在内的,只是自回来,就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许人进。   徐姨娘的话,说得太重。   锦言在窗底跟锦心说了几句贴心的话,没有回应,只好折回漪兰居,正听见虞氏和明甫的私房话。   虞氏低眸思忖片刻,缓缓说:“那丫头心重,得伤心一阵的。我倒有个想法,想趁这次,将心姐儿纳名下,你看如何?”   锦言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说:“对锦心来说,是件好事,可现在这个时机提出来,徐姨娘不是更恨锦心了么?”   虞氏微微一笑:“徐姨娘肚子里有了孩子,你觉得她还会向以前那样对锦心吗?” 59、迢迢双鲤   果不其然,徐姨娘醒后得知自己有了身孕,简直如嫦娥吃了仙药,得瑟得要升天了。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徐姨娘也深信其理,本就被虞氏打成死灰,竟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可见日后还有福要享的。徐姨娘摸摸肚子里的孩儿,笑靥如花,心里琢磨,肚子里这位是她的福将,今后能不能时来运转,就看它的了。   虽才两个月身孕,肚子一点还没显的,可徐姨娘偏偏要挺个身子,站在院子里,指挥指挥这个,指挥指挥那个,面上说不出的得意。可时间一长,她也琢磨出不对劲来,虽然每天的吃食补药都少不了,可不说明甫虞氏,就连老太太一并各院姨娘小辈都没来看过她一眼。   渐渐地,她也觉察出下人们的异样来,虽然丫鬟婆子们对她依然毕恭毕敬的,这恭敬来得比先前还要客气,可不知是多心还是怎么,一背过身,就能感受到颇为不尊重的目光刺在背上,有时,还能碰见几个小丫鬟窝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可一见着她,就颇有意味地互相望几眼,散了。   前几个月,本就是难熬的,胃口变了,习性也变了,脾气也不好,看见自己屋里的人都鬼鬼祟祟,难免心里闷气。可手心一抚上小腹,腰杆儿一下子就硬气起来,所有的不愉快也忽地散了。   别人不来鸣玉轩走动,徐姨娘也不屑到别的院子里贴冷屁股,尤其是老太太和太太都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更是乐得自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去理会,一心养胎。半年前,她托外边的家人寻来一副民间奇方,据说能一举得男,才服了几个月,就来了好消息,徐姨娘如今是深信不疑,肚子里是个小子。   正因为明甫膝下无子,徐姨娘才自认为肚子里这个金贵,虽是个庶子,可也是庶长子,院里的其他几个,文姨娘年轻时生过一个夭折的姐儿,身子早坏了,丽姨娘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进门几年也没有动静,徐姨娘盘算着,以后再动点心思,让明甫和虞氏关系转淡,到时候,徐姨娘所生的,说不定是明甫的独子,那就更是金尊玉贵了。   白日梦没做多久,徐姨娘又发现了蹊跷。有时听说谁谁谁家送来了一对上等的人参,有时听说谁谁谁家送来了极品的血燕,有时听说谁谁谁家从外地带回滋养的阿胶,都是给孕妇进补的东西,可没有一样进了鸣玉轩,徐姨娘日日所见,都是些寻常货色。   徐姨娘纳了闷,却也不好开口问这个,有一回在院子里遛弯,看见一个小丫鬟扫落叶,一时兴起,问了一句:“最近府上忙忙碌碌的,你可知是为什么?”   小丫鬟不懂事,叉着手糯糯地说:“姨娘不知道嘛?太太有身子了……”   耳里轰然一声响雷,徐姨娘险些没有站住,这么些天她都自以为是万众瞩目的女主角,原来,充其量就是个女配啊!   哆嗦着声音问:“几……几个月了?”   小丫鬟歪了歪脑袋,算了算:“好像跟姨娘差不多日子呢。”   别说是独子,长子的梦都几欲碎了。既生瑜,何生亮,徐姨娘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里,心中油然升起一腔怨气。   再环视自己的鸣玉轩,徐姨娘才领略出冷清的意味:原来,她是被打入冷宫了呀。   第二日,徐姨娘就重整士气,一改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作风,花枝招展地给太太请安去了。   因是大夫嘱咐过,让虞氏卧床稳胎,所以姨娘们每日都过太太卧房里请安,说是请安,其实一般都是大家聚在一块,说说话,逗个闷子。这日徐姨娘进了漪兰居的院子,各位丫鬟婆子都互相觑一眼,神色不定,徐姨娘也不理会,直直往卧房里冲,却被陈嬷嬷冷眼瞧见,一手拦下,冷冷笑道:“徐姨娘不好好在屋里思过,瞎转悠什么?”   徐姨娘心里最厌这个婆子,咬牙道:“思过?思什么过?”说着,挺了挺肚子,得意洋洋:“我现在,可是大功臣。”   陈嬷嬷扯起唇角,嘲讽道:“那只小鬼不长眼投进你肚子里,肯定是惹了阎王爷得罪了牛头马面。”   徐姨娘一听就急了起来,声音扬了好几度:“你敢骂你未来的小主子!”   “哼,”陈嬷嬷不屑地说:“我正经的小主子,在太太肚子里呢。”说着,指了指屋里头。   虞氏已经听见动静,让画月出来瞧,画月掩上门,皱了皱眉:“怎的吵起来了?”   徐姨娘抚着肚子,扬眉悠悠道:“这个不长眼的婆子,拦着我见太太。”   画月的目光在徐姨娘傲然的脸上打了个转,亦是撇嘴:“姨娘去别的地方转悠转悠吧。”   徐姨娘诧然色变,往前上了一步:“你个死丫头也敢蹬鼻子上脸?”   画月皱了皱鼻子:“就您对大小姐做出的那些事儿,也别怪人不尊重您。您呐,自行找找,看哪儿待见您,您就去哪儿便是了,别妨碍了太太静心养胎。”说完,回身,把门“砰”地碰住。   门里隐隐地还传出丽姨娘的声音,说是自己亲手制了些酸溜溜的酱菜,送来给太太换换胃口。   徐姨娘吃了闭门羹,脸色满是愠色,气得捏着帕子的手都跳起青筋。   陈嬷嬷负手冷笑,徐姨娘恨恨转身,提着裙子下了台阶,走到院子里时,正碰见锦心从外边进来。   锦心愣了愣,随即低头轻声喊了句:“姨娘。”   徐姨娘看着锦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地说:“姑娘能耐啊,之前还纳闷呢,姑娘卖了我能得什么好处,原来,是早做了这个打算呀。不错不错,我费尽了心思也没能让姑娘记到太太名下,姑娘一出手就心想事成了,既然姑娘有此高招,该早说才是,省得我费事。”   锦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女孩外向,本就是要从夫的,我也想得开,指望得上什么呢?只恨我生的两个都不是小子,平白无故养了俩白眼狼。”说着,徐姨娘的手又不自觉地摸向小腹。   锦心的眼神飞快在姨娘肚子上望了望,凄然一笑:果然,如今自己不过是弃卒了。   徐姨娘还要出言为难,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虞氏扶着画月静静地走出来,淡淡一笑:“我想的是,既然徐姨娘的心思也不在两位姑娘身上,我作为主母,就该操一操心。音姐儿有老太太疼爱,我放心,心姐儿却无人教导,我才将她接了进来,也好与言儿做个伴。”   徐姨娘的脸色更不好看,切齿道:“大姑娘二姑娘姐妹情深,自是住在一块最好不过了。”   虞氏含笑点了点头:“她们二人血肉连亲,自然有一份可贵情谊。”   徐姨娘冷然笑笑,在虞氏的肚子上看了两眼,挑起眉:“方才听丽姨娘说给太太制了酸酱菜,酸儿辣女,可见连府上下都殷切期盼太太肚子里的是个小公子,太太可要努力了,别辜负了大伙的期望。”   虞氏仍是淡淡的笑意,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徐姨娘:“我才二十出头,头胎即便是个女孩儿,也能得老爷的欢心。姨娘可不一样了,若把握不住此次,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   徐姨娘脸色倏变:“你什么意思?”   虞氏微微一笑,并不多费口舌,只招呼锦心过来:“心姐儿,来,早上言儿说白糖糕好吃,给你留了一笼屉。”   锦心闻言,忽然端起身,淡淡一笑,温然看向徐姨娘,轻声道:“天气转凉,姨娘回去小心安胎吧,慢走不送。”   即便当弃卒,也要做个有骨气的弃卒,这才是连锦心不是么。   锦心一脸愠色走进屋里,正瞧见锦言打着瞌睡守着白糖糕,锦心端着身子气鼓鼓地走过去,只当看不到她。要不是因为连锦言,姨娘会跟她反目?   锦言头一点,醒了,揉了揉眼,喊:“诶,锦心……”   锦心没好气:“你自己吃吧,我没心情。”   锦言微微抿嘴:“承焕哥哥的信,你也没心情看么?”   锦心眼睛一亮,转眸看见锦言手里扬着一个纸笺。锦心反手夺过,藏进袖子里,冷声问:“承焕哥哥也给你寄信了么?”   锦言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只抒发了一下去京城的雄心抱负。”   侯爷卸甲荣归,在这襄阳城已经蛰伏二十三载,如今得诏回京,可见是要被重起任用了。   当今康帝只是大梁第二世皇帝,江山未稳,几个封了地的皇叔伺机而动,西北战事不息,康帝唯有借彭家的威势,制衡皇叔,抵御外敌。彭家势力愈盛,康帝却越难以安枕,思来想去,当年随着先皇打江山的臣子,只剩下襄阳侯李示徽全身而退,此番诏京,也是这个缘故。   这些年侯爷不许李家兄弟从仕,得此机会,承焕就如匣中之剑,如今也跃跃欲试。   锦心秀眉一动:“你手里是谁的信?”   锦言拿着信的手往后背了背,另一只手摇了摇,含糊其辞:“无……无双的。”   锦心翻了一个白眼,拢着袖子进房了。   锦言这才松了一口气,把背在身后的信笺拿了出来。   信封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李承煜。”   信件正文的字体倒是有几分好看,锦言都能想到,让那小子安安分分地坐半个时辰抓耳挠腮地写字,真也难为了他。   信的开头,便是痞气十足了。   “见字勿念。我等行程已过半,由车马换船运,你承焕哥哥晕船,吐了一路,甚是不雅观……”   锦言无语,对着信纸翻了翻白眼。   “一路风光旖旎,比那日草地景色更为壮观,若有机会,你也该来看看才是……”   锦言想起那漫天的草地,还有那日李承煜的禽兽行为,忍不住红了脸。   “水上有些域外的商船,上面的货品新奇,我买了一支簪子,不甚名贵,图样却特别,无双也说好看,我想了一想,倒和你有些相衬,不如下回见面时赠予你。这簪子并不是什么爹娘的定情信物之流,放心收下便是。”   锦言又气又笑,真想把小鲤鱼从信里面拖出来抽打一番。   “京都美女如云,若然我一时记不起你这女子,可以写信提醒之。李承煜拜上。”   信的落款处,还画了一条像乌龟的小鲤鱼。   锦言笑着扶额,忽然外边有响动,她赶紧藏起信,起身相迎。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明日要踏上返校之路啦,路上会耽误三天,木有时间码字,所以,下个星期……隔日更……不要打我~保证很甜。 60、流言蜚语   锦音不知从何处来了,打了帘子弯腰进门,搓了搓手,感慨道:“这才秋末,冷得就跟冬天似的,真到了冬天,可就站不住脚了。”   锦言扶她坐下,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锦音道了谢,转头看见锦心也走了出来,眼色亦是一暗:“二姐,方才我在路上碰见姨娘……”   锦心斜过身子:“她也骂你啦?你别上心,她是对我有怨气呢,连累了你。”   锦音弯了弯眼睛:“骂几句算什么,又不会少块肉。何况这一回,姨娘犯了大错,怪不得别人的,好在姨娘肚子争气,不然真被罚去当姑子了。只望姨娘得此教训,能知错改错了。”   锦言低头喝茶,并没什么话可说。   锦心倒是酸溜溜地接口:“瞧着吧,等姨娘肚子里的娃娃一落地,咱们就真没这个姨娘了。”   锦言抬起头,问锦音:“你平日这会儿都跟着老太太念书呢,今日怎么得空儿?”   锦音垂了垂眼,把凳子往前挪了下,小声说:“今日来,是跟你们说个消息。”   锦言和锦心互望一眼,也凑了过去。   锦音蹙起眉:“今早听我院里的小丫鬟蓝玉说,她昨晚请假回去探望病母时,在街上听见了许多风言风语。”   锦言眼皮子跳了一下,低下声来:“是我被掳的事情传出去了吧。”   锦音却说:“没这么简单。”   锦音身子又往前探了探,说:“传言里,是说连家有女孩被掳走了,失踪了好几日,才被找回来。可,具体是哪个女孩被掳走了,并未言明。”   锦心的脸色忽然变了,也就是说,这件事,把她和锦音都牵扯进来了。   锦言吸了一口气,眸色也暗沉下来。   锦心的手指捏白:“难道是……”   “不会。”锦言摇了摇头:“徐姨娘此时怨你们,可也没到要害你们的地步。更何况,徐姨娘现在安心养胎,对别的事儿不闻不问的,哪有闲情放出这话去。”   “那是那个逃逸了的陈三?”锦音绞着脑汁。   这回是锦心否定:“不会,一个逃犯,怎会跟人提起自己的罪事?”   三人商量了许久,也未有结果,锦言随即安慰:“只是流言,未必有人当真。”   “三人成虎……”锦音还是不甚放心。   锦言笑笑:“总之,先勿要跟别人提起,咱们慢慢想法子应对。”   锦音点了点头,起身道:“祖母还在等我呢,我先回去啦。”走到门口,又回过身,笑吟吟道:“真羡慕你俩,能待在一处。”   嘁……锦心一脸嫌弃。   等锦音走得远了,锦言才一脸正色,问:“我听母亲说,这回的搜查做得很仔细,父亲一直对搜查的人宣称所要寻的,是个卷着巨款逃跑的丫鬟,怎的就漏出信儿去了?你心里觉得,是谁放出话去的?”   锦心眯起眼想了想,看向锦言:“你是有了人选了?”   锦言沉沉地点了下头,说:“陆宝岑。”   锦心的秀眉拧起:“她?”   锦言道:“我被掳走后,母亲着急,还托了陆家加派人手在湖广范围内搜寻。那些搜查的人许是不知道内情,可陆宝岑和陆姨妈无话不说,这个消息,她肯定是知道的。”   锦心却是想不明白了:“你怎会怀疑她?”   这倒牵起一件旧事了,锦言捧起茶碗,缓缓说:“你可还记得无双来借金钱绿萼时的情景?”   锦心凝神记起,那日无双到园子里爬高采梅,锦言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无双险些跌伤。锦心眸光一亮:“你是说,那日是陆宝岑推你的?”   锦言抿唇一笑:“也可能是你推的,你快告诉我实话,若真是你,我可冤枉宝岑了。”   锦心横了她一眼:“快说正经的。”   锦言笑着一叹:“我早就怀疑是她,锦音做不出这事来。可一直想不通,这样做对她有何好处,后来,陆姨妈跟母亲提起,想让我做她儿媳妇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许是宝岑想让我们跟侯府交恶,断了我的后路,乖乖地嫁给陆表哥。”   锦心斜觑着她:“你嫁给陆表哥倒省事了。”   “嗳,”锦言气急败坏地推了她一下,说:“她那次要是成了,你也别想嫁进侯府。”   关于承焕,二人是将话挑明的,所以现在也就不含糊说话了。   锦心想了想,问:“那这回,她又是为了什么?”   锦言这次却摇了摇头:“这人心思深得很,做事深谋远虑,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心性。这一次,我也只是猜测,只不过锦音一说,我心里就浮现出这一个人来,也就是直觉吧。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让锦音知道我的猜测,她二人一向亲厚,没有确实证据,也说服不了锦音。”   不知不觉间,锦心发现,这是第一次,三个姐妹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了她们的预料。   锦言那日便拜托立远,寻了一个小厮,出去打探。几天后,三个姐妹又一次共坐一桌时,眉头都拧得紧紧的。   流言经过几天的口耳相传,变得绘声绘色起来。从屋里怎么丢的,又是怎么被掳走的,卖去了哪里,都叙述得生动。虽然许多细节上与事实有所偏移,可大致方向也是□不离十了。   只不过,流言的主角,却变成了锦音。   流言中,甚至描述了锦音因腿脚不便,逃走时又被抓了回来的细节。   “真是太过分了,”锦言气得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平白无故的,为何要污蔑女孩的名声!”   “真是下作!”锦心亦是忿忿。   锦音自听到消息,就没怎么说话,脸色微微发白,眼睛有些失神。   “不如让我去说清楚,锦音多冤枉。”锦言也知道这不是好办法,可看着锦音这样,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锦心冷冷一笑:“说清楚?怎么说?谁会信?左不过是两个人的名声一齐坏了,谣言此等事,最忌越描越黑。”   锦言心里一阵烦躁:“锦音从不得罪人,怎会有人要这样欺负她?”   锦音听见,眼神晃动,未几,抹了下眼睛,安静地转身走了。   锦心看着锦音一跛一跛的背影,忽然眼神发冷:“欺负她的人,也真下得去心,若真的是那个陆宝岑,我让她好看!”   谣言如洪水猛兽,很快惊动了连家的长辈们。老太太直接到了漪兰居,当着虞氏的面沉下了脸:“太太,可得给我们音姐儿一个说法吧。”   虞氏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二话没说就梳洗下床,恭恭敬敬等着老太太光临指示。果然不出一顿饭的时间,老太太就兴师问罪来了。   正好文姨娘、丽姨娘也在太太房里吃茶,看见老太太气势汹汹地进来,赶忙都起身请安,服侍老太太坐下。   老太太气尤未顺:“我见音姐儿这几日眼都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又不肯说,今日我才知道外边竟传成这个样子。”   虞氏小心坐下,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这传言极为恶意,像是冲着三丫头去的。”   这时,徐姨娘摇摇地进来,随便拣了个位子坐下,撇嘴一笑:“我也觉得这传言来得奇怪,莫不是太太为了保住言姐儿,把音姐儿推了出去吧。”   虞氏本懒得辩解,可看见老太太的神色动了动,只好开口说:“连家的姑娘,都是我的女儿,一个名声有损,剩下两个也逃不开牵连。”   丽姨娘此时冷冷一笑:“哟,徐姐姐,太太老太太都在这儿,你大摇大摆地进来不请安也就算了,没得允许,自己就坐下了,徐姐姐近日心高气傲,许是忘了姨娘的身份吧。”   徐姨娘眉宇里很有几分得意之色:“丽姨娘是没生过孩子不知道,这孕妇呀只要站一会儿不是腰酸就是背痛,太太如今也该深有体会,不会跟我计较。”   丽姨娘知她讽刺自己未曾生育,这时也并不恼怒,针锋相对道:“那你就该好好待在房里安胎,出来做什么?说起来,若不是得了你的益,音姐儿也不用遭此污蔑。”   徐姨娘微微动容,扬声道:“谣言如此关我何时?”   虞氏也晓得她心里是记挂锦音,于是也不想与她争执,只说回正事:“我已吩咐几个外边常走动的下人,放出话去,就说之前府里逃出去个偷了古董的丫鬟,费尽周折才又找了回来,希望能堵人口舌。”   文姨娘却叹:“只是人们往往先入为主,我们在谣言四起之后才放话,终究是落了后了。”   虞氏愁色亦浓:“若是明刀明枪的诡计,想要拆穿并不是很难,只是谣言无形,三人成虎,能应对谣言的唯一法子,就只有等日子久了,大家淡忘此事。”   徐姨娘不屑道:“说来说去,就是束手无策了。”   虞氏心中烦闷:“徐姨娘若有法子,可以说出来。”   徐姨娘思前想后,也无奈不语。   这时,老太太忽然开口:“我倒有个好主意。”   众人皆转过头去。   老太太喝了口茶,方道:“听说工部营缮司有个员外郎的空缺,若明甫升了京官,咱们举家迁到京城去,离开这流言之地,岂不是最好的法子?且咱们家在京城还有一个宅子,虽比不得现在住的宽敞,可在京城寸土寸金,也算是不错了。”   虞氏闻言,低头微微一笑,已经明白了老太太的打算。   此举,能让明甫升上京官,同时又能让锦音远避流言,一举两得。   只不过,需要虞家的支持。   还有好大一笔银子。   虞氏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说:“此事,容我跟父亲修书一封,再做商议。”    61、生辰礼物   转眼已是隆冬,除夕刚过,连府的喜气却丝毫不减。   虞氏的肚子已经凸显,宽松的衣服也盖不住,这段时日虞氏过得颇为顺心,徐姨娘蹦跶不起来,明甫对她疼爱有加,就连老太太,也消停了许多,开始对她礼让三分。   明甫调京的事情已经办成七七八八了,重要的关节都已经疏通好,如今只等着虞氏安心将娃娃生出来,举家进京呢。   这调京的事儿,虞氏当时没有一口应承下来,是有自己的打算。一来,老太太是明目张胆地算计她的娘家,这一回锦音的事情,不过是个幌子,既然是算计,若一开始就着了道,也显得太没面子,所以虞氏含糊地回应了一声,便置下不提。这也是要磨一磨老太太的性子,若这一回让她轻易尝到了甜头,万一以后无论什么事儿,老太太的脑筋就动到了虞家头上,可是件麻烦事儿。二来,虞氏觉得,徐姨娘这个累赘,是时候该扔了。   虞氏按兵不动的时候,老太太虽是着急上火,明甫倒还好,每日来了漪兰居,都还是耳病厮磨一番,或是跟肚子里的娃娃说说小话。明甫一向对升官的态度,用老太太的话来说,就有点不思进取。其实,外人看来,明甫三十出头的年纪,能够官居四品,已是青年才俊了。老太太是心高,当年老爷子三元及第、战绩辉煌的风光一生,又哪是人人都可以复制的?老爷子还在世时,虞连两家可谓权势并肩,只可惜连家人丁稀薄,又兼连君和早逝,这些年来,连家才落了下风。老太太一心想要儿子出人头地,重振家风,可想不到,还要沾这个儿媳妇的光。   老太太按捺着心性等着虞氏的回话,却始终没有音讯。正烦躁着,文姨娘一语点破:“太太是想让老太太帮她挑一根刺呢。”虞氏心里那根刺,老太太自然是知道扎在哪里。   于是,老太太一日前往漪兰居,当着明甫的面儿,一边摸着虞氏亲手制的小孩衣裳,一边笑吟吟说:“咱们京城的老宅逼仄,若是举家搬迁过去,恐怕是不够住的。到时,盈儿便不必跟着去了,守襄阳的宅子吧。”   可又添了一句:“可她肚子的孩子可是连家骨肉,断不能弃之不理的。”   虞氏微笑,说:“但由婆婆安排。”   这件事,连家的高层已经做好决定,可都心照不宣地瞒住了徐姨娘,让她安心养胎。   上元灯节过后,紧接着就是锦言的生辰。   这回的生辰宴并无锦心那次的热闹,李家兄弟和无双都不在,锦音自从谣言四散起便不太出门,再加上这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于是这回的宴会,也就是家里人一块吃个饭罢了。   到了晚上,风雪四起,锦言披着大红的斗篷,穿行在浅清的梅花香气间,想起那日无双颤巍巍站在高处折一枝白梅,锦言的目光便迎着落雪望向金钱绿萼那玉白色的花瓣。   “哎。”锦言忍不住叹了一声,这襄阳,越发冷清了呢。   身后,一个熟悉的男声忽然道:“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锦言惊讶回头,看见李承煜一身黑袍迎风站在梅花树下。   “啊……你……”   ——不是该在京城呢么?   承煜笑着眯起眼:“不要以为我是专登回来给你庆生啊,是我父亲听说你家要进京,特意派我护送。”   “哟,”锦言翻了翻白眼:“我们哪敢动用您呐。”   承煜扬起袖子在锦言额上敲了一个爆栗:“我的信你收到了吗?”   锦言揉了揉脑门,没好气说:“收到啦。”   “何故不回信?”   锦言弯起眼睛:“京都美女如云,我小女子不敢打扰公子您。”   承煜扬起袖子,锦言以为他又要打人,赶紧捂住脑门,却见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给她:“喏,你的生辰礼物。”   锦言俯□来在他手心里看了许久,窘道:“这是什么呀?”   “罗刹国套娃。”   “……”   梅花树下的小石墩上,承煜和锦言并排而坐,小石桌上,按大小依次排列着七八个梳着百合髻的娃娃,锦言又打开一个,放在桌子上,问:“还能再小么?”   承煜酒窝深深,笑了一下。   锦言又继续掰,桌子上已经摆了十个娃娃啦,模样一点都不差,一模一样的,只是大小各异。   “不能再小了吧。”锦言嘟囔着,谁知手上一使劲儿,又掰开一个,放在桌子上,手上这个最小的,已经跟一粒带壳花生一般大了。   “诶?”锦言把那最小的放在眼前,皱起眉头:“这一个怎么画的跟别的不一样啊……”   承煜得意地说:“这个是我自己画的。”   锦言咽了口吐沫,把那句“这一个真丑”给咽进肚子里去了。   “你瞧这个小人儿,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是不是跟你有些相似?”承煜期待着锦言的回答。   锦言摆弄了半天手上的娃娃,也没看出哪里与自己相似了,不过转头看向承煜的表情,也没好意思逆他的意思了,乖乖地点了点头。   承煜果然欣慰,支着腿,看着锦言把最后一个娃娃摆在桌子上。   石桌本就落了一层雪,雪上堆着这么一群娃娃,十分的娇憨可爱。   梅香浮动,落雪悠然,二人静了一会儿,锦言先开口:“你在京都,好玩么?”   承煜弯唇一笑:“天子脚下,更显得我是个无名小卒。”   锦言歪过头:“以你家的权势,要给你在京城谋个官位,应不算难事。”   承煜撇了下嘴,眉宇里有了些磊落之气:“男儿之志,怎能在祖宗荫蔽下实现。我若想出人头地,只会靠自己。边疆未定,朝政不稳,建功立业的机会,遍地都是。”   锦言微微讶异:“你想参军?”   承煜唇边挂笑,不怀好意:“不急。”   “怎么?”   承煜探过身来:“还差个守家的婆娘。”   锦言目光正及承煜玩世不恭的笑眼,忍不住脸红如烧。   承煜还不饶她:“我说我的婆娘,你脸红个什么?”   锦言往边上蹭了蹭,低头抱怨:“谁脸红了嘛。”说着,脸更红了。   承煜的呼吸近在咫尺,声音像暖冬的风一般好听:“莫不是,你想做我的婆娘?”   锦言大窘,似嗔似怒地抬头望了他一眼。   承煜微微一怔,随即移开目光,站起身来,轻嗽一声。   锦言也站起来,扯了扯他的衣角:“信里说的簪子呢,拿给我瞧瞧。”   承煜挠了挠头:“送别的女子了。”   锦言目光一暗,说:“好嘛,反正你说不甚名贵,我就是拿到市上,也卖不了几个钱。”   承煜笑着看锦言嘴硬,并无言语。   默了一会儿,锦言垂眼说:“晚了,我得回去了。”   承煜在她的额上轻敲一下,说:“知道了,我先走了。”言罢,就转开身。   锦言嘟了下嘴,心里说不出的不高兴,坐回石墩上,对着那群娃娃生气。月已中上,锦言撑着脸,看着雪地上淡淡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讶异地扬眉,反手摸了摸发髻,取下一样簪子。   是彩金镶碎红宝的簪子,样子是一条红宝为鳞的锦鲤。   锦,锦言的锦。   鲤,鲤鱼的鲤。   锦言握着簪子,嘴扁了扁,忽然委屈起来,起身对着承煜离开的背影唤道:“小鲤鱼!”   承煜还未走远,听见唤声,转过身来。暗风游走,吹得衣袍猎猎,红梅之下,那双眉眼满是狡黠的笑意。   几步之外,锦言莹润的眼睛正半噙眼泪,一脸委屈样望住承煜:“何故骗我?”   承煜最见不得女子哭,尤其是眼前这位。   锦言的声音穿过纷纷的落雪,听起来有些犹疑与哽咽:“以后……以后不许再提别的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君最近壮烈牺牲呜呜呜呜 62、攻城掠地   回到漪兰居,锦言仍觉得心跳得厉害,做什么都能失神儿的,这会儿夜深了,她把丫鬟们都赶到外边,自己坐在小轩窗边,拨弄着一枝探进窗内的红梅。   小鲤鱼……锦言默默地想,到底她什么时候开始中意这个小子的呢?   大概就是从那日青草地上,承煜不管不顾地将她揽进怀里……想着,锦言的脸又红了。   “一个人的时候也能脸红?”窗外一双眼睛似笑非笑。   锦言吓得弹了起来,看清梅枝底下的人,捂住心口讶异:“你……你怎么从我心里跳出来啦?”   承煜眼中的笑意浓重起来,唇线更弯:“你在想我?”   锦言垂头,怨道:“我在想……我在想你怎么那么爱捉弄人啊?”   承煜语气诚恳:“我只爱捉弄你。”   锦言翻了翻眼睛,说:“那您这么晚来,还是为了捉弄我么?”   承煜摇了摇头:“是忘了一样东西。”   锦言挠了挠脸:“除了套娃和簪子,还有别的礼物么?”   承煜微笑,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来,锦言身子往前探了探,忽然发觉,这样子,离承煜很近很近,就连他眼睛上的睫毛都能数得清楚。   锦言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承煜,承煜喉结滚了滚,本来想要做的事情,又不太好意思做了。   “你……”承煜话还没说,锦言探身出窗外的姿势就维持不了了,脚下一滑,扒着承煜的肩头就把他按到了地上。   “唔……”承煜闷哼一声,疼得眼花,一会儿才看清楚怀里的小女子死死地闭着眼睛,手紧紧抓着他胸口的衣物。大雪纷纷,承煜四仰八叉地躺在梅树下的雪地里,锦言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趴在他的心口。   那娇滴滴的唇瓣就在咫尺,承煜眼色变浓,方才不敢做的事情,忽然就有勇气进行了。   承煜摸着锦言的后颈,忽然勾起身子,薄唇狠狠地压上锦言的甜软的唇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绝对是谋划已久。   等锦言反应过来的时候,承煜温热的嘴唇已经将她的呼吸撩得灼灼,气息交缠间,锦言脑子又开始晕乎乎了,这还是她的初吻呐。想着,挣扎起来,想从他怀里直起身,承煜不让,锦言便用小拳头捶他,承煜便反手将她的胳膊紧紧扣住,动作委实有些粗暴。锦言在他的钳制之下拧动起身子,一会儿,承煜只好停下,眼中的神色是锦言没有见过的,听他声音有些发沙:“你别拧了。”   这个姿势……锦言再拧下去,鲤鱼不能保证还做出什么禽兽行为。   锦言可没意识到,只觉得终于脱离了他的钳制,可以直起身子了,气鼓鼓地坐起来,捂着嘴唇,瞪着眼看他。   承煜将手臂枕到脑后,流氓语气:“方才见你晕过去了,才好心帮你渡气。”   锦言摸着发痛的嘴唇,表情十分哀怨:“你这不是渡气,是……是……”结巴了两声,继续说:“是攻城掠地!”   闻言,承煜本来已经冷静下来的眼神又慢慢烧起来,赶忙咽了下喉咙,动了动手指:“你……能不能从我腰上下去。”   锦言看了一下两人现在的姿势,可算明白过来,快要羞死了,挪动开腿从鲤鱼身上下来,忽然听见屋里面似乎有响动,赶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瞥了承煜一眼,轻声说:“我得进去了。”   承煜凑到她耳边,问:“你知道咱们这像什么么?”   锦言脸色飞红,知道没有好话,瞪了他一眼。   承煜的酒窝愈深,笑得促狭:“偷香窃玉。”   锦言气得打了他一下,笨手笨脚地爬进窗户里,正巧皎兮端着盆子进来,惊讶地睁圆眼:“小……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锦言艰难地落地,尴尬地挠了挠滚烫的脸:“折梅枝……不小心,掉进去了。”   承煜在窗外听见,忍不住一笑,看了看枝头料峭而立的红梅,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柔的甜蜜。   接下来的几个月,连府各个院子都在收拾进京的行李,大件可是带不走的,都留在宅子里,到了京城,再置新的。   锦言只到府上一年多,本以为东西很少,谁知收拾出来,也是满满好几大箱子,堆得老高。京城那边的宅子也开始找工匠修葺了,制定的家具图样都拿到襄阳这边供挑选。因是京城的宅子着实不大,锦言可没自己的房间了,老太太的意思,三个姑娘都大了,可以挑一个院子住在一块,别跟大人们挤在一起。锦言倒没什么,锦心和锦音很是雀跃,三个人常聚在一块挑选家具式样,也是冬天的一点乐趣。   可冬末的一日,老太太毫无预兆地病下了,这回的病情来得凶猛,先是在床上昏迷了整整四日才稍缓过来,之后便不吃不进东西,病况转沉。大夫来看过,也说不清楚个大概,只开了些不温不火的方子勉强用着。   于大夫的意思,是老太太年纪大了,三病两痛的实属平常,药用猛了反而坏事。   就这么拖拉着,明甫着急,可也束手无策。一日文姨娘来,悄悄给明甫和虞氏传了句话,老太太病下之前,收拾行李时曾找出了一封陈年的旧信。   明甫和虞氏互觑一眼,还没懂过来。   文姨娘只好把话说清楚了:“那封信,是老太爷写给沈家,又被退回来的。那落款的日子,推算起来,老爷才刚出世。”   写给沈家的旧信,能把老太太气病的,恐怕就是老太爷给锦言外婆写的情书……虞氏微微有些发窘,觉得婆婆为了吃这陈年老醋气病了身子,可真是不合算,毕竟,三个人里另两个都归西了,老太太这气,撒给谁看呢,只为难了自己。   既然是心病,普通的药,自然是医不好的。   锦言听说了,倒是很好奇信中的内容,一回在祖母身边伺候的时候,锦言背过身去端药,听见祖母在病中对着她的背影呢喃:“周玉乔……周玉乔……”   锦言有些发愣,知道祖母是病糊涂了,把她错认成她外婆。   沈家出的女儿都随了她外婆周玉乔,无论是她,还是她母亲,还是芷灵,都是修长身段、尖尖下巴、大大眼睛,认错了也在情理之中。   锦言用小勺搅动着中药,忽听祖母在身后絮絮地说起话来:“玉乔,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遇见君和,比你还早上大半年。”   老太太缓缓闭上眼,思绪飘到许多年前,一身红衣的她骑着小白驹,随着父亲出猎。   “这是小女蒋柔。”她父亲向连君和这样介绍。   连君和骑在马上,抱了抱拳:“在下连君和,见过蒋小姐。”西风猎猎,连君和眉目朗然,气定神闲,比起一众武夫,通身的儒气。   蒋柔撇了撇嘴,挑衅似的说:“知道,三元及第那个‘连三元’嘛,读书人会打仗?”   蒋将军抚须笑道:“君和可是出名的儒将,别小看他,他的马术和箭术,可不输我。”   蒋柔策马,回眸笑道:“若真这么厉害,跟我比上一场如何?”   连君和微微一笑,俯身驱马追上,一红一白两个身影消失在猎场。   二人追逐着一只狐狸驰骋,蒋柔在马上喊话:“谁射中了这个狐狸,便算胜了!”君和挽弓搭箭,蒋柔也毫不示弱,双箭齐发,狐狸呜咽一声倒地。   蒋柔驱马上前,她那一箭正中狐身,得意无比,君和不紧不慢地赶到,笑言:“这身狐狸毛,算是被蒋小姐毁了。”他那一箭,穿过狐狸的脑袋。   就是这一箭,不仅射中了狐狸,也射中了小狐狸蒋柔的心。 老太太合上的眼睛微颤,之后的回忆就像堕进泥淖,黑暗且透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要说:甜不甜 63、缘深缘浅   蒋柔迫害沈家,强嫁君和的事迹,在京城传得纷纷扬扬,可外头怎么说她,她一点都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连君和一人。   当蒋家以威势强逼连家纳妻时,君和的寡母惧事,思前想后,终是瞒住君和应承下来。   成亲那日,君和几乎是被绑着进了洞房,一怒之下,拿剑挑掉了蒋柔盖在头上的龙凤喜帕。   喜帕之后那双对未来幸福充满希冀的眼睛,忽然就暗了下来。   为了这一生仅一次的夜晚,蒋柔从天未亮便开始上妆,可这精致娇美的妆容,在君和冷冷的注视下,慢慢变成灰色。   没有爱人的洞房,算什么洞房?君和拂袖,借着酒劲儿踉跄往门外走。   蒋柔的声音凉彻:“周家二十八口人命,可都在我手里掌着。”   蒋柔心里难过,觉得这洞房花烛夜里说出的第一句话,并不该是这样。   君和果然就在门前站住,袖子里的拳头捏得发白。   蒋柔自己伸指取下沉重的凤冠,直起身,拖曳着一袭红裙,执起双杯,亲手将同心结绾在杯底,一杯递给君和,喉咙发紧:“夫君……”   君和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寒潭:“你这毒妇!”   蒋柔心中想哭,眼里却在笑,将杯盏喂到君和唇边:“夫君若让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周家好过。”   双杯一只仰,一只合,静静地放在床底。   君和根本没有理会这是蒋柔的第一个晚上,简单的温存没有,情话更没有,就连一丝流连和犹疑都没有。蒋柔疼得想哭,可就是死死咬住下唇一声都不吭,那燥热且撕裂的疼痛,根本就不及连君和的目光伤人。   嫣红纱幔,红烛泪冷,窗外的风夹着炮竹的喜气,蒋柔睁着眼,躺了一整夜。   就这一次,蒋柔就怀上了孩子。   众人皆道,这是开门见喜,是难得的喜事。   蒋柔不知这算不算喜事,因为君和从此便以她有孕为借口,两年没有进她的房门。   生产那日,君和仍不见踪影,蒋柔咬着参片,忍受着一阵一阵难耐的疼痛,对着窗外撕心裂肺地吼着:“连君和,你不是人……”言罢,终于泣不成声。   蒋柔再一次在自己床上见到君和,是在周玉乔成亲的日子。他喝了许多酒,眼色微醺,却带着她没有见过的温柔。   蒋柔却知道,这眼神并不是望向她自己。   被自己的男人,当做是另一个女人,对于蒋柔来说,最是奇耻大辱。   嫉恨的火焰烧没了她的心,“周玉乔”三个字是她和君和间解不开的咒。   在周玉乔还在适应新妇这个身份时,她的夫君沈良便因莫须有的罪名下了狱。   蒋柔说不清楚,她到底是在折磨周玉乔,还是在折磨连君和,还是在折磨她自己。   连君和这一次看她的眼神特别的清醒,像是要看透这个蛇蝎妇人的思想。蒋柔并不胆怯地迎上连君和的目光:“你不用看我,都是我做的,我说过,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周玉乔好过。”   连君和的眼神静静,只说:“出妇。”   蒋柔愣了一下,旋即笑得凄凉:“出妇?你凭哪一条?”   连君和看着她:“善妒。”   蒋柔仰起脸,质问:“我不是一个好妻子,你就是一个好夫君么?”   君和眼神变得莫名复杂,难以言说。   蒋柔冷冷地笑:“你若出妇,沈良绝无活命的机会。”   君和的眼神冷冷凝住,转身而去。   蒋柔也兑现承诺,沈良活着出狱,可沈家还是难免抄家之祸。   君和之后做出的事,只让蒋柔更觉羞辱。   他开始纳妾,夜不归宿。   他看上她陪嫁的美婢,抬为姨娘。   他让陈姨娘怀上孩子,诞下一子。   陈姨娘生产之时,他陪伴左右,寸步不离。   庶子出世后,他亲自为其选名、抓周、行百日礼,这些是蒋柔的孩子从来没有的礼遇。   永平年,明甫四岁,染上了痘疹,梦里都在抽搐,大夫皆云无药可医,只能听天由命。   君和却因公务要离开数月,蒋柔跪下来求他,即便儿子要死,也该死在爹娘的怀里才是。   “你从不抱他,可他却夜夜哭着喊父亲。”蒋柔这辈子,是第一次这般低声下气。   可是那时,传来消息,周玉乔的父母,因不堪打击,双双病逝。   君和心冷,抽袖而去。   蒋柔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看着君和的背影决然远去,终于明白,她的眼泪,之于他,是一点都不管用的啊!   之后,一个包藏祸心的小妾,请来一位听说十分灵验的得道高人,高人说连府南面一个屋子风水极好,只要将小少爷抱到那屋里靠北的床上睡上三晚,病可痊愈。   只是,需要一个同血脉的兄弟,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那小妾的算盘,打得很好。   蒋柔先是低声下气地去求了陈姨娘,陈姨娘愤言:“南面房屋阴冷潮湿,冰天雪地让我两岁小儿守在门前三日,是何居心?”   “就是你那两岁庶子夺走了我儿所有的父爱,如今这一点要求,也不能答应么?”   蒋柔步步相逼,陈姨娘毫不退让。   蒋柔红了眼,派人将陈姨娘绑在屋内,强行夺走了那两岁的庶子。   君和回到家时,那庶子已经变成小小坟头了。   君和大恸之下,将剑比上了蒋柔的脖子。   蒋柔丹蔻嫣然的手指紧紧地握住剑尖,鲜血顺着腕子上的玉镯点点地滴落下来,声音嘶哑:“你杀我啊,一尸两命!”   老太太想到这里,胸腔忽然涌起一阵气血,咳得脸色酡红。   锦言早已听得怔住,手上的药碗 “铛”一声掉在地上。   忽然,一双手按住锦言的肩,锦言回过头去,看是陈嬷嬷面色苍然的面孔。陈嬷嬷没说什么话,牵起锦言的手,慢慢地走出了茗秋堂。   地上的积雪尺厚,锦言艰难地在雪地里抬脚,忽然想到年轻时的祖母抱着孩子跪在雪地的情景,觉得祖母可怜,再想到陈嬷嬷的幼子冻死在雪地的情形,又觉得祖母可恨。她的心里极不舒服,大口地吸着气。   陈嬷嬷走得也很费力,忽然一个踉跄,锦言赶忙扶好,安慰道:“嬷嬷,我知道你难过,可……”   陈嬷嬷继续走着,知道锦言已经猜到她的身份,勉强地扯了下嘴角,说:“你想不想知道你祖母找出的那封信说了些什么?”   锦言惊异:“嬷嬷看过那封信?”   陈嬷嬷缓缓地摇了摇头:“怎会?你外婆收到那封信时,我还是蒋柔的婢女。只是我后来,听你外婆讲起过这封信。”   锦言低下头,声音小小:“是祖父给外婆写的情信么?”   意外的是,陈嬷嬷却摇头:“不是。”   陈嬷嬷的笑容忽然有些苍凉和古怪。   信里,君和说,其实蒋柔生产时,他悄悄地站在窗口,他看见那张本来明媚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那双从不流泪的眼睛被泪水交织,她用哭哑了的声音撕心裂肺的咒骂他,君和的心忽然被一种莫名的情感紧紧扼住。   君和对周玉乔说,本来情深,奈何缘浅,周周折折,皆是命数。既已伤害一人,又何必再伤害一人。   锦言的呼吸慢慢滞住,不可置信地问:“所以,祖父其实是想跟祖母和好的……”   陈嬷嬷的嘴角微扬:“但是,蒋柔却亲手破坏了这一切。”   蒋柔那时根本想不到,那夜连君和温柔微醺的眼神,就是属于她的。   她却继续燃烧着嫉妒的火焰,迫害沈家,折磨君和。   本来,她可以跟君和言归于好,破镜重圆。   可以跟君和举案齐眉,温柔缱绻。   可以跟君和相守不离,含饴弄孙。   而如今,一个含恨而终,一个孤独到老,情深还是清浅,终是缘薄。   锦言听完这故事,心里凉透,总算知道,为何祖母看完这信,便一病不起。是真的后悔了吧?   陈嬷嬷的手愈凉,面孔慢慢浮现出哀伤。这三个人的故事,是用爱情牵扯成的,而她呢?一个微不足道的陈姨娘,在故事里,与爱情无关,却牺牲得比任何人都多。   她该怎样回忆连君和呢?该带着仰慕或是恨意?若不是他,她许是随便嫁与一个小子,安稳一生,平淡终老;可若不是他,她又怎会吃那么多苦,到头来,只是为别人的故事添上一些情节。   她,又何尝不是孤独终老呢!   于是,即便早早地知道了信的内容,知道君和曾对蒋柔动心,可她依然守口如瓶,不向蒋柔透露半句,她恨蒋柔,也恨君和爱过蒋柔。   锦言听见陈嬷嬷轻轻一叹,叹尽了辛酸,锦言眼睛湿润,抬头望向天空的飞雪,心里忽然念起一人。   小鲤鱼,我们的缘,是深是浅呢?   作者有话要说:小虐一把~评论啊蹦跶起来啊喵喵~ 64、树下密谋   不知不觉间,雪已经停了,陈嬷嬷已经回了漪兰居,锦言仍一脚深一脚浅地迎风走着,心里有一腔愁绪闷着,难受得紧,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梅园,上回和小鲤鱼并排而坐的石墩上,静静落了一层雪,锦言轻轻叹了一声,拂雪而坐。   原来,感情也可以是这样一种伤人利器。锦言撑着脸,心里感触很多很多。   “啪嗒。”一颗红枣从树上掉下来,砸到锦言的脑袋。   锦言揉了揉脑袋,继续想事情。   “啪嗒。”又一颗红枣砸在锦言脑袋上,生疼。   锦言捡起枣儿,这才回味过来,梅树上怎么会结枣儿啊!   怒目往上望去,果见李承煜翘着二郎腿悠哉躺在树上,一手抛着红枣,笑眯眯把枣儿抛了下去,正中锦言眉心。   锦言气得捂住额,跺脚道:“你给我下来。”   承煜斜觑了她一眼,笑得得意:“不。”   锦言鄙视地仰头望他:“挂在树上的鱼是鱼干。”   承煜纵身跃下,落地溅起一层细雪,扬袖将一颗甜枣儿塞进锦言嘴里,说:“看你愁眉苦脸,给你甜一甜。”   锦言依旧坐下,嘴里嚼着枣儿,口齿不清地伤感:“我呀,心情不好。”   承煜一边给锦言嘴里塞着枣儿,一边问:“谁又欺负你啦?”   “没人欺负我,”锦言吃得有点噎,白了他一眼,让他慢点:“就是觉得,人生很艰难啊。”   承煜微微一笑,在她身旁坐下,说:“我二人能这样花前月下,已经很好了……”   花前月下……锦言抽了抽眼角。   只听承煜继续道:“那日我们回襄阳,马车走在大道上,我看见陆鸿骑着马,在高处的山坡上远远随着我们,我们走一段,他也走一段,我们停下休息,他也停着不动。直到我们换了船,我看见他在山坡上遥立,迟迟不走。”   锦言心里一动,赶忙帮无双掩饰:“那一定是陆表哥怕你们路上遇见危险,才有心护送,你们哥几个的情谊,真是……很难得,很难得。”说着说着,结结巴巴起来。   承煜好笑地看着她,忍不住敲了她一下:“陆鸿百里相送,是为了我们几个大老爷们?”   锦言低下头,嗫嚅道:“可不就是嘛……”   承煜看着她因为撒谎变得红红的耳垂,眼中多了几分温柔,转而道:“在我离开京城之前,家里已经开始为无双议亲了。”   锦言这才真的惊动了,眼神轻晃,看着承煜:“是那个彭家?”   承煜点了点头:“原来你知道。若事成,恐怕那日山坡上,陆鸿是最后一次见无双了。”   锦言的眼中蒙上淡淡的水色,心里发酸:“可是无双,并不想嫁给那个彭翊啊。”   “那彭翊也算不得什么君子,为人阴冷,酷好权谋,虽不曾娶妻,可家中美妾成群,父亲就对这亲事不很赞成。”   锦言略略放心一些:“既是侯爷不同意,那这事儿应该成不了。”   承煜冷冷地撇唇:“你是看不懂时局,皇帝让父亲进京,为的是制衡彭家,无论谁人都看的明白,彭家自然也是知道。彭家意欲同我家结亲,为的,只是给皇帝一个下马威,专门让皇帝脸上无光。”   锦言想不到此事会如此复杂,难怪京城权贵如云,彭家却偏偏选中了无双。   承煜眼色微微一沉:“若然彭家执意而为,此事,凶多吉少。何况,李夫人和你承焕哥哥,可很乐意促成这门亲事。”   李夫人……锦言侧头去看承煜的表情:“你从不喊她做母亲么?”   承煜眼神骤凉,嫌恶地闭上唇。   锦言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知所措地望着冷着脸的承煜。承煜瞥眼看见小妮子像是只怯怯的兔子,忍不住放暖了眼神,说:“她的事,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好好地说与你。”   锦言认真地点点头。   承煜笑笑,继续说:“李夫人与彭家有意靠拢,是为了你承焕哥哥的官途。而且,你承焕哥哥同那彭翊认识时间虽不长,却很是臭味相投。”   每每提起承焕,承煜都没好话,锦言是习惯了的。低头想了一阵,锦言又安慰自己似的道:“可无双自己不愿意,侯爷和夫人应该不会为难于她吧,毕竟是娇生惯养……”   承煜忽然感慨:“所以,咱们俩,也算幸福了是不是?”   锦言刚要说什么,忽然承煜揽着她躲到了树后,一会儿,南边的方向传来了踏雪的“吱呀吱呀”声。那脚步声在不远处的大榕树下停住,左右踱了起来,像是在等人,因是晚上,树影之外实在难辨身形容貌。   承煜温暖的呼吸笼在周遭,锦言也脸热起来。   锦言在心里小小地埋怨: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藏着掖着呀。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人,脚步略慢,和先前那人会合了,停了一下,便开口:“出来的时候没被人看见吧?”   锦言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是徐姨娘的声音没错!这话里,似乎有不寻常的意思呢。   承煜也明显警惕起来。   先来的那人并没有说话,也许是点了头,徐姨娘这才又道:“这个你拿好,到时候撒在漪兰居煮茶的水里。”   锦言的眉头倏然拧起,果然,徐姨娘又要有所动作了。   徐姨娘轻声地笑了一下:“等漪兰居的人药劲儿上来,都昏睡过去,再让那男人进虞文澜的帐子里去,等一切妥当,你再去知会我一声儿。等天亮了,事就成了。老爷明夜凌晨才会回府,到时候看到这一切,无论他信不信,虞文澜反正是没脸活了。”   锦言身上像被过了一道冰水般滞住,拳头不由自主地颤抖,却听承煜轻轻的声音绕在耳边:“别打草惊蛇,现在就算抓住她们,凭只言片语,也定不了她们的罪。”   另一个人静了静,随即行礼,转身快步走了。   徐姨娘看着那人的背影,自言自语:“虞文澜,想让我留在襄阳看大门,好狠的心呐。反正我也到这个地步了,大不了玉石俱焚,至少痛快。而后……我肚子里的孩子,就可以代替她肚子了的孩子,继承家业,享尽荣华。”   那声音,几近疯狂。   冷笑几声过后,徐姨娘也缓步走了。   承煜这才松开锦言,锦言的身体不住颤抖,眼神里闪动着愤怒的火焰。   承煜扬起手,想按在锦言的肩头,却被锦言一手打落,锦言难受得呛声:“我母亲从不害人,别人为何要害她?”   承煜无言,只默默地凝视着她。   锦言扬起脸,满眼愤怒:“母亲对父亲那么好,父亲却让那个歹毒的女人一次一次地算计母亲!你们男人,为何娶了妻还要纳妾!既要纳妾,为何纵容妾的野心,为何保护不了妻的安全!”   承煜忽然将锦言按进怀里,气息吐在锦言耳边:“你若肯嫁我,我绝不纳妾。”   锦言的眼泪终于止不住,濡湿了承煜胸口的衣裳。   承煜将手放在锦言的发上,抿起唇角:“你也没见过小叫花子三妻四妾对不对?”   锦言仰起挂满泪珠的脸,抽噎道:“我可没说……要嫁给你。”   承煜给她抹着眼泪,笑道:“那我便去纳一群娇妾,一个暖床,一个穿衣,一个煮饭……”   锦言抓住他的手,认真地说:“你若纳妾,我便把你做成红烧鲤鱼、清蒸鲤鱼、豆瓣鲤鱼、剁椒鲤鱼!”   承煜眼里的笑意更暖,又将锦言抱回到怀里。   锦言在他怀里喘不过气:“明晚,我要好好保护母亲!”   承煜的下巴蹭了蹭锦言的额:“也还有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姨妈……痛……要死鸟,哦对鸟,阿紫,我把你的话,变成了锦音的心声,说给小鲤鱼听啦 65、怒火攻心   月光洒进床帏,锦言闭着眼,却不曾睡。   她想起白日里,母亲一边做着小孩衣裳,一边同她絮叨:“老宅子那边的家具已经制好了,我又从自己那份拿出一些,给你多打了两个柜子,去了便是夏天,我想着还得再给你做几身衣裳,你这一年个头也见长,我瞧见先前的衣服多少有些短了。”   锦言知道,那是母亲怀了孩子,怕她觉得受了冷落。   锦言闭着眼,只觉得眼中很烫。   母亲抚着肚子,似有感慨:“你是我带的第一个孩子,谁也越不过去的。我有时想,若肚子里头这个不争气,长大了连累你们。”   母亲事事都将我放在第一位啊。锦言的嘴角微微扬起来,眼泪却从紧闭的眼睛滑了下来。   母亲还提过一件事,眼底有些愧色:“这回你父亲调京,我这份嫁妆已经去了一半,你以后的那份嫁妆,可大大缩水了。”   说完,又絮絮开来:“我那一份,还要预备出音姐儿和心姐儿的那份,音姐儿还要老太太当后盾,我这份只是心意,心姐儿那边,徐姨娘拿不出什么,我给她留的也算得体面了。你那一份,即便是缩水了,也足够不被婆家小觑。听你父亲说,你出世时,你亲娘已经埋了一埕好酒……”   锦言将胳膊覆上眼睛,泪水浸湿寝袍的袖口。   母亲是个多么好的女子,她们,凭什么这样欺负人!   榕树下的那二人,其中一个是徐姨娘,另一个,从徐姨娘言语里判断,是漪兰居的人无疑了。承煜带着她走近那树下,让她看雪地里凌乱的脚印,从脚印的大小,锦言能分辨出,另一个人是个女子。   除了之前赶走的黛月,漪兰居竟然还有内奸。   能接近茶水房的女子,最有嫌疑的就是那群丫鬟了。漪兰居里的丫鬟,一等二等三等大大小小也有数十个,能彻底信任的,也只有书月、画月、阿棠、皎兮四人而已。   还有徐姨娘口中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漪兰居内的男人,大都是家养的下人,一人犯错,一家子遭殃,料想也不会有人胆子这样大。可外边的男人,又如何能进连府的大门?自从锦言上回被掳走,连府上下更是提高了警惕,各个门口都有人强加把守,即便是有再好的功夫,不惊动任何人地掠墙进来,可能性几乎没有。   锦言的泪水渐凝,脑子飞速地运转。   还有,徐姨娘。   这个丧心病狂屡教不改恶毒成性臭不要脸的女人。   她敢动母亲一个指甲,要她,死得很难看!   锦言缓缓睁开眼,满是泪雾的眼里充满了愤怒和决心。   带着这种要与敌人殊死战斗的心境,终于熬到了翌日的黄昏,便是徐姨娘要动手的这个晚上。   徐姨娘的计划,首先,让内奸在漪兰居的水里下药,是人都要喝水,药力便会让人失去意识,不再知道漪兰居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中,虞氏用来熬药的水自然也有问题。   锦言的拳头又紧握起来:母亲如今七个月身孕,喝了那有问题的水,保不准会出什么事故。便是这一条,徐姨娘已是其心可诛。   等漪兰居人人昏睡的时候,这个内奸便会去报信,那个徐姨娘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男人就会悄悄潜入漪兰居。   此计漏洞百出,父亲为人父母官,断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断然不会相信母亲会大着肚子跟什么乡野粗人行苟且之事。可,徐姨娘的意图,并不在于父亲信不信,而是毁害母亲的清白,让母亲无地自容,自行了断。   这才是玉石俱焚的意思。   锦言心中冷笑:即便是要焚,也只是将徐姨娘这恶毒石头挫骨扬灰。   再稍晚些时,灯火已上,周围的丫鬟婆子们个个昏昏欲睡起来,锦言执着茶杯的手轻轻一晃,睡倒在桌上,眼皮子合了起来。   漪兰居陷入一种奇诡的安静里。   灯苗乍动,一个人影撩了棉帘进来,脚步在皎兮、阿棠身边停下,又绕到锦言面前,似乎在判断她们是否真的昏睡了,看不出异样,才舒了一口气,碎步走向门口,打了帘子又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最终听不见了。   锦言的眼睛忽然睁开,坐起身子,阿棠、皎兮也陆续“醒来”。   锦言转头看着她们:“可看清那人是谁了?”   阿棠狠狠地瞟了门外一眼,俯身下去,在锦言耳边吐了一个名字,锦言的双眼倏然眯起。   奸细踏出漪兰居,抬头望了望天色,无奈地叹了一声,便低头快步地往鸣玉轩行去。   过了一会儿,奸细从鸣玉轩走出来,身后多了一人。   那人穿着逼仄的丫鬟衣裳,步态忸怩,看起来别扭极了。   后面那人快步追随上奸细,笑嘻嘻地说:“姐姐,不会有什么变故吧?”即便是压着嗓子,也能听出声音粗豪。   奸细眸色一闪,沉声道:“不许说话,低头跟着我走便是了。”   那人抬起脸,丑陋猥琐的男人面孔在月光下分外狰狞,露齿一笑,便不再多说什么。   漪兰居依旧静得出奇,奸细先进门左右看看,才引着男人进了院子。男人摩拳擦掌笑得淫猥:“美人儿在哪个房里?”   奸细抬袖往虞氏的卧房处一指,说:“小心点,老爷回来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从窗子外逃了便是,自有人接应。”   屋内没有燃香,却有说不出的香气暗走,男人鼻子吸了吸,脚步慢慢走向床边。床上挑着帐子,严实实地垂到床脚,床边放着一双绣鞋,男人看了一笑,旋即宽衣解带,撩起帐子钻了进去,借着淡淡的月色,被中那人黑发齐腰,曲线有致,男人咽了口吐沫,整个身子扑了上去。   被中那人狭长的眼睛忽然眯开,嫌恶地格开男人的下巴,扣着男人的手腕反身将男人压制住,不等男人嗷嗷出声,又塞了东西进他嘴里。   奸细在房外看见床帏微颤,以为事成了,垂首退去,准备通知徐姨娘,刚踏出门口,身前晃出几个人来,骇她一跳。   为首的锦言披着一件黑狐斗篷,脸色极为难看,凝眉对画月说:“先将她关柴房,容后处置。”   画月和书月换了一个眼神,不论那奸细苦苦求饶,架着她往柴房去了。   锦言带着皎兮、阿棠、陈嬷嬷三人,踏进母亲的卧房,伸指撩开幔帐,承煜支着腿坐在男人身上,忍不住抱怨:“还好我动作快,差一点就给亲上了……”   如此严肃的时刻,几个人忍不住都笑了。   “没惊动夫人吧?”承煜问。   阿棠答道:“小姐在之前给太太喂了安神的炖品,夫人方才已被我们移到小姐房中,现在睡得正香。”   锦言扬起唇角:“把此人绑住,交给陈嬷嬷,咱们,得去给鸣玉轩报个信了。”   待承煜将男人绑好,交到陈嬷嬷手上,锦言踏出门去,忍不住又回头,目光楚楚:“今日,亏得有你。”   承煜正在各种鄙视自己身上那件柔丝暗花的寝袍,闻言一怔,随即笑得眯起眼睛:“真是……傻瓜。”   书月和画月安置完了奸细,帮着陈嬷嬷架住男人,阿棠和皎兮跟在后面,锦言提着羊角风灯走在最前面。   鸣玉轩越近,锦言心中的愤怒就越盛。   听到外边有动静,徐姨娘一惊,挺着肚子出来看,看见锦言她们拿着男人来了。   事情这么快败露,徐姨娘千算万算也没想到。   心里波澜四起,表面上仍要维持镇定,徐姨娘扶着腰坐下,挑眉问:“这么夜了,姑娘来我鸣玉轩作甚?”   阿棠首先忍不住气道:“你自己做的好事!”   徐姨娘冷哼一声:“我安胎已久,外边都事儿一点也不过问,怎么又出了什么事儿,姑娘要将罪名安在我头上?”   锦言这回,不是来讲道理的。   陈嬷嬷拿着绳子上去,一把按住了徐姨娘。   徐姨娘尖厉地叫了一嗓子,鸣玉轩的下人们,都涌了进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儿。   皎兮对着那群下人说:“你家主子犯了事情,谁敢站出来,就是同谋。”   徐姨娘对下人的态度一向不好,人心尽失,此时众人听皎兮这样讲,也都不做出头的椽子,个个噤声垂首看热闹。   由阿棠和皎兮帮手,陈嬷嬷三下两下就把徐姨娘绑成个大粽子,绳子巧妙地绕过了徐姨娘的腹部。   徐姨娘连声咒骂,拼命挣扎,却敌不过陈嬷嬷的力气。   锦言把斗篷脱掉,坐下来,说:“把她的头发给我剃了。”   徐姨娘似听不明白一般睁大眼睛,陈嬷嬷得了令,接过剃刀,首先削下徐姨娘的一缕头发。   望着飘散而落的青丝,徐姨娘才慢慢地反应过来,凄厉地嚎了一声,随即不停地咒骂着锦言:“小小年纪,心肠歹毒,谁教你的!快放了我,我肚子里还有儿子,他有个三长两短,你父亲打断你的贱蹄子!”   陈嬷嬷冷哼,使力在徐姨娘腿弯处一压,徐姨娘不由自主地跪倒,转头又去咒骂陈嬷嬷,陈嬷嬷左右给了她两耳光。   锦言神色不动,依旧说:“剃她头发。”   由皎兮和阿棠按着,陈嬷嬷手执剃刀,唰唰唰几刀下去,徐姨娘已经成了个半秃。   锦言听见徐姨娘的哀嚎,心里就越愤怒,转头向那群下人说:“去,给你家主子找面镜子来。”   开始没人动,锦言脸色一沉,立刻就有两个小丫鬟拉扯着下去了。   镜子拿来,由书月掌着,微笑着端给徐姨娘看。   徐姨娘不敢看,可又十分想看,不看也罢,一看还得了?哭号的声音又扬了好几度去,差点没哭晕了。   她也没想到,这回锦言上来直接动真章,连场面话都不讲。   她选在老爷外出这个时候动手,本希望自己的计划能顺利一些,谁知是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老太太也病得动都动不了,她这回,真没有救兵了。   镜子里的哭容狰狞可怕,头上的头发越来越少,快见着头顶了,徐姨娘素以美貌自恃,何时见过自己这个鬼样?登时恼怒得要杀人,既然没人会来救她了,她只能自救,想着,反身咬住陈嬷嬷的腕子。   狗急了要跳墙,徐姨娘急了会咬人。   陈嬷嬷疼得冒汗,却不吭声,借力使力,“一不小心”将剃刀划在徐姨娘的脸上。剃刀甚是锋利,徐姨娘吹弹可破的皮肤登时出现一个不短的血口子,徐姨娘还没觉得疼,只觉得脸上凉丝丝的,心里忽然拔凉,木然松开嘴,转头去看镜子——   “啊……”嘶声裂肺的喊声在鸣玉轩炸开,下人们见此情状,也吓得动弹不得。   “我的脸,我的头发……”徐姨娘不停得喊叫,挣脱开皎兮和阿棠的钳制,像个大肉虫一样滚在地上。   锦言看着平日里娇美如花的徐姨娘变成眼前这可怖模样,眼神里一点同情都没有。   若然徐姨娘之计得逞,母亲所要遭受的痛苦,比徐姨娘现在承受的痛苦,要严重一千倍一万倍。   徐姨娘哭号的声音,慢慢弱了下来,夹杂着一丝丝□,捆起的双腿不停地缩动,一会儿,她开始艰难地喘气,汗珠子从额上颗颗滚落,终于忍不住求救:“快……放了我,我肚子……疼。”   阿棠和皎兮转过头来看锦言。   锦言凝视着徐姨娘,说:“怎知你不是装病?”   徐姨娘又抽了一口气,抽动的双腿间,忽然流下潺潺的血水,触目惊心。   锦言脸色微变,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忽然动了一下,虞氏穿着寝袍便走进了,看见这个情景,脸色也是煞白,呛声命令:“还不快解绳子!请大夫!”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阿紫辛苦地帮马大哈作者捉虫虫~~ 66、难眠之夜   那群下人,这才松绑的松绑,请大夫的请大夫去了,徐姨娘脸色青白,早已晕死过去。虞氏眸色一沉,缓缓走到锦言身边,按住她的肩膀,低声说:“今日一切皆是听从我命令所为,知道么?”   锦言眼睛通红,倔强地摇了摇头:“不关母亲的事。”   虞氏的嗓音微变:“你承担不了后果,我是连家正妻,教训一个犯错妾侍名正言顺,更何况,我还怀有身孕,这就是护身符……”   未及虞氏说完,锦言便硬声打断:“是我意气所为,我不会推卸责任,也不会让父亲再怪责母亲,而且我并没有存心要害徐姨娘肚子里的孩子。”   虞氏已经气急,沉下脸对陈嬷嬷她们下令:“把小姐绑回去。”   她们还在犹疑。   虞氏说:“难道你们想让她担上谋害姨娘的罪名吗?”   陈嬷嬷眼神一动,只好上来拽锦言的胳膊:“小姐,听太太的……”   正在挣扎的时候,锦心也进来了,看见徐姨娘被扶坐在椅子上,满脸是血、满腿是血、头发半秃,愣了一愣,“哇”地哭出声来,想喊一喊徐姨娘,她听不见,想动一动她,竟无处下手。   转头看见虞氏她们站在一旁,急火攻心,哭着想来推攘虞氏,被锦言一手护住,也红着眼说:“有什么,冲我来。”   锦心哭得声音都不连贯了:“太太肚子里的是命,我姨娘……肚子里的……就不是命了吗?”   锦心所言,字字打进锦言的心里,想要解释半分都不得,只觉得周身寒彻,心下冰凉。   虞氏隐隐皱眉,让书月把那混进漪兰居的男人拉扯出来,说:“你姨娘把这男人送进漪兰居,想要坏了我的名声,若不是李家二公子撞破,我们设下此计,恐怕漪兰居所有女子的名声,都被这猪狗败坏了。我且不说,你和言儿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你为你姨娘心疼,你姨娘又置你于何地?”   锦心听罢,掩口望向徐姨娘,又望了望锦言,哭得更凶了。   锦言也拧开陈嬷嬷的手腕,执意要等父亲回来。   先前已有人去给明甫报信,大夫来之前,明甫先回来了,明甫进屋时,看见徐姨娘的惨状,吓得一个踉跄。   虞氏看见明甫的表情,将锦言往身后一扯,缓步走向明甫,目光坚决:“恳请老爷出妇。”   明甫本来也还没反应过来,闻言又是一怔。   虞氏抬起脸,望住明甫的眼睛:“不知老爷是否记得,答应过我,再不让我受委屈,再不让这贱妇迫害于我?”   明甫心存疑惑:这场面怎会是徐姨娘迫害虞氏,弄反了吧?   虞氏恻然,扯动唇角:“若老爷说的是玩笑话,便算了。”   “怎会是玩笑话,”明甫连忙辩解:“是我的心里话。”   “如此,”虞氏一把拽下被绑住的男人口中塞的绢帕,“老爷就问问这个男人,今日男扮女装悄悄潜入我漪兰居做什么?”   明甫闻言着实一惊,眼神看向那猥琐的男人,还没开口审问,那男人先是磕头招认了:“老爷饶命,老爷饶命,都是那位徐夫人吩咐小的做的,小的只是图财。”   明甫眸色骤冷:“徐夫人?她算哪门子夫人!”   虞氏怆然又道:“若不是李家二公子的提醒,我漪兰居上下几十个女子,名声就败坏他手了。我的性子,老爷是知道的,若真出了丑事,我必不会苟活。想来,等我死了,老爷便能与徐姨娘神仙美眷,快活一世了。老爷险些让我受到如此奇耻大辱,我也不愿再在连家耽误,不如老爷就此出妇,也算放我一条生路。”   锦言刚要开口说什么,又被虞氏挡在身后,继续道:“出妇之后,我于老爷,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今夜之事,老爷若是追究,我定不推诿,大不了,一命抵一命罢了。”   先发制人,声泪俱下,倒让明甫心生愧疚,不忍苛责了。   明甫又想起一事,转头向那男人心窝里踹了一脚:“那贱人如何将你弄进连府的?”这事关连府的安全,明甫当然要问个清楚。   那男人胆小怕事,看到徐姨娘的惨样,还不赶快招了:“是先前府中女眷出去拜佛时,小的装成丫鬟模样,跟着女眷混进来的。”   最近的一次女眷拜佛,是前几日,可徐姨娘因为怀有身孕,并没有加入其中。   明甫自然也晓得,立刻皱眉:“你跟着哪一个女眷进来的?”   男人结结巴巴地招了:“刘暮飞……我二人,是旧相识了。”   明甫气得一阵头晕目眩,虞氏旋即冷笑:“呵,老爷房内的人都容不得我,既是如此,老爷且就一纸休书拿来,遂了她们的愿!”   锦言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来,可怜巴巴地说:“母亲若离家,我也跟着去!”   明甫倒吸一口气,怎么这情况,倒全成他的不是了?   终于,外边有人禀报,于大夫来了。女眷们都移至偏厅,虽是看不到正厅的情况,可都听得清楚。于大夫看见这情形,自知是宅门乱斗了,可他是聪明人,自不会多说什么,只扶了脉,便沉下眉去:“小的是保不住了。”   锦言的呼吸瞬刻收紧,暗咬死了下唇。   明甫心里也难过得紧,于大夫却蹙起眉来,摇了摇头:“怪了,这脉象竟是中毒之兆。”   锦言眼睛睁大,回眸去望虞氏,虞氏也隐皱眉头,不得其解。   明甫再料想不到这个,赶忙问:“什么毒?”   于大夫起身擦擦汗:“不好说,老爷派人带我去贵眷的厨房药房瞧一瞧,也许能探出究竟。”   一会儿,于大夫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药包,叹道:“就是这个了,里面人参与藜芦同用,犯了医家大忌。”   徐姨娘的贴身丫鬟一看,立刻声音发颤:“这是姨娘从外边求来的偏方,听说可以一举得男……”   锦言也终于回过气来,总算不是她害了人命。   于大夫无奈摇头:“作孽啊……”然后,吩咐几个人将徐姨娘抬回房里,又写了个下死胎的方子,让人去抓药熬药。   凌晨时分,婆子总算从徐姨娘卧房里抱出一个襁褓,掀开给明甫看了一眼,明甫脸色立刻铁青,那是一个浑身乌青、已经成形的男娃娃,明甫闭了闭眼,气得一掌劈在案上,打翻了两个茶盅。   虞氏想进去看看,被婆子拦下:“屋子不甚吉利的,莫要动了太太的胎气。”   虞氏只好作罢,明甫这时扶过虞氏,说:“我送你回去。”   虞氏轻轻拧开,正色道:“老爷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出妇之事。”   明甫急得眉头深刻:“我何时说过出妇……”   虞氏冷哼:“老爷这个妇人,我是不敢做了。”   明甫连忙表决心:“怎会?徐盈儿这毒妇,等她一醒就发落到庵子里去,还有刘暮飞,一同赶去。”   虞氏白了明甫一眼,也不再说什么,扶着腰出了门口,明甫赶忙跟上。   锦言也不想再待在这里,心里还想着一事,于是也随着母亲出门,转头还吩咐陈嬷嬷:“等她醒了,记得把她头上余下的头发都剃掉。”   陈嬷嬷无语:敢情小姐是跟徐姨娘的头发杠上了。   出得门外去,月色盈盈,说不出的清亮,锦言心里经过一夜的跌宕,总算变得平静,回想之前那个阴戾、暴怒的她,真如被附体了一般不可思议。锦言也是忽然发觉自己有如此可怕的一面,忍不住暗叹了一声,可这战斗还没完呢,暂时还得打起精神来。   锦言推开柴门,默默地坐在奸细的面前,良久,方开口:“我有什么对不起你?墨星?”   面前的女孩是她在雪地里救回来的,一年前,她还对她千恩万谢,一年之后,她竟成了迫害她母亲的帮凶。   “我思前想后,也想不出究竟哪里有亏于你。”   墨星那一双眼睛若仔细看,能分辨出一些孤寒之气,也就是她身上这微苦的气质,让锦言动了恻隐之心,让她留在连家。   墨星没哭,也没有慌,只是垂着头,似在梳理些什么,一会儿,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说:“小姐,还记得我原先叫什么吗?”   锦言没忘,说:“墨心,因跟锦心犯了冲,才改了字。”   墨心于是笑得更加苦涩:“可是小姐,实际上,墨心也不是我的本名啊。”   墨心本就有舌灿莲花的功夫,此刻讲出的故事,却听不出一点曲巧,只是平实地、慢慢地叙述出来而已。   “我叫墨画,墨心,是我的妹妹。”   锦言真的一点也看不透眼前此人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未婚夫,是指腹为婚的缘故。他叫赵知,和我同年,很有出息,也有志气,想考取功名,只可惜由于他父亲缠绵病榻,家境越发破落,他更是捉肘见襟,连纸笔都买不起。我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十二岁那年,父亲过世,留下我和妹妹相依为命,我便不能再像女孩儿一般天真烂漫,我要想的事情很多,最主要还是赚钱,我想要给妹妹置一份嫁妆,还想让赵知一心读书,不为钱财之事发愁。”   墨画的言语充满了淡淡的凄怆,喘了一口气,再道:“我为了赚钱,农事之余,去了一个大户家中做厨娘,那家主人见色起意,把我……”说着,声音微微颤抖,手指扣进了掌心:“之后,我本要报官,那人却给了我五两银子。我又改变了心意,留下银两,给妹妹存了下来。可我心里对不起赵知,我拣了一个日子,做了一桌子好菜,只有我和赵知两个人,我跟他说:‘我要与你说一事,若你接受不了,这回便是散伙饭,我绝不怪你。’”   墨画微微地勾起唇:“赵知却一点也没怪我,握着我给他买的笔墨书纸,哭着把我拥进怀里。我心里的寒冷,总算一点点地融化了。”   墨画的笑容渐渐凝住,瞳仁收紧:“可也是他,将我一把推进寒潭中,推进一辈子都消磨不得的痛苦里去的!”然后,墨画就流下泪来,垂下眼,继续说:“是我傻,他考功名盘缠不够,无计可施的时候,一日喝醉了漏话给我,说城中的教坊里缺个弹唱的,我音色不错,若能填缺,盘缠就有着落了。”   锦言忍不住犯恶心。   墨画似乎看出锦言的不适,自嘲地摇头:“我为赵知流落风尘,筋酸肉痛地回到家的时候,赵知,跟我妹妹,赤条条地躺在我的床上。”   锦言嘴唇轻颤,厉声道:“你自己都不怜惜自己,指望谁怜惜你呢!这跟我母亲又有什么关系?”   墨画松软身体,坐倒在地上,慢慢说:“我从此在各个妓馆讨生活,以为这辈子就这样残喘结束了,谁知家乡一场大火,烧死了那对狗男女,我便冒认我妹妹的身份,到襄阳城来,希望有个崭新的生活,谁知……人生何处不相逢,刘暮飞便是我在南阳妓馆认识的姑娘,她以此要挟我,若我不答应,恐怕又得回去到那暗无天日的生活,我没得选。”   锦言缓身站起,换上一副如冰水一般的表情,淡淡的说:“是呀,都是你自己选的,我救得了你一次,不能救你第二次了。”   作者有话要说:妹纸们说为什么不让锦言把徐姨娘的计谋倒过来用捏?如果明甫老爷在徐姨娘的房里抓到了男人岂不是大快人心咩?其实作者君我也不是木有想过的,但是思前想后,总觉得锦言还不是那样可以狠下心来的女孩,可以不管不顾徐姨娘肚里的娃,所以我让小言愤怒了一回,人愤怒的时候,也考虑不了那么多阴谋阳谋的,今天这章算是一个小小的了结啦。 67、入V第一更 动身启程   转而春末,一树的梅花落地之后,连家忽然就冷清起来。   经那一事,徐姨娘连并刘暮飞、墨画都被削了头发,押到庵子里做姑子去了,庵堂的清苦众人皆知,说是青灯伴古佛,实际上,能被发落到那里去的女眷大都被看做是犯人一类,任由那些粗声恶气的姑子拿来使气。要不然,徐姨娘每每一听到要去当姑子云云,都像是夺她命一般。徐姨娘走的时候,身体还有些虚弱,那副乡野郎中开的方子虽没要了她的命,也让她大伤了元气,再者又被剃了头伤了脸,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许是对未来的生活丧失了希望,行动只如行尸走肉一般。   锦言可没工夫理会徐姨娘的生活质量,因为连家瞬刻就被一种新的热闹填充起来,月末之时,虞氏顺利产下一名男婴,取名为渊。   明甫连日来舒展不开的眉头,总算被熨平了。   许是因为孩子带来的喜气,老太太的病慢慢回缓过来,但依然虚弱,需要调养些时日,老太太自己发了话,儿子只管进京去,不用等她了,襄阳惬意,她能安心养病。大夫也说,车马劳顿,恐怕再添症候。   锦言却偷偷想,祖母是在逃避从前跟祖父同住过的宅子吧。   临近启程的日子,同刘暮飞一同进府的妾侍宋千雪忽然央求明甫,让明甫将她送还给同知府上去。刘暮飞落得如此境地,宋千雪心里是有了兔死狐悲的意味。明甫最近吃了许多女人亏,哪里有不同意的道理。于是走的时候,身边的妾侍,只剩下文姨娘、丽姨娘两个老人儿了。   虞氏这才慢慢地有了些正妻的威势,助明甫调京的功劳,她虽从不提起,可众人心里都有数,眼见着又生下嫡长子,又与老爷的感情如胶漆,等迁居之后,老太太不在身畔,当家之责自然不可能旁落,连家上下对虞氏已经尊敬到了十二分,两位姨娘原先也对这位正妻心服口服,现在可就更敬重了。   锦言总算有些……欣慰……   记得上一世,锦言直到十五岁定亲的时候,母亲和父亲的感情,还是千年冰封一般,便宜了徐姨娘,风光得意。   这一世,总算,嗯,还有点出息。   锦言在马车上伸了个懒腰,又松软地瘫坐在座上。   赶路真是个体力活,锦言撑着脑袋,从微风卷动的窗帷望出去,看见一只飘扬在风里的墨青色袖子紧挨着自己的马车,锦言心头微动,身子往外边挪了挪,目光想顺着那袖子再往上寻找,谁知春风不解意,窗帷轻微地翻卷两下,耷了下来,把锦言的目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锦言垂下眼,有些沮丧,摆弄着裙摆上的流苏须子,忽然窗帷就被一只手拨了起来,锦言好奇地把眼神飘了过去,就见承煜俯□来对她似笑非笑:“偷看我?”   锦言警惕地望了望前后,没人注意他们,才翻了翻眼睛:“我是在看风景。”   承煜笑了起来,手指放下窗帷,声音传进来,便有些发闷了:“晕车么?”   锦言摇了摇头,说:“不晕。”   就听那头懒洋洋的声音说:“记得你怕水来着?”   锦言果然就愁了起来,眉头拧得紧紧的:“可不是呢。”   这回说是上任,实际上是举家搬迁,住在驿站是不大方便的,客栈又不是处处都有的,陆上车马日行不过百里,水路船行倒可依仗风势水流,如若顺风顺水,日行数百里都不在话下,且官家用船舱房宽敞整洁,又解决了住的问题,大户人家出行,自然是选择水路了。这就为难了锦言,她小时候被水淹过,差点没救过来,之后也就只敢亲近亲近小溪小泉,像这样要在水上走个把月,想想就头疼。   承煜笑声朗朗:“无碍,吐上个十天半个月,就习惯了。”   锦言这下彻底蔫了,好容易身上长了一点肉,别在路上全折腾没了。   那厢不知怎的又宽慰她起来:“大船开得极稳,跟陆上行走几乎没什么差别,若怕水,待在舱房便是,只不过闷一点。”   锦言蔫不拉几的声音抱怨给他听:“这算什么,我们女子从小到大都待在闺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早已习惯。”   那厢静了片刻,便道:“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到处看看,北至关外,南至琼州,你喜欢哪里,咱们就去哪里见识见识。”   锦言眼波轻晃,心湖被承煜的言语敲打得波澜四起。   车窗外一阵马蹄声渐近,是立远的声音:“堂姐,伯父说,今晚就歇在前面的客栈。”   下了车,才感受到天上的黑云有些压迫,许是大雨将近,于是还没到黄昏,就赶紧寻了住处,客栈是一个小院,分东、西两处小楼,因女眷众多,管事便使钱包下东边的小楼,不许外人接近了。   等在浴室泡了澡,一身香喷喷地换了干净衣裳,小楼里已经灌满了风,颇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客房虽比不得家里,倒也干净整齐,桌子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肉糜粥,锦言坐下来招手让皎兮阿棠她们都坐下来一起吃,不在家里,丫鬟们也没太拘束,大大方方地就先给小姐盛起粥来。   刚吃了一半,外边的雨就下下来了,皎兮起身把窗户支起来,雨点打在檐子上的声音,立刻变得真切。皎兮身子往外探了探,往下面望了一会儿,转过来说:“好像有动静呢,底下不知是谁跟老板争执上了。”   锦言又往粥碗里添了小半碗,笑说:“你去瞧一瞧。”   皎兮答应着,拿了把伞下去了,一会儿上来,收起伞,道:“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小姐,带着嬷嬷和丫鬟,赶路时候滞在这里,想找个地方歇一晚上,西面的客房已经满了,东面的这小楼又被咱们府上包下来了,老板说了缘故,可那小姐仍是苦苦相求,看着也怪可怜。”   锦言一想,小姐身边只跟着嬷嬷和丫鬟,恐怕也是有难处,眼见天就暗了,若赶走她们,可不是逼着她们露天过夜了。念头一转,便吩咐:“既然咱们这儿有空余的客房,就跟老板说让她们留下来便是,母亲若是问起,就说是我说的。”   皎兮心里也是这个意思,得了吩咐就又折身下去,跟老板说了几句,那小姐感动得连连施礼,等安顿好了,皎兮才上楼,一边喝锦言留的粥,一边汇报:“好一个娇怯怯的小姐,我看着都心疼呢,这会儿已经在厢房了,她家姓吴,也是去汉口码头乘船的。”   锦言点了点头,吃完饭,浸了手拭干,下楼看弟弟了。说来这个渊儿,才刚满月,长得白白净净,跟母亲很有几分相似,锦言每日都会抽几个时辰去抱弟弟,恨不得要嘱咐母亲好多话,生怕这个小东西委屈了。   这会儿锦言又开始唠唠叨叨的,虞氏听得心里闷,赶忙岔开了话题:“常年给咱们家供茶叶的商人,最近托你父亲一事,他家有个小儿子到了娶妻的年纪,左右没相中好的,让你父亲帮忙留意留意。我听说,那个孩子各方面都是好的,跟着他父亲做生意,小有所成,就是性子太绵软,要个强势一些的妻在旁提点才是,我前后想来,芷灵倒是个人选,你觉得呢?”   锦言是没想到,母亲真将芷灵的亲事放在了心上,要说芷灵在家那会儿,可把母亲惹了好几回火气上脑,母亲果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而且锦言听说过,那茶商富庶得很,虽比不得官家,可芷灵嫁过去,富贵是少不了的。   锦言逗弄着怀里的娃娃,心里还又念起那日芷灵和承煜的亲密,虽然知道这个表妹不靠谱,承煜也解释过跟她没有什么,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是耿耿于怀。她赶紧嫁出去,倒真是一件好事。于是,锦言点点头:“等我明日修书给外公,再等消息。”   路上劳累,才说了几句,虞氏就困倦起来,锦言只好将渊儿交给乳母,服侍着母亲睡下,悄悄掩门出去。雨越下越大,月亮倒像是被雨水清洗过一般,明晃晃地勾在天际。   走到楼上,锦言忽然绕了个远路,心里小女子情绪作祟,很想经过一下承煜的房间,最好是能偶遇一下,即便是远远见上一面,也好。   可明明是好眠之夜,被这一个绕远弄得不能成眠了,因为一个陌生的女子,正站在承煜的门边,披着承煜的黑狐毛斗篷,端着一盘子茶点,柔声柔气地在说些什么,门内,承煜许是刚洗过发,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宽敞的袍子也因风而起,最要命的是,承煜望向那女子的眼神温和带笑,锦言就觉得心像被人掐了一把,然后沉沉地往下坠。   作者有话要说:入V了喵喵,感谢各位几个月来的支持,希望你们能继续给我鼓励。 68、入V第二更 同床共枕   想来那就是吴小姐了,果然如皎兮说的,任谁见了都会心疼的小模样,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缩在承煜的狐毛斗篷里,羊脂玉一般的小脸微扬,唇边的笑绽放出一朵羞涩的花,羽睫密遮下的眼睛看着承煜,认真地听他讲话,眸子里放出点点的星光,哪个男人见了,不在心底升起怜惜之情呢。   锦言心里酸溜溜起来,既然人家乐得美人消受,她还上去讨什么没趣啊,当下脚步顿住,折身回去了,忍不住还要往后望一眼,哎,人家根本没发现她呢。   把丫鬟们赶回去睡了,锦言的房间瞬刻安静下来,只听见雨点子噼啪噼啪打在檐子上,乱人心绪。桌子上放了一碗熬好的醪糟,锦言舀了一小碗,尝了一勺,挺甜。于是就有一勺没一勺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梦里还在犯酸呢,一会儿梦见小鲤鱼臂弯里揽着个女子,笑吟吟还同自己谈论天气,那最熟悉的目光,完全笼罩在那个女子的周遭,自己只是局外之人。一会儿梦境又变成雪地,小鲤鱼牵着身边的女子,那女子穿着他的黑狐毛斗篷,二人在雪地上渐行渐远。   醒来时,袖口已经湿了一片,锦言迷迷糊糊地抹了抹眼睛,又迷迷糊糊地听见窗户被叩了三声。还没反应过来,那叩击声又响了一遍。   锦言移到窗户旁边,靠着墙面,不情不愿地说:“你回去吧,我已经睡了。”   再看自己房内烛火通明,又觉得有点说不过去。   但是那厢已经没了声,只剩雨线哗哗声入耳。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锦言害怕那人在窗户外死等,于是将窗户溜开一条缝儿,还没怎的,窗缝那就被一只手轻轻扣住。窗户被打开,锦言那小媳妇样尽收承煜眼底,承煜轻轻挑眉:“睡了?”   锦言用余光扫他一眼,低下头嘟囔:“本来就要睡了,你又来扰我。”   承煜眼神放暖,看着锦言头上锦鲤簪的红宝流苏随着她的低头轻晃,唇线抿深:“雨声太大,睡不着,看你房里还亮着……”   “公子您得了闲儿了,想逗个闷子,就想起我了呗,”锦言垂下眼睫,没好气地道:“以后,您还是找别人说话去吧。”   “小妮子又闹什么……”承煜忽然收住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接着说:“那位吴家小姐,是你请上来的?”   锦言本来心里就闷气,听到承煜提起吴小姐,当下脸色就气得发白,却还要嘴硬:“那小姐长得千娇百媚的,被雨水淋坏了,我不心疼,也自有人心疼。”   “那倒是。”承煜眼中笑意渐浓,审度着锦言的神色,慢悠悠道:“吴小姐不仅生得好,点心做得也很好吃。”   锦言忍无可忍,仰起脸,指着窗户外头:“你给我回去。”   承煜本来还想再逗她一会儿,忽然看见她眼角有泪痕,似乎是哭过一场了,立刻收住口,伸指在锦言眼角抹了抹,皱起眉,又想笑:“哭什么?”   锦言不理他,只把窗户往里推,承煜的手还搁在那呢,被夹得“嘶”一声倒吸一口凉气。锦言连忙就松开手,却又觉得气闷,板着脸坐回到桌子旁边,承煜只好跃过窗户,也进来了。   锦言这下急了:“你出去,让人看见了。”   承煜微微一笑,吹了灯拔了蜡,流氓语气:“黑灯瞎火的,干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会儿确实挺夜了,只有淡淡的月光穿雨而过。承煜伸了个懒腰,就在锦言的床上和衣躺下了。闭上眼,才慢慢说:“刚才那小姐,是端着茶点去谢你的,你房里没人,丫鬟也不知道都去哪了,她没办法,才一间一间挨着问,只有我在房里,你说我开不开门?”   锦言心头微微松动,斜过眼去看他:“那她怎么穿着你的斗篷?”   承煜枕着手臂,忍不住好笑:“你去问问你的丫鬟,怎么把我的斗篷拿去做人情了?”   啊……锦言挠了挠脸,一定是皎兮自作主张想把她的黑狐毛斗篷拿给吴小姐的,可能是行李乱了开错了箱子,说来锦言的那个斗篷跟承煜的倒是很有几分相似,拿错了也不稀奇。这下心里的火气是没了,可言语上还有几分酸溜溜:“可你对着她,笑得很开心呀。”   闻言,承煜撑起身,跟她招手:“你过来。”   锦言倒是很警觉地摇了摇头。   承煜的声音懒洋洋的,半哄着她:“你过来,我不闹你,咱们就说会儿话。”言罢,又躺倒,枕着手臂,半合起眼。   锦言心里经过一次动荡,虽然知道是误会了承煜,可还是有点没安全感,也想跟承煜说会儿私心话,于是蹭到床边,刚要躺下,却听承煜说:“等一下。”   锦言回眸,看见承煜的眼色醺然望住自己,忍不住有些红脸。承煜抬袖从锦言的发髻里抽出簪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松然披散下来,锦言不好意思地暗咬下唇,嘴角勾起两粒梨涡。承煜说:“我对那个小姐笑,是因为,她正好说起你。”   锦言枕着胳膊侧卧下来,正好能看见承煜线条流畅的侧脸,一边走神呢,一边问:“说我什么呢?”   承煜眼神里满是温柔:“说你人好啊,让她进来住,又怕她冻着,给她皮裘穿。”   锦言心里发虚:“都是皎兮做的。”   承煜自然而然就握住锦言的手,微微偏过头来:“还生气么?”   锦言摇了摇头。   承煜便笑了:“就为这个哭了一场?”   锦言将目光往上顺延一点,看着承煜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一想到你会跟别的女子在一块,心里就会,很孤单。”   真的孤单,就像梦里承煜牵着别人头也不回地走远,锦言的心空得像茫茫无际的大雪地。   可现在,锦言能感受到,承煜的手温暖而有力,幸福有真实的重量,把她那颗悬住的心拉回到平地。   “而且,”锦言忍不住还想说:“那位吴小姐,娇娇怯怯的,多惹人怜爱啊,我比人家一半都不如,要不然自惭形秽呢。”   承煜借着月色放肆凝看着锦言的面容,心里笑道:这妮子压根儿没弄明白她到底哪里吸引人。嘴上却道:“那是,你该学学人家,任谁都喜欢。”   锦言的嘴还没扁下去呢,却听那厢话里带笑:“可我就不喜欢了。”   许是赶路累了,又喝了一些醪糟,又哭了一场,说话的时候,锦言就开始眼皮子打架,这会儿心宁静下来,悠悠然就睡去了,承煜撑身起来,月光清宁,雨水沙沙,锦言安睡的面孔牵动承煜的情肠,他摸了摸她的脸蛋,把一记浅吻印在她额上,便带着一腔柔思,从窗户跃了出去。   翌日,天还未亮的时候,锦言又被提溜起来赶路了,醒时想起昨夜的亲密,脸上又有了些红云。下得楼去的时候,正撞上吴小姐,这还是二人第一次打照面,吴小姐很是客气,连忙福身下去笑道:“昨夜没见着姑娘亲自道谢,心里很是不安。”   看样子,这吴小姐比锦言年岁稍长,锦言急忙还礼,微笑道:“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吴小姐楚楚道:“一路上还要劳烦府上照应,实在是不好意思。”   原来,这吴小姐是去南京投亲的,正好能与他们顺一段路,虞氏知情以后,便邀吴小姐同行。   既然母亲都发话了,锦言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且昨日误会了吴小姐,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主动问:“姐姐叫什么名字?”   吴小姐粲然一笑:“小雅,大雅小雅的小雅。”   吴小雅身边跟着的丫鬟叫九儿,嬷嬷姓郑,九儿太小,郑嬷嬷又年纪太大了,这三个人上路,真是怪惹人心疼的。锦言想起自己回府的时候,和这个情形也差不多,只不过阿棠比九儿成熟一些。未等锦言问起,小雅倒是先解释起来:“家父年前病逝,我这是去投奔南京的伯父,本来南京是派了人来接的,可路上遇了事故,她们三个只能自己前去,到了南京再与家人会合。”   他们本也是要去南京换船,一路上只多了三人,也无甚不方便,陆路到汉口的这一段儿,小雅就与锦言挤在一辆马车里。车上无聊,多个伴儿总是好的,且是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只要不是互相讨厌,总有些小话儿可以说。   说累了,锦言就拿出书来看,怕小雅闷着,于是把自己随车携带的一些书本推给小雅让她选,小雅素手翻了翻,都是些话本传奇一类消遣时间的读物,也就笑笑推让了,反倒爱撩起车帷,看着外边一成不变的风景出神。   从襄阳到汉口,三百里路,走了将近五天,一路上雨水渐歇,汉口更是晴好风日,但也没怎么在汉口耽误,就从码头换上船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多谢订阅的妹纸们啊,我还以为会没有订阅呢,真开心,爱你们。 69、入V第三更 寤寐求之   船算不得很大,一家子人住进去,也就满满当当了,运大件行李的那艘船先行,放在舱房里的行李都是起居用的小件,零零碎碎的堆一堆,本来精致小巧的房间就稍微有些拥堵了。   锦言这边东西多,收拾得慢,在走廊里踱了踱,见锦音的房里已经收拾利索了,锦音在床上坐着绣东西,锦言微微一笑,提裙走了进去。   锦言很怕锦音为了徐姨娘的事,与她生分起来,可锦音似乎并没有过多的想法,只是谈话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徐姨娘这个话题。锦音见她进来了,侧过脸糯糯地喊她一声“姐”,然后掌着自己手绣的香囊给锦言看。   锦言忍不住赞叹:“咱们姐妹几个,属你的绣工最精益了。”   锦音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笑道:“等姐姐们出嫁的时候,我给你们绣枕面,等姐姐们有娃娃了,我给你们绣虎头鞋。”   锦言被逗得连连点她的额头:“那等你出嫁的时候,我们可还得备下更大的礼了。”   锦音忽然眼色一暗,不出声了。   锦言看出她的蹊跷,想了想,捏住她的手,说:“那流言再厉害,也飞不到京城去,何况日子久了,事儿便会淡下来,你不用担心。”   锦音的声音透着哀伤,又有一丝坚决:“姐,我不嫁了。”   “啊?”锦言愣了一愣,旋即笑道:“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想嫁来着。”言下之意,现在想嫁了呗,想到这层,锦言的脸色也红润起来。   锦音却摇了摇头:“我这个样子,生得不好看,还有跛脚症,哪家的公子会喜欢我?就算嫁了出去,得不到夫家的宠爱,下场如何,就不得而知了。”还是徐姨娘这回的事触动了她,论手段、相貌,她远远及不上徐姨娘,更别说虞氏了,就是虞氏这样出身高贵、品貌兼优的女子,在夫家还要受到妾侍这般的□,锦音这个怯懦的、没有攻击力的女孩,会被糟践成什么样儿呢?   锦音的眼泪就在眼睛里滚啊滚的,最终还是吸了一口气,忍住了,锦言也被牵动情绪,将锦音揽在怀里,安慰了一阵,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吴小雅身边的九儿冒冒失失地撞进来,锦言赶忙先把话吞下。   九儿跑得脸红扑扑的,见着锦言也忘了行礼,只急着道:“连小姐,您这有没有八珍益母丸啊?”   锦言想了想,对阿棠说:“母亲那许是有,领九儿去找找。”   九儿这才想起来行礼道谢,说:“我家小姐蜷在床上动不得了,走的时候又忘了带药。”   锦言便对九儿说:“你拿了药,再去厨房熬碗生姜红糖水,我去瞧瞧你家小姐。”   锦言跟锦音说晚些再来说话,便领着皎兮走去吴小雅的舱房,进去果见小雅脸色煞白煞白地窝在床上,手还按在小腹上,嘴唇被咬出一道印子。本来就长得娇滴滴的,这么一看像病西施似的,锦言都心疼了。   “每个月都要闹腾我这么一回,”小雅的声音气若游丝:“昨天还淋了些雨,这不就更严重了。”   锦言看她疼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心里也替她疼,依着她坐下,说:“我倒没有这样过,你平日里千万别贪凉,再吃段时间的药,说不定能调回来。”   说着,二人都能感到船身一晃,从窗户外看出去,景物后移,水光接天,原是船已经离开码头了。   小雅撑着坐起来,发鬓都被汗水润湿了,轻轻呼了一口气,微笑道:“还好遇上了你们,若不然,我们仨还在路上颠簸呢。”   锦言心里是想着一件事,这会儿望了望窗外,又看看了脚尖,摆弄了一会儿玉佩,才磨磨蹭蹭地提起来:“昨天给姐姐的狐毛斗篷……”   小雅赶忙喊了郑嬷嬷让她把斗篷取来,交给锦言,道:“姑娘好心,若不是这斗篷御寒,昨夜恐怕就病下了。今早上我叠起来的时候发现里子有处开线,就自作主张用黑线缝好了。”   锦言摸着斗篷里料上细密的针脚,心里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小雅又问:“昨夜我找姑娘不得,冒昧询问了住在姑娘隔壁的公子,那位公子可是姑娘兄长?”   锦言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说:“不是的。”   小雅将丰韧的长发抚到胸前,抱膝笑道:“我以为他是姑娘兄长,就将亲手制的茶点送给他,姑娘问问,若他喜欢吃,我多做些。”   锦言手上扯着衣摆上的流苏须子,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然后就淡淡地起身,说:“九儿一会儿端了药和糖水来,姐姐喝了早些休息吧。”   说完,闷闷不乐地抱着狐裘走出去,江风灌满船舱,锦言心里堵得难受,便跟皎兮嘟囔:“你看你,把人李二公子的狐裘做人情了。”   皎兮无不委屈:“行李都堆成山了,拿错了有什么出奇?当时叠得好好的,哪里看得出不是小姐的。吴小姐也怪了,穿上身了难道看不出是男装?如果发现是男装,怎么不就给我们送回来?”   这话让锦言更郁闷啦,气鼓鼓回了屋子,把斗篷撂在一边,自己跟自己生起气来。   可过了三天,锦言就一点也不气了,因为向来活蹦乱跳的小鲤鱼,惹上了风寒,病下了。   已是春末夏初的天气,承煜捂得严严实实的,病恹恹的提不起精神,随行没有大夫,只能吃些成药,病就好得更慢了。锦言来看过他几次,奈何身边有人,也只能在远处望一望,承煜就更没精神了,在舱房睡了一天,睁开眼已快黄昏,浑身疲乏懒怠,于是披衣出了船舱,在甲板上吹了一会儿江风。等夕阳下去,夜色吞没长江的时候,承煜耐不住寒,又打了两个喷嚏,没办法,只好回舱房去。   慢悠悠走在船舱的过道,承煜的耳朵忽然一动,感觉是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侧耳细听,原是明甫房里传出了喁喁的说话声。   “承煜那孩子,我觉得挺好。言儿上回被掳走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想办法救的,这回徐姨娘的事儿,也亏了他,才没闹出什么状况来。”这是虞氏的声音。   明甫也赞同:“不然我也不会把他当做家里人对待了,可……”为难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终究是个私生子,身份上,委屈了言儿。”   “身份地位也不是最主要的,主要还是看人,承煜人品不错,长相又英武。”   “若是李家只有他一个也就罢了,还有承烨和承焕呢,尤其是承焕,跟言儿又熟,性子脾气也是很好的。”   “侯爷虽然想要言儿这个儿媳妇,到底怎样,你私底下,也问问言儿的意思。”   听到这儿,承煜垂下眼,不再听下去,转身走了。   夜深,承煜躺在床板上,手搁在额上,滚烫。   江风侵入,寒意彻骨。   忽然间,窗户那传来弱弱的三下敲击。   承煜眼睛微微张开,挣扎着下床,迫不及待地打开窗户。   锦言抱着皮裘,有些艰难地翻过窗户,嘟起嘴来,不情不愿地说:“喏,还给你,有一处开线了,是吴姐姐亲手给缝好的,针脚又匀又密,我就没那个手艺了。”   承煜没有说话,眼睛因发烧而醺红。   锦言却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还有啊,吴姐姐让我问你,她做的茶点好不好吃,若是好吃,她再做给你吃。哎,相来美人儿做的东西,哪有不好吃的道理。”   承煜的眼神渐渐地烧了起来,头疼得要听不见锦言的话了。   锦言依旧絮絮叨叨,承煜终于耐不住,扣住锦言的肩膀,把她按在窗边,灼热的吻便狠狠地压上她的唇瓣,烧起来的手心在她腰背上游移,吓得锦言紧紧地贴在墙壁上,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手臂把他支开。承煜皱了下眉,拉过她的腕子扣在墙上,唇齿仍然霸道地在锦言的贝齿之内“攻城掠地”。   锦言发觉到今日承煜的情绪不对,错乱的呼吸间,他的“侵略”有些急切有些暴躁有些不耐烦,恨不得把她吃了似的。而且病得这样重了,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病气的炽灼和燥热,锦言就有些心软了,不再把他往外推,而是轻轻地踮起脚尖,把腕子从承煜的钳制下轻轻地拧出来,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滚烫的唇瓣也动了动,生涩地压住承煜的上唇。   承煜忽然就滞住了,等着锦言主动似的,锦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托着小鲤鱼的下巴,豁出去似的,又带着点怯,把唇舌挑进承煜的齿内缠绵了短暂的一会儿。   承煜情不自胜地将锦言揉进怀里,声音因病黯哑且焦灼:“嫁给我,听见没?”   “嗯?”锦言又要被闷得透不过来气了。   承煜加重了语气,滚烫的呼吸几乎贴着锦言的耳垂:“我说,嫁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名副其实、正儿八经的“船戏”! 70、【晋江独发】美女上门   锦言的个子真不算矮,在女孩儿里面,也算得高挑了,尤其是这一两年,越发显得玉立亭亭。可这会儿被承煜摁在怀里,只觉得他像墙一样把她堵得严严实实的。承煜的气息贴着她的耳垂说话的时候,她就能感到他麻麻痒痒的话语顺着耳根子一直软进心坎里头,脑子里面一下子就嗡然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抱过没有亲过,只是这一回,锦言也能感受出不一样来。以前就算是亲吻,也都只是浅尝辄止的一记,两个人都带着些柔情蜜意带着些试探性的,然后自然而然地亲近。可这一次,承煜就像个红了眼的兽,那霸道劲儿是非得要锦言顺从和低服一样,跟解恨似的,放在她腰际的手都弄得她有点疼了。按理说吧,以前那种温柔的亲密,才算是疼惜她呢,但就锦言自己现在的感觉,今天这样,反而让她更想抱紧他。   承煜能感受到环在自己腰际的胳膊慢慢地收紧,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来越旺,压在锦言耳垂的嘴唇迫不及待地往下游移,紧紧贴住锦言凉腻的皮肤,闻见她肌理里散发出的浴后的清香,贴着她后腰的手劲儿就更大了。锦言有些承受不住他的迷乱,脑子就有点晕乎乎了,那滚烫的气息一直往她脖子里钻,领口有个铜扣子本就有些松,此时经不住承煜的扯咬,“叮”一声掉在地板上。   这声响儿倒把情动中的承煜从迷乱里拽回来了,此时动作都停住,他在锦言的颈边喘着大气,被烧糊涂的脑子总算有些清醒过来,片刻的滞顿之后,承煜又将锦言重新拥紧在怀里,因病沙哑的声音有些歉疚地喃喃:“等我娶你,连锦言,等我娶你……”   锦言总算能从承煜的怀里探出脑袋来,看他病得颓然的模样,心里真是疼死了,拉着他的手,把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锦言本觉得自己的脸蛋已经隐隐发烫了,可贴上承煜的手,才知道什么是滚烫。本想说几句动情的话,此刻也都化为关切了:“怎么就烧成这样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药?”   承煜看着锦言睁圆了那双莹润楚楚的眼睛,含嗔带怒的样子,简直又想把她拽进怀里去了。   锦言此刻倒不想着跟他温存的事儿了,一心挂念着他的身体,眼神在他的房间里一绕,落在桌子上一碗纹丝未动的药上面了,立刻就鼓起嘴:“就说你不好好吃药吧。”说完就推着承煜,让他睡到床上去。   承煜含笑,乖乖地半躺下来,由得锦言把被子给他盖好。锦言就忙起来了,把药碗端来,用唇试了试,皱起眉:“都凉透了,可怎么喝?”   承煜想夺过药碗:“怕什么?”   锦言打了他的手背一下:“药凉了影响药性不说,别冷在胃里,明日又害胃痛。”   说着,便起身:“我去给你热一热去。”   承煜无奈地把她拉回来:“半夜了,你出去让人看见了。”   锦言低了会儿头,就说:“被看见了我就说在厨房里找吃的,而且这么夜了,厨房里肯定没有人,我在走廊里,脚步放轻一点就好了。”说着,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了。   承煜望着慢慢合上的房门,心头被融融暖意包围,因为锦言父母的话产生的一点不快、一点不安,此时也烟消云散了。   小妮子心在他这儿,他还担心什么?   一会儿,锦言又蹑手蹑脚地回来了,恨不得是把药碗扔到桌子上,烫得眼睛都红了,委委屈屈地坐到床边,把手指放在脸上降温:“早知道拿个盘儿了,一会儿再喝,烫着呢。”   承煜笑着把她捞到面前,展开她的手指看:“破皮儿了没?”   锦言眯着眼正要说话呢,外头忽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接着一个柔细的女声在门口轻道:“公子睡了么?”   锦言脸色一沉:是吴小雅的声音。   忍不住又飞了个白眼给承煜,承煜冤枉至极,把锦言揽进怀里,摆弄着她玉节一般的手指,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回了一声:“睡了。”   那厢静了一会儿,又道:“吵醒了公子,真不好意思,不过既然醒了,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声音不大,可确实好听,又带着一丝娇蛮一丝任性,好像承煜就该要帮她这个忙,而且应该很乐意帮她这个忙似的。   娇蛮?锦言在心里冷笑,对着她,怎么就温柔端庄,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承煜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撒娇行为,他喜欢连锦言这种,就是撒娇,也恶狠狠的。搁平常,三更半夜的,有女子来敲门,他都懒得开,更别说此刻锦言就窝在他怀里,门外的女子不识好歹地打扰了他俩二人世界,他能有好脸色么?于是冷声道:“我不想起来。”   锦言忍不住抿唇,这话答得,分明是打吴小雅的脸,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不是爱莫能助,我是压根懒得理你。   吴小雅碰了个硬钉子,果然不敢骄横了,换了个语气,软软地说:“刚去隔壁找连大小姐了,可不知怎的……”   锦言这才倒吸一口凉气,坐起身来,她哪里想到自己半夜不在房内的事儿会被吴小雅发现,看了一眼承煜,承煜也凝眉,拉着锦言藏在大箱子后面,然后自己去开门。   再不开门,她嚷嚷下去,锦言不在房里的事儿,全舱人都知道了。   可就是开门,也只是开了一个门缝而已。   承煜也不说话,小雅微微一讪,便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无辜地望向承煜:“刚才睡不着,也是听见公子房门有动静,以为公子没睡,才冒昧打扰的。”   承煜吊儿郎当地靠着门,给了她一个“有事说事”的表情。   鲤二爷现在心里烦着呢,跟心上人独处一会儿,容易么?在连家的时候,管得严不说,丫鬟婆子也多,想在窗户边上说会儿话都不容易。好容易出来了,船上比不得家里,规矩也顾不了那么多,房间逼仄,丫鬟们也都不睡小姐房里了,承煜才有机会,在夜里跟锦言待一会儿。   然后就被眼前这个不识好歹的女子搅和了,能不有气么?   小雅又用那无辜可怜的眼神望向承煜,半咬了下唇,才说:“公子这儿有没有熏炉?船上,蚊虫太多了。”说着,伸出涂着丹蔻的十指,比在承煜面前,那娇惯的语气又现出来了:“你瞧,把我咬的。”   嫣红的丹蔻,和白皙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显得一双柔荑芊芊如玉。可承煜却不禁皱起眉,觉得这双涂了指甲的手——跟鬼一样。   不对比简直不知道自己女人的好,承煜想起锦言的小手,白白嫩嫩、干干净净的,什么色都不染的指甲剪得短短的,镶在玉节一般的手指上像圆嘟嘟的小贝壳,让人看了就想一辈子拉住不放。   眼前这双爪子,真好意思伸出来丢人现眼。   吴小雅可不这么想,这样带着点无辜带着点撒娇地把十指摆在男人眼前,她想,再木头的男人,也会有点怜惜、有点心疼的。   可她不知道,李承煜不是木头,而是冰块。   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足够拒人以千里了,只是吴小雅自信心太过膨胀,没注意到罢了,这时又娇懒懒地嗔了一句:“公子有没有熏炉呀?”   锦言背靠着冰凉的大箱子,握着小拳头,愤愤然想:勾引!这绝对是勾引!   “没有。”承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砰”地把门关上了,还好那双爪子收得快,不然可就被夹住了。   吴小雅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因羞愤紧紧地抿住,忽然,面前的门又被打开,小雅以为承煜回心转意了,正要欣喜的时候,听见承煜冰冷冷地说:“以后请吴小姐自重,半夜不要敲我的门。”话音刚落,门又“砰”地合上了。   锦言从箱子后面站起身来,看见门外的人影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锦言给那人影一个白眼,然后走到承煜身边去,小声道:“我得回去了,一会儿她再去我房里找我,我还不在,就掩不过去了。”   承煜坐到床边,又把锦言拉到怀里抱了抱,耍赖似的:“不让走。”   锦言也环着他的脖子,额头抵住他的额角,心里也很舍不得:“我走了,你把药给吃了。”   承煜一副很受伤的样子,继续耍赖:“你喂我我才吃。”   锦言真是没法子了,起身把承煜按进被子里,然后回身端起药碗,坐在床边,小勺子舀动了两下,舀出半勺来,现在自己的唇边碰了碰,觉得不烫嘴,才把勺子伸到承煜唇边:“啊……”   承煜最喜欢看锦言这种小媳妇样儿,很受用地含住小勺,乖乖地把半碗药都喝掉了,还说:“你每天晚上都来喂我喝药,我病就好了。”   锦言嘟了下嘴:“想得美,你自己乖乖按时把药喝了。”   承煜笑着捏了下锦言的脸蛋,锦言把药碗搁在一旁,握着他的手,趴在他心口,说:“我真的走啦,你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病就好了。”   生病的待遇这么好,承煜哪里舍得痊愈。   实在是太晚了,锦言一步三回头地走到窗户边上,才看见地上扔着那件皮裘,于是把它捡起来,却听承煜道:“我不要了,你扔了吧。”   锦言这才绽放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答应得很是爽快:“好嘞!”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只看不评,作者孤单寂寞冷啊~~ 71、【晋江独发】金陵醉客   翌日清早,南京已经在望了。锦言打着呵欠从舱房里出来,正碰见吴小雅带人扛着行李经过,小雅挑了下眉,微笑:“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锦言困倦地摇了摇头:“不好,许是水土不服,肚子闹腾了一晚。”   小雅含笑不语,锦言反问她:“姐姐睡得好吗?”   小雅笑容一涩,随即道:“好得很。”   阿棠此时正抱着承煜的皮裘出来,见着二人,屈膝行了一礼。小雅的眼神凝在皮裘上,秀眉轻轻皱起,似是无意地问:“姑娘拿去洗?”   锦言微笑道:“实不相瞒,这狐毛斗篷并不是我的,是李二公子的,我丫鬟粗心,拿错了,昨日姐姐还回来,我赶紧命人给二公子送去,二公子却说,他不要了,随我们处置。”   小雅脸色微变,眼神渐凉:“公子是嫌弃我小户人家……”   锦言赶忙打断,笑吟吟道:“姐姐别多心,那二公子一贯豪奢,许是看这斗篷开了线,才说不要的,也可能是嫌我丫鬟拿了他的东西,跟我赌气呢。”   小雅自知再说下去,自讨没趣,也就乖乖地闭上嘴。   承煜这时也伸着懒腰出了房门,看见锦言,微笑地眯起眼走了过去,懒洋洋地说:“等到了南京,带你去吃好吃的。”   那笑容既疼爱又宠溺,让小雅暗自咬唇,心里那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于是对着承煜盈盈笑道:“正是,南京好吃的好玩的多得很,公子若是有兴趣,我可以带着公子四处逛逛。”   承煜的眼神瞥了过来,意思是“又没说带你去”。   锦言倒是笑着打圆场,大大方方地说:“小雅姐姐有所不知,二公子小时候有段时间就住在南京的,对南京倒是很熟。”   小雅面色讪然,正色起来:“既是如此,等船靠岸,我便随着家人回去了。”言罢,行礼再次道谢,领着九儿和陈嬷嬷,端然走了。   走廊人多,锦言也不能跟承煜多说几句,只轻轻问了一声:“公子病好些了么?”   承煜看见锦言在人前低首垂眼大家闺秀的样子,忍不住想笑:“还有些温热,再吃一副药,估计就能痊愈了。”眼波轻转,看着锦言的手:“被蚊子咬了?”   “啊……嗯。”锦言赶忙把手藏进袖子里,偷偷地白了承煜一眼。   阿棠已经在旁边掩着口笑了,皎兮也满眼暧昧地望住自家小姐。   锦言脸色微红,落荒而逃。   到了南京,大家总算脚踏实地了,在船上摇晃了好几日,都现出疲态来。于是就在南京歇了两日的脚,正好京城老宅子派人来了,跟明甫报了一个信儿。   “什么?老宅走水?”明甫手上的茶碗差点打了。   来人擦了擦汗:“可不是,人多手杂,也查不出个因由,火势蔓延倒也不大,就是太太和小姐的两个院子火势较为凶猛,虽是扑灭了,可屋子一时半会是住不进了,好在家具还没入进去,不然重新定制,又得好些时日。”   明甫黑着脸:“难道现在又让我们坐船回去?”   来人尴尬:“可老宅地方就那么大,烧了两个院子,总不能让太太小姐跟丫鬟婆子住一起吧。”   明甫立起眉,没话说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大家都叹声连连,好容易才到了南京,又要打道回府了,出趟门容易么?   别人也就罢了,小少爷这才几个月大,折腾一次已是万不得已,再经不起颠簸了。   消息传到承煜耳中时,他只略皱了下眉,唇边便浮起一丝笑意,修书一封,交给下人,让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去,自己则去找明甫,行过礼后谦谦道:“舟车劳顿,再要往返,实在是损耗家财体力。”   明甫早当承煜是自己人,于是便将难处说与,谁知承煜淡淡一笑:“小辈自作主张,修书给家父,望能请伯父与贵府亲眷到家中暂歇,我家北院一向空落,且家具齐备,不会失礼于人。”   明甫连连推让:“这怎好意思?”   承煜笑道:“家父让小辈前来接迎护送,已经吩咐,若路上出了什么状况,一定鼎力相助。且小辈在信中已经夸下海口,若请不得伯父到家中做客,小辈回去,可得挨家父的数落了。”   明甫笑声朗朗,在承煜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倒把承煜拍得嗽声连连。   这岳父政策,也不知走通了没。   南京江雨霏霏,烟月迢迢,渡口往南,再行不过百里,有家酒肆,烟雨卷动酒旗翻飞,承煜心中感慨,十年了,这酒肆竟还在。   承煜不知何故勾动唇角,阔步上前,敲了敲门。老板娘摆腰迎了上来,徐娘半老,依稀可见旧时风韵,承煜轻轻低头,行了一礼,喊道:“干娘。”   老板娘先是一怔,等看清了承煜容貌,拉他进屋,扳住他的肩膀,左右细看,一边颤声哭道:“煜儿,是煜儿!”   承煜面上也是难得的动容,扶着干娘的手臂坐下,用袖子给她擦掉眼泪:“干娘这些年过得可好?”   “好,好。”老板娘像把眼神粘在承煜面孔上一般,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你母亲可好?”   承煜的声音发凉:“母亲,病逝两年了。”   老板娘不置信地愣了一愣,捂着脸哭出声来:“你母亲,命苦。”   承煜的神色隐在暗里,难以分辨。   老板娘埋首哭了一阵,才抬起头来抚着承煜的脖颈:“煜儿,你现在,在哪里生活?”   承煜轻声答:“侯府。”   老板娘大吃一惊:“怎么又回去了?”   承煜黯然答道:“母亲去世时交代,让我必须去找父亲。”   老板娘心下凄然:“既是如此,染衣当年为何带着你四处躲避侯爷的寻查?”   “母亲当年说,她一世不见李示徽,她不见,我也不见。”   老板娘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见也罢。那现在,侯爷对你如何?”   承煜怅然一笑:“好,好得很。”   老板娘听出他语气里的怨意,反过来劝他:“到底是你父亲。”   承煜眼神微黯:“母亲要我做个李家的孝子贤孙,我若不听她的话,她会伤心。父亲也没对不起我什么,他对不起的是母亲,等他百年之后,自己去跟母亲交代便是。而且,自从母亲去世,父亲的身体也差了下来……”   “冤孽,”老板娘忍不住叹息:“秦姜那女人可有对付你?”   承煜的唇边划过一丝冷笑:“险些死在她手里。”   老板娘大骇,承煜握着她的胳膊安慰道:“放心,干娘,煜儿已经长大了,吃一堑长一智,煜儿现在,不会再被她伤害分毫。”   老板娘的眼睛又红了:“我一生没有子女缘,就你这一个干儿子,千万珍重。”   承煜不想再惹干娘哭了,于是放松下来,坐在蒲团上,用手撑地:“干娘亲手酿的花雕,可还有?”   老板娘一抹眼泪,答得落地有声:“有!要多少有多少!”   还是十年前叶染衣带着承煜离开南京时埋下的酒,郁然醉人,承煜持缸而饮,仰头将一缸思念一滴不剩地倒入愁肠,薄雨之中,明月皎皎,远处洞箫之声依稀,承煜喉中有如火烧,醉眼迷离,月色中是娘温柔苦怜的眼神,承煜被酒呛住乱咳一通,轻轻闭上眼,心里念起那个让他能够忘记愁苦的小妮子。   夜半月上,客栈小楼半笼烟雨。锦言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水汽靠近。微微睁眼,是承煜衣衫半湿,坐在床边。锦言心湖一晃,想圈住承煜的脖子,忽然又皱起眉:“呀,你喝酒了?还淋雨了?”   承煜轻轻把锦言揽过,困在怀里。   锦言在他怀中轻声抱怨:“你的病还想不想好了?”   承煜的手臂又收得紧了些,带着酒后那点蛮劲儿:“连锦言,以后,无论何时,你都不要不信我,我也不会不信你。”   锦言有些迷糊,摸了摸承煜的头发:“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承煜勾起唇角,笑笑,也不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放开锦言,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给她。   锦言打开一看,“咦”了一声,捂着嘴笑:“谁大晚上的要吃片皮鸭?”说着,起身把鸭子放到桌子上:“听说,我们到了京城要先住你家了?”   承煜枕着手躺下,笑得促狭:“怕见公婆?”   锦言翻了个白眼:“怕什么。”   承煜满眼疼爱地看着锦言:“等回了家,我就跟父亲说明心意,然后去你家提亲!唔,你家人就住在我家,提亲更方便了。”   锦言咬着唇笑,脸色绯红:“我不嫁,我年纪还小,还想多孝敬父母几年呢。”   承煜站起来,把锦言拽进宽阔的胸膛:“嫁了我,多一个人孝敬。”   锦言忍不住嗔怪:“你大哥尚未成亲,你急个什么?”   承煜低下头,挑起眉:“大哥已经定亲了,你不知道么?”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在看TVB的老剧《我本善良》,年轻时候的温兆伦和邵美琪真是一双璧人。 72、【晋江独发】虚情假意   辗转多日,总算安顿下来。除了贴身使的丫鬟,下人们先搬进老宅去了,林氏所居的院子并未受到火势影响,于是带着立远也先进了老宅,明甫则同亲眷,暂住在侯府北院。   侯府地方开阔,景致迷人,连家三个姑娘被安置在槿琼居,琼花已谢,木槿正新,居所在花丛之后,幽香清雅,难得静僻。   才刚歇下,无双已闻讯而来,直接进了锦言的卧房,两个小女子窝在一起,亲亲热热地又说了半宿的小话。无双比在襄阳时瘦了一圈,倒显出了窈窕之态,锦言捏着她的下巴笑:“莫不是想我想瘦了吧?”   无双正要挠痒还击,目光却在锦言的鬓发间定住,伸手取下那支红宝簪子,颇有意味地啧啧:“几时的事呀?”   说得锦言脸红如烧,无双仍不放过:“原以为你会是我三嫂,怎的又变成二嫂了?”   锦言夺过簪子,纳进袖中,小声嘱咐:“你呀,机灵鬼儿一样,我也没打算瞒住你,只是千万保守秘密。”   无双也不再嬉闹,颇有些羡慕之意地望着锦言:“二哥很好,你们俩在一块,也很好。”   锦言听出话中意味,顿了顿,才问:“彭家那边逼得很紧?”   无双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声:“母亲逼得我,也很紧。好在父亲不同意,拖一时,是一时。”   锦言皱起眉头:“可这样拖下去……”   无双忽然凑到锦言耳边,轻声说:“过不了多久,陆郎就会让家人来我家提亲了。”   锦言睁圆眼:“行得通么?”   无双暗暗点了点头:“父亲不想我嫁给彭家,若然这时有人来提亲,我又愿意,父亲定然不会阻挠,而且我大哥也要娶他家的女儿。”   “谁家的女儿?”锦言的心惶然一跳。   无双偏过头:“陆宝岑啊,定下有些日子了。”   锦言木然,之前听承煜说过承烨定了亲,当时也没问是哪家的姑娘,原来,竟是宝岑。   锦言的眼神渐渐沉静下来,想起锦音跟她说过的一段话。   ——“那天他也问我们了,是谁弹的古琴,我以为他要发怒,一时不敢言语,还是宝岑姐姐替我揽了下来,谁知大公子竟没有发怒,还夸了好几句,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是不是李承烨弄错了,以为弹琴的是宝岑?   锦言扶了扶额,只觉头痛,起身跟无双道:“忽然想起些事要找我三妹,明天我再去找你玩。”说着,送了无双出去,转身去了锦音房内。   锦音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乐谱,看见姐姐来了,立刻下床相迎。   锦言开门见山地问:“你宝岑姐姐,定亲了?”   锦音没有一丝惊讶,是早知道了消息,淡淡地一笑:“宝岑姐姐跟李大公子,堪称良配呢。”   锦言却见她眼睫润着水汽,心里更清明起来,说:“承烨哥哥是不是错以为宝岑是弹琴的那个,所以才留意了她?”   锦音摇了摇头:“宝岑姐姐相貌好、家世好、脾性好、才学好,任谁见了都会喜欢的,大公子喜欢她,有什么出奇?”   锦言定定地望住她:“那你说,你是不是也喜欢承烨哥哥?”   锦音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终于难耐锦言审问的目光,不再否认,却说:“可是,是宝岑姐姐先喜欢他的,而且他们就要定亲了,姐,别提了好不好?我是不会跟宝岑姐姐抢的,就是抢……也抢不过啊。”   “况且,”锦音的声音低低的:“古琴什么的,都是咱们心里的猜测,哪里就一定了。说不定是咱们自作多情了,姐你千万别去问大公子,若然真是我们多心,话又传了出去,我可真没法活了。”   锦言真是气急锦音的妄自菲薄,可事实上,确实没有证据证明心中所想,冒冒然去问承烨,也不太靠谱。   锦言的下唇咬出一个印子,抬头说:“总之,我想法子。”   出了锦音的卧房,锦言心里还想着一事,如果承烨真是因为古琴而中意了宝岑,那宝岑偷来这幸福,定然难以安枕。   若真是这样,那宝岑陷害锦音于流言的事,就终于有了缘由了。   歇了一夜,三人一同去给李夫人言谢请安,刚出了院子,正见李承焕临风而立,白衣胜雪。   自徐姨娘离家就沉静多日的锦心,也雀跃起来,欢欣地奔至承焕身边,一双美目有了些水光,不顾礼节地扯住他的袖子,哽咽地喊了一声;“承焕哥哥!”   打小一块长大的情谊,何时天长地远地分离了这么久。   承焕亦是微微动容,尚未说话,一个妆容淡雅、衣饰清贵的女子踏着碎叶来到他们身边,眼神落在锦心身上,淡淡地笑:“这位,便是焕儿常提的连大小姐吧?”   锦心赶忙放开承焕的衣袖,有些着慌。锦言和锦音随后跟到,正听见李夫人的问话,锦言敛衽行礼,轻声道:“锦言给夫人问好,这是我二妹锦心,这是我三妹锦音。”   李夫人点了点头:“果然清丽可人,不仅焕儿,烨儿也时常夸你。”   锦言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来,也能感受到锦心眼里射出的寒光。   李夫人看出锦言的局促,却不以为意,转向承焕淡淡笑道:“焕儿,早听你说要把今年的生辰礼物亲手送给锦言,今日是来送的么?”   承焕垂首答道:“是。”   锦心错愕,李夫人浅笑着挽起锦心的胳膊,又转头招呼锦音:“来,你们两个姑娘,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锦心不敢不从,走时还侧头剜了锦言一眼。   锦言亦是惶惊,言语里刻意跟承焕保持着距离:“三公子实在太客气了。”   承焕笑容发涩,俯视着垂首恭谨的锦言:“只数月不见,怎的这样生分了。”目光亦在锦言的发髻里短暂停留,转而轻叹:“早知,当时无论再忙,也求了父亲让我去接迎你们进京。”   锦言连连摆手,尴尬地说:“不是的,承焕哥哥,其实……”就把话挑明了吧,锦言暗咬着唇:“其实,在还给你白虹玉佩的时候,我的意思,承焕哥哥就该明白了。”   承焕的笑意渐收,眉头一点一点地凝住:“如此,李承煜那时就赢了么?”   “这哪论什么输赢?”锦言轻声道。   承焕的目光寒凉,声音里有一丝逼迫:“若我现在说要娶你,你应承么?”   锦言惊恐地抬头,目光已给出答案。   承焕冷笑:“我是李家嫡子,身居要职,以后大有可能承袭爵位,贵不可言。李承煜有什么?”   锦言从来没有听过承焕有这般语气,此时也微微气住:“有真心。”   “真心?”承焕双目轻眯:“我就没有真心吗?”   锦言目光坚定,迎上承焕发凉的眼神:“至少我感受不到!你对别的女子,跟对我,并无分别。承煜不同,他的眼中,只有我一个。”   承焕撇唇,不屑地嘲讽:“他不过是个私生子。”   “又如何?”锦言愤然怒视承焕:“他便是个贩夫走卒,在我心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承焕收回目光,眼神已经结冰,不再与锦言争辩,冷笑两声,拂袖而去。   夜色正好,月光如水,照得回雪堂一片清明。   李夫人在院中,穿着一身素色,提着一把精致的鎏金铜水壶,给几盆月月红喷着水雾,承焕陪侍在一旁,银白色的袍子与月色相合。   李夫人侍弄着眼前的花草,轻声对承焕絮叨:“我以为,那个穿红衣的是你说的那个锦言,谁知竟是穿青衣的那个。要是红衣那个,我倒是有点明白了,那样的姿容,哪个爷们见了不有半分喜欢?可偏偏不是。这个连锦言,长得没她妹妹好,家世也稀疏平常,你到底是看上她哪儿了?”   承焕想起锦言白天里说的那些话,心里很是不舒坦,听得母亲这样问,也只是微微一笑:“谁知道,李承煜是看上那妮子哪儿了?”   李夫人那双和承焕极其相似的深致眸子也蒙上了笑:“就为了气他,值么?”   承焕温然道:“没有什么,比看他气急败坏更开心的了。”   “那今日,顺利么?”   承焕隐在袖子里的手指紧紧捏起,脸上浮现一丝愠色:“瞧见那妮子发髻里的簪子没?是李承煜跟着我们回京的船上从胡商手里买下的,这会儿却插在锦言的发里。没想到,短短数月,那妮子就变了心,李承煜,手段极好。”   李夫人暗笑:“女人么,变心总是很快的,你是太掉以轻心了才对。”   承焕有些气急败坏地打翻一个花盆,泥土散落一地。   李夫人回身,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过来清理,承焕气尤未消,李夫人淡淡地说:“若你想要连锦言答应这门亲事,这几日就费些力气做些事情吧。”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这回更得太晚了。也是今天有事拖住了,一般至少都是隔日更的,今天晚了一个多小时,见谅见谅,以后这种事不会发生了。 73、【晋江独发】情敌对峙   到了京城,娱乐生活自然就热闹起来,无双虽是京城闺秀圈里的新晋成员,可因为性格开朗、言语有趣,于是很受欢迎,又因她家世显贵,闺秀们也多敬让她三分,所以见到无双带来的连家姐妹时,大部分人都是和气的。   唯独是一个名叫宋筝的姑娘,只顾着吃酒,无双介绍锦言她们两姐妹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要说锦言注意到这个姑娘,也是因为,她长得实在是太美了。   和锦心的柔媚不一样,宋筝的美带着勃勃生气,带着些剑拔弩张,美得盎然,让人不得不去正视。   因是人缘极好,无双把京城闺蜜圈里的八卦摸得门儿清,这会儿跟锦言咬耳朵:“她呀,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的女儿,很少有人能跟她搭上话,傲着呢。”   话音还没落稳,另一席上的闺秀们忽然轰然而笑,几个姑娘用扇子掩着口,眼神毫不留情扫向锦言她们席上。   大部分人都是和气的。   可总有小部分人,喜欢惹是生非。   带头笑的姑娘闺名昭曦,是林御史家的独女,本也是娟秀容貌,可夹在锦心和宋筝之间,便逊色了不少。此时正不知讲了什么笑话,咬着唇咯咯笑得停不住,倒是她身边的几个姑娘,投向锦言的眼神,更不怀好意起来。   无双不屑地皱了皱眉,给自己倒了一盅甜酒,跟锦言低声说:“你别理她,她是嫉妒你呢。”   锦言凑近,也低声说:“我有什么值得她嫉妒的?”   无双把酒盅靠近嘴唇,道:“她喜欢我三哥。”   锦言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暗地拧了无双一把:“那她怎么知道……我,啊?”   无双有些惭愧:“我之前以为你中意我三个嘛,京城莺莺燕燕这么多,我当然要帮着你看好我三哥了,但凡有女子对我三哥表露出那么一点意思,我都会警告她,名草有主了。”   锦言抽着嘴角干笑两下,拍得无双嗽声连连:“真是好姐妹,好姐妹啊。”   那席笑声渐小,林昭熙握着绢子,满含笑意地对着锦言隔空喊话:“听说连妹妹在乡下住过的,我有事想要请教妹妹呢。”   锦言从容应对:“我懂得不多,请教可不敢当。”   昭曦抿唇,想了想道:“我读诗的时候,读到‘南风霏霏麦花落’时,有一事不解,我听说过桃花杏花牡丹花玉兰花,怎的麦子也开花么?锦言妹妹在乡下长大的,定是见过麦花的,到底这麦花,长什么样儿呢?”   锦言答不上,张口结舌自然窘迫。   可答得上,就表明她是个粗生野长的乡下丫头,也失了体面。   昭曦心里得意,就想在人前让锦言丢一回人。   谁知锦言波澜不惊地一笑,旋即语调平稳地答道:“南宋范成大有诗云:‘麦花雪白菜花稀’,若林姐姐细读过宋诗,便能知道麦花是什么样儿了。”   昭曦脸色一变:“我自然读过宋诗……”她书香世家出身,也常以才女自居,今日只不过是想用麦花来羞辱一下锦言,谁知竟被锦言三言两语奚落了去,心中大为不快,冷笑一声:“原来锦言妹妹也是识字的。”   这话说得就露骨了,锦言没有必要再回答。   挑衅挑衅,挑出你的火来,她就赢了。   气氛瞬间冷凝下来,方才哄笑的那群姑娘也都佯装吃酒,不肯做声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宋筝却把手上的酒盅一掷,长眉轻皱,侧脸冷笑:“林昭曦,今日是我堂姐及笄之宴,你话里夹枪带棒,是来扰乱的么?”   宋家,林昭曦可惹不起。   更何况,宋筝容色威严,语气震慑,林昭曦心中不忿,面上却只得忍住,强自将一杯酒送进口中,缓缓咽下,不敢再多说话。   宋筝的堂姐连忙起身打了圆场,冷下来的气氛才慢慢恢复过来,席间才有了些笑声,只是大家都不再大声说话了。   锦言往宋筝那边看了看,她还是悠闲地自顾喝酒,虽然不是很敢亲近这位大小姐,可领了别人的情,总该有声谢才是。于是,锦言趁着热闹,走到宋筝的位子边,道了个安:“方才,多谢你出言相助。”   宋筝点了点头,说:“坐吧。”   锦言一笑,倒觉得她没那么严肃了,坐在她身边,她便把酒壶推了过来:“能喝酒吗?”   锦言微微一愣。   宋筝补了一句:“这可不是甜酒,有着劲儿呢。”   锦言想了想,说:“能喝一点。”于是倒壶,斟了一满盅子。   宋筝终于有了些笑意,锦言正好能迎光看见她侧脸的线条,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如春风化雨,让锦言忍不住多看几眼。宋筝回眸,看见锦言的酒杯举在唇边就不动了,微动眉头:“酒不香?”   锦言回过神,赶忙抿了一口,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只是在想,若然你生作男子,真就当得起‘芝兰玉树’四个字了,这一屋子的姑娘,恐怕都会被你迷晕的。”   宋筝的笑意就愈浓了:“早听人说,连家大姑娘有趣,果然有趣。”   锦言不可思议地挑起眉:“你之前听谁说过我?”   宋筝慢慢旋转着手上的酒盅,盯着沿儿上那一抹嫣红的唇印,有些出神。   锦言便不好再问,这时门口又进来一女子,东道主赶忙起身相迎,携手走了进来,锦言才看清,是宝岑。   锦言向宋筝微微一笑,便起身走回到自己的席上,一会儿,宝岑也坐了过来,亲热地揽过锦言的肩头:“你什么时候到的?”   锦言淡淡地应付着:“你也来京城啦。”   宝岑点头:“跟父兄一同进京的,上个月就到了。”   宝岑是无双未来嫂子,又可能是未来小姑子,所以无双对宝岑,很是客气:“怎么宴席过半了,才见你人呢?”   宝岑微笑道:“大哥有些事,把我给滞住了。”   无双脱口而出:“你大哥出了什么事?”自觉失态,赶忙拿酒杯掩饰。   宝岑将无双的反应收进眼里,颇有意味地说:“许是喜事呢。”   无双悄悄红了脸。   这时,席间笑声又大了些,一个女子被女伴推攘着,不情不愿地走到前面,表演了一段箫曲,一曲下来,掌声四起,女子面红耳赤,赶紧回了席上。   锦言笑着看完表演,转向宝岑,似是无意地提起:“听人说,宝岑姐姐的古琴弹得极好,何不也弹上一曲助兴?”   宝岑的表情并没有任何不妥,只轻轻地将袖子往上拉了一些,露出半遮的右手,手心用纱布层层地包住,锦言心里一冷,便听宝岑解释道:“是跟师傅学刻章时不小心弄伤了手,大夫说怕是动着筋了,我也很担心,怕到行礼那日还没痊愈呢。”说着,脸色红染。   锦言的眼神只停在她右手上片刻,便抬起眼来,微笑望住她:“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宝岑亦是微笑:“百日之后。”   锦言眼神移过,淡淡地说:“那真要抓紧时间想一想,送一份什么大礼给姐姐呢。”   满怀心事地回了侯府,承煜正倚着院外的榕树等她回来。   锦言脚步轻快起来,走到承煜身边,双眸春水微漾,仰头去看他:“这些天你去哪里了,怎么都没见人?”   要不是丫鬟们很快就跟上了,承煜真想捏捏她的脸,此时只能忍住,对着她抬眉笑笑,说:“我们抓到陈三了。”   “陈三?”锦言挑起眉:“那个把我掳走的人?”   承煜点头:“是大哥的人在关外把他押回来的,已经查清楚了,是汝州人,案底厚着呢,直接押去官府了。”   “汝州……”锦言沉吟着。   “怎么了?”   锦言摇了摇头,凑近了一步,低声说:“昨日李夫人和三公子……”   话刚开了个口,锦言就咬住唇,因为看见承焕从承煜背后过来。承焕见了二人,微微一笑,走过来挡在锦言前面,向承煜道:“听说,那个掳走言儿的陈三,已经缉拿归案了?”   言儿……锦言听见这个称呼,肩头抖了三抖。   承煜的眼神已倏然变冷,目光越过承焕,抬起手臂给锦言:“连锦言,你过来。”   锦言也觉得站在承焕身后,浑身都不自在,于是往前上了一步。   承焕依旧是笑如春风,长袖虚托在锦言背后,对承煜道:“二哥为言儿的事操心,我们应当道谢才是。”   听得“我们”二字,承煜的手指已经捏白。   看见承煜冰冷的眼神,锦言的心简直像被剜下一块般生疼,也将语气放到极致客气,对承焕说:“三公子,我同承煜有些话要说,若三公子有事要忙,我们便不妨碍你了。”   一个称作公子,一个直呼其名,亲疏立见。   气氛尴尬,皎兮和阿棠互望一眼,屈膝道:“我们先回去给小姐备热水了。”言罢,携手而去。   暮色四合,槿琼居外,香气静走。   承焕深吸一口气,对锦言道:“咱们俩闹别扭,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承煜看不出表情,只对锦言说:“你先回去。”   锦言不想走,摇了摇头。   承煜放柔了语气:“我送了东西给你,你回去就能看见了。”   锦言紧紧看着他,只好点了点头,轻声说:“那你,小心。”   承焕望着锦言离开的背影,转头对承煜轻蔑地笑:“我会娶她。”   话音还没落稳,他的颊上猝不及防地吃了一记重拳。   承焕用雪白的袖子拭掉嘴角的血迹,精致的面孔多了一丝狰狞之色:“不仅我会娶她,她也会嫁给我,到时候,我不会忘了请二哥吃我们的喜酒。”   承煜的剑已出鞘。   承焕不以为惧,嘲笑道:“你能胜过我的,也只有剑术而已了。别的,你凭什么跟我比?你身份低贱,一事无成,父亲能护你一时,还能护你一世?言儿大家小姐,难道要跟着你沿街乞讨、叫卖为生?言儿一时犯傻,我相信,到了真要抉择的时候,她不会选瓦砾而弃玉石。”   承煜的怒火渐渐冷凝下来,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将血液冻结。   “李承煜,”承焕的声音像是最冷酷恶毒的魔咒:“不要再对未来弟妹心存幻想了。”    74、【晋江独发】醉音琴台   日子又静静淌过小半月,夏花最绚烂最明媚的时节,无双在花气熏香中,迎来自己的及笄之礼。   无双沐浴完毕,穿着新装,周遭还晕着淡淡沐浴后的芬芳,花靥是娇艳的颜色,有少女独有的朝气,此时正怀着喜悦、期盼还些许畏怯静候着李夫人为她绾发加笄。   金笄的花样是蝶穿牡丹,华贵雍容,在金笄缓缓插入高高绾起的发髻时,无双的眼中有了些水色。   锦言有幸被邀请为赞者,待李夫人回到原位,锦言上前,扶了扶金笄,弯着眼对无双一笑。   这个时候的无双,像盛放的花,在这一瞬,美得耀眼。   繁缛的礼节完毕,无双已是大姑娘的打扮,略带娇羞地招呼宾客。锦言执着酒杯,心里说不出是怎样的感受。   上一世,她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只可惜,那时已经病得奄奄,一朵花还未盛开,眼见着就要枯萎下去。   想着,眼神望向承煜。   至少这一世,不算一事无成。   至少还有一人,能在你看他的时候,他也刚好望过来。   午后,宾客未散,锦言喝了些小酒,有些上头,于是拿着小扇,只带着阿棠一人,行往园子里散步。   阳光从重叠的花叶间映下,锦言漫无目的地行走,却见绿树遮掩之后,有一小亭,题字曰“醉音”。好奇之下,锦言提裙而上,石桌之上,摆着一张好琴。这样好的琴,锦言微笑,想来是承烨哥哥所有。   锦言走到古琴旁边,扬起一只袖子抚弄了两下,弦音嗡鸣。站在亭上,能看见远处有个身影在花丛中穿行,锦言忽然就来了兴致,坐到石凳上,抬指按上琴弦,抚出一段流水一般的调子。   锦言的古琴,还是在画春楼时被逼学成,虽能流畅地按出曲调,糊弄糊弄行外人,若在承烨或者锦音听来,恐怕是有些不堪入耳的。   一段曲调还未奏完,一个身影就已行至眼前。   “是你?”宝岑微微蹙眉。   锦言淡淡一笑:“姐姐以为是谁?”   宝岑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锦言的话还没说完。   一调终了,弦音未绝,锦言仰起脸,似笑非笑:“姐姐以为是承烨哥哥?”   宝岑不置可否。   定亲了的姑娘想见见未来夫君,也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   锦言却摇了摇头:“承烨哥哥琴艺高超,若姐姐真懂古琴,就一定不会错把我这呕哑之音当成承烨哥哥所弹的天籁。”   未等宝岑开口,锦言复又笑道:“姐姐向来是理性之人,可这琴声,却是要用心灵体会的。”   说罢,又拨弄了几个音调,惹得鹊鸟哲哲而飞。   “我跟姐姐年纪相差不过一岁,可心智就差得远了。姐姐做的事情,我总需要一段时日过后,才能体会出其中的关窍来。比如那日你在梅花树下推了我一把,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许久之后,才慢慢猜出了缘由。”   宝岑神色依旧,只是微扬的唇角有些僵硬:“锦言妹妹小心说话。”   锦言直视着她,又道:“而后陷锦音于流言之事,我虽早猜到是出自你手,可依旧想不出,到底这样做对你有何好处。”   宝岑的手指轻轻扣住衣袖,不再辩解,只静静听锦言所说。   锦言微笑:“直到听闻姐姐定亲,我才又恍然大悟,姐姐陷害锦音,不过是因为心虚了啊。”   宝岑的眼中划过一丝愠色,仍旧没有说话。   锦言继续道:“锦音说得没错,从很多方面,她都难以与你比肩,若是普通男子,定会在二人中选择你而不是锦音。可偏偏,承烨哥哥不是普通男子,他只是个音痴药痴,他喜欢的,是当日弹琴的那人,我说的对么?”   宝岑竟不否认,却道:“可和他定亲的,是我,不是锦音,我就算赢了,不是么?”   话说完,宝岑就看见,锦言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她身后。宝岑脸色一变,回过眸去,只见锦音一脸仓惶,站在那里。   宝岑整理容色,掩饰住眼中那些慌乱。   锦音有些失神,眼泪滚滚在眼眶里打转。   锦言一笑:“和承烨哥哥定亲的是你,又如何?你的手一时受伤而已,难道一辈子都碰古琴?只要你碰琴,破绽就出来了,到时承烨哥哥还会憎你骗他,你的姻缘,就能圆满么?”   宝岑勾动唇角:“你也太小看我了吧?”说着,拉起袖子,露出受伤的那只手,她用另一只手把绷带一点点的拆开,手心上只有一道浅红的疤痕,已经快好了,并不会碍着手指的活动。   宝岑示意让锦言起身,端坐于琴前,玉指轻扬,行云流水般地抚过琴弦,琴声便如湖水涟漪般层层地漾了开来,泠泠动听。   锦言脸色微变,真没料到宝岑高瞻远瞩,早就把琴技练得卓绝。   且这琴艺超然,与锦音的技艺几乎相当。   锦音淡然地动了动唇角,失落转身,却见凉亭台阶之下,承烨身着蓝色布衫,专注地听着琴声。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只听承烨温润如玉石相叩的声音从阶下传来:“弹琴者何人?”   记得一年前,这个皎然如玉的男子也是出神地这么一问,那时锦音躲在宝岑身后,由宝岑应下。   可能从第一眼开始,宝岑在心底就喜欢上了这个气质出尘的男子。   之后情根深种,思念就如藤蔓一样爬满心头。   即便是父兄皆提醒她:“他是个瞎子……”   瞎子又如何?宝岑心里想,世间那么多双目浑浊的男子,比瞎子还不如。   他虽看不见,眼中却清明如月。   她刻苦地练习琴艺,就是希望有一日,在他问起时,能毫不心虚地起身,对着他说:“公子安,我是武昌陆家宝岑。”   可这次,她却没有看到期望中的,他的神情。   承烨只是微微地皱起眉,似与自己说道:“不对。”   宝岑脸色变得苍白,寒声问:“哪里不对?”   承烨想了想,肯定地说:“上一回在襄阳时我听见的琴声,不出自你手。”   锦音忽然掩住口,无声地流下泪珠。   承烨又道:“我曾在信中向你确认,你明明承认你是当日弹琴的姑娘。”   宝岑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她心里,空落落的似有回声。   承烨的语气有一丝委屈,有一丝责备:“你们不能因为我是瞎子,就欺瞒我。”   锦音的肩膀轻颤,眼睛已经埋进手心。   锦言这时提裙下阶,问承烨:“承烨哥哥,你想娶的人,是当日弹琴的人,是不是?”   承烨听出是锦言,肯定地点了点头。   宝岑冷笑:“即便她只是个庶女?”   承烨像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问,想了想,说:“无妨。”   宝岑又问:“即便她相貌平庸?”   承烨很老实地答道:“即便是倾城之貌,我也看不见,所以,又何妨?”   宝岑寒声,尾音颤抖:“即便她生来就是个跛子?”   承烨淡然一笑:“如果她不嫌弃我是个瞎子,我又怎会嫌弃她是个跛子?”   那边,锦音已然泣不成声。   比起承烨的坚定和勇气,她实在是羞愧难当。   承烨已然听见泣声,顺着声音,走到锦音面前,俯身问:“你就是当日在宝岑妹妹身后,不肯出声的姑娘?”   锦音蒙着眼睛,点了点头。一会儿,才想起承烨是看不见的,抽噎着回答:“是,我……我叫锦音。”   承烨温柔地笑笑:“那若今日我不是碰巧听见琴声,你是打定主意,一辈子不出声了吗?”   锦音羞红脸:“我是庶女,相貌粗陋,还有腿疾,我……”   承烨笑意愈浓:“真是……傻孩子。”   一旁的宝岑已然恼羞成怒,在一旁硬声提醒:“大公子,你莫要忘了,你跟我,已经定亲。”   承烨温然一笑,对宝岑诚恳道:“在下心中无大志,性本爱丘山,只希望能过上夫耕于前、妻锄于后的平淡日子,一生都不会追逐功名,等婚后,在下想要退隐襄阳,种药为生,姑娘若下嫁于我,便要远离富贵,安贫乐贱,不知这样的生活,是否姑娘所愿?”   宝岑的脸色由白转青,气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承烨又道:“只希望姑娘不要为了一时意气,断送一生幸福。”   宝岑吸了一口气,硬声说:“此刻退婚,我脸面何存?”   承烨思忖片刻,道:“姑娘可以对外宣称,我刻意隐瞒有眼疾一事,再由你家提出退婚,占情占理,脸面无失。”   宝岑的眼神锋利如刀:“即便是让世人都知道你是瞎子,也无所谓?”   承烨摇头:“无所谓,本来就是瞎子。”   宝岑气结,拂袖而去,走了几步,还是回头,忍不住问:“我的琴艺不如锦音高超么,如何知道我不是弹琴之人?”   承烨的目光清澈如秋泉:“我所在意的,不是弹琴技巧,甚至也不是琴音本身,我在意的,是弹琴的那个人。她将心事倾注于琴声里,正巧被我听见,正巧我又能读懂她的心事,这便是投缘。姑娘的琴艺无大问题,只是从琴声里,我能听见你的势在必得,你的锐意进取,我便知道,我跟姑娘,不是同道中人。”   宝岑不屑地笑笑,抬头望着亭子上的题字,和他们初遇时襄阳的那个亭子一模一样:“醉音醉音,到底不是我的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星期是日更的节奏!中秋三日都窝在寝室码字啦~   经基友提醒,发现一个大BUG,都已经搬家了,她们怎么可能在同一个亭子相遇嘛~脑洞漏了,改掉鸟 75、【晋江独发】峰回路转   在无双及笄之礼后不久,出了一件大事。   一向蠢蠢欲动的蒙古族瓦剌部落,以不满贡马马价为由,统率各部,大举进攻内地。   蒙古族人凶悍,兵锋甚锐,前线败讯频传。   在此之前,东南沿海倭寇大肆寻衅滋乱,宋筝的父亲宋将军遣十万人马前往平乱。   于是北伐蒙古,虽势在必行,可朝中,竟无人可用。   大梁历经两代,根基未稳,先帝杀伐决断,留下来的将领少之又少。宋将军被南倭绊住,襄阳候已病数月,放眼朝中,可用之人,唯彭家而已。   消息传进宅子里的时候,大家都唏嘘不已。文姨娘跟虞氏念叨:“我听人说,蒙古人简直不把人当人看,生剥活剐的遍地都是死人,最可怜的还是那些姑娘们……”   虞氏怀中的小渊儿好端端地哭了起来,虞氏哄了两下,交给奶娘了:“北虏之祸,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希望这回朝廷能打个胜仗。”   正好锦言进来,虞氏问她:“之前咱们说起的芷灵那桩亲事,你可有问你舅父?”   锦言逗了逗小渊儿,摇头:“没有回信呢,可有些时日了,莫不是咱们写去告知搬家的信没送到?我一会儿再去写一封。”   话音还没落稳呢,文姨娘忽然“哎唷”了一声:“好像大姑娘有封信在我这儿呢,刚搬进来的时候忙忙乱乱的,门房交给我的时候我给忘了。”言罢,转身给锦言取信去了。   信取来,锦言见是舅父家寄来的,抬头看了虞氏一眼,便拆开信封,目光在信纸上掠了两个来回,脸色忽然就变了,沉声道:“芷灵,丢了。”   虞氏一口茶真差点没含住,表情不好形容:“丢了?大姑娘家,怎么会丢了?”   锦言把信纸往桌子上一拍,气鼓鼓地说:“舅舅知道咱们给芷灵操心了婚事,对那茶商家也颇为满意,跟芷灵商量的时候,芷灵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谁知第二天就跑了,就留下一封书信,让家人不用再管她了!谁要管她了!害得外公气得病倒了。”   文姨娘也尴尬地笑了下,说:“那门亲事我听太太说过几句,芷灵小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是不满意,也不必这么大的气性,跟家人好好说说,家人还能强把她嫁过去不成?一个大姑娘,能走到哪儿去?别被坏人拐了才是。”   虞氏倍感头痛,忘了一眼尚在襁褓的渊儿:若然以后这死小子也长成个熊孩子,可该如何是好?   又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锦言,心中更生起怜爱之情,揽过她来,说:“放心,芷灵无亲无故,最可能是来找你,可她走的时候,估计还没收到咱们迁京的消息,我告诉你父亲,让你父亲派人在竹泉村到襄阳的路上搜寻。一会儿,我再派人准备一些上好的药材,送到竹泉村去,再请个好大夫,你外公是气急伤身,慢慢调养定无大碍的。”   锦言呜咽一声,扑到虞氏的怀里,蹭了蹭她的领子。   被芷灵气到内伤,回到卧房时,正好阿棠捧着荷叶从外边回来。   “咦,这是做什么?”锦言摸了摸荷叶,上面还带着露珠呢。   阿棠往桌子抬了抬下巴:“还不是侍弄小姐那一缸宝贝。”   桌子上,放着一个方形的琉璃缸,阳光一照,里面水色流转,一双嵌着宝石一般的锦鲤,在碧绿的水草间任意穿行。   这是承煜亲手从京郊河里捞上来的,乘着小舟一直行至河心,才找到这么漂亮的两条锦鲤。   锦言接过阿棠手中的荷叶,插在鱼缸里头,一双鱼儿就往荷叶底下钻去,身后,留下一串泡泡。   锦言心里一片柔软,阿棠和皎兮看见自家小姐这幅模样,相视一笑。   一会儿,无双慌慌忙忙地进来,来不及说话,只顾着喘气,锦言早已习惯她一阵风般的性子,就塞了一杯蜜水在她手上,让她坐下来,慢慢说话。   无双喘了一会儿气,忽然笑了起来,又抿起嘴看锦言,欲言又止的样子。   锦言无语,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是傻了吗?”   无双吸了一口气,宣布道:“陆郎,和他父亲,现在就在我家书房呢!”   陆父亲自登门,这意味着什么,应该不言而喻了吧。锦言也兴奋得不行,起身拉起她的手:“走,咱们去瞧瞧去。”   无双又怯了:“不行,被我父亲看见了,羞死了。”   锦言给她鼓劲儿:“没事儿,咱们就偷偷瞄一眼,不凑近。”   无双想了一会儿,就拽着锦言的手奔了出去。   一路上花都格外芬芳,两个丫头躲躲闪闪地走到侯爷的书房,倚在树后偷看,看见房门紧闭,陆鸿却抱剑倚在门外,依旧黑衣长发,一段时日不见,越发挺拔俊逸。   陆鸿看见树后的无双,微微动容,嘴角勾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无双眼中亦是闪动着水光,莹莹然凝视着陆鸿。   锦言看着二人,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感动。   这时,侯府的大管家匆忙走了过来,跟陆鸿微微示意,就叩门而入。   锦言有些好奇,什么事儿,能惊动刘管家亲自出马?   一会儿,侯爷面色沉重地从书房走出来,锦言把无双拉到树后,好在无人注意到她俩,侯爷跟跟随而出的陆大人说了几句,官家就招呼着陆鸿父子,往外行走。   无双还盯着陆鸿的背影不放,被锦言牵着走开:“咱们也回去。”   回了无双的院子,刚进去,就有好几个丫鬟迎了出来,叽叽喳喳说:“大小姐快去正屋,夫人说有要紧事。”   无双只好又匆匆赶往正屋,锦言就没跟着,回了槿琼居等消息。屋内的偏座上有个长者在饮茶,看见无双进来,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无双看向父亲,侯爷也看着她,说:“还不给王公公问安。”   是宫里的太监,难怪了,看着这般怪异。无双也来不及思虑什么,便福了福身:“小女给王公公问声好。”   王公公笑眯眯地搁下茶碗,把玉轴端在手上:“既是人到了,咱们就宣旨吧?”   无双懵懵怔怔,像个牵线木偶般地跪拜下,只听王公公怪异的强调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兹闻襄阳候李示徽之女李氏,少而婉顺,长而端敏,彭国公之子彭翊,人品贵重,行孝有嘉,今帝赐恩,令成眷属……”   之后的言语,在无双耳中,都化为嗡鸣,她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锦言得到消息的时候,心像被重击一拳,久久说不出话来。   承煜曾说过,彭家想要无双做儿媳妇,是因为,想下天威。   既是如此,皇帝又怎会亲自下旨赐婚?   锦言皱眉,又皱眉,忽然想到,瓦剌部落作乱的事情,朝中无将,皇帝只能倚重彭家,在这个关节口下旨……   好像,一切都有眉目了。   锦言转眼去望桌子上的双鱼,心里生疼。   不知陆鸿那里如何,无双这边,已经伤心成海。   一反寻常的,无双竟没哭没闹,没有发脾气,也没把自己关进屋子里,见着锦言,还慢条斯理地说:“是皇上亲下的旨意,一言九鼎,不可能再回头了。我也不能让陆郎带我走,走了,两家的性命就全没了。我也不能死,我死了,也算抗旨不尊。”   无双的脸色有些惨白,眼睛通红地看着锦言:“锦言,你说,我若不是侯门女,该多好?”   锦言终究没有忍住,咬着手指哭了出来。   无双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又跟锦言道:“是了,你去找我大哥二哥,让他们劝劝陆郎,男儿何患无妻,伤心的事儿,忘得很快的。”   言罢,静静地躺了下去,合上眼说:“锦言,你回去吧,我累了,想睡,母亲说,明天,我要开始绣嫁妆了。”   外边的天空云飞月渡,锦言只想加快脚步,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卧房,然后放声一大哭。   喘着气踏进门槛,她闻见一种熟悉的味道。   “小鲤鱼……”锦言哽咽着,飞扑进承煜的怀中,用力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承煜也拥紧她,轻声问:“无双可好?”   锦言的声音闷在他怀里:“若有一日,你失去我,我失去你,怎会还好?”   承煜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没有说话。   锦言满脸泪水,抬头质问:“自从你跟三公子说了一回话以后,你为何再没来找过我?”   承煜的眼神变得深沉,声音淡淡的沙哑:“连锦言,我一无所有,你懂吗?”   锦言用手贴上他的脸颊,发誓一般地呢喃:“我只知道,我若没有你,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承煜气息渐粗,不可耐地压住锦言的唇,烫如烙印。   呼吸交错间,承煜的话语坚定:“连锦言,你等我两年,等我赚取功名,我要凭借双手之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锦言从他的怀里退出,摇了摇头:“我不等你。”   看见承煜受伤的眼神,锦言才一点点绽开一个笑容:“你先娶我,再去建功立业,你驰骋疆场的时候,有我在屋檐下盼你回来。”   承煜压制住心中的涌动:“若我死了呢?”   锦言目光灼灼:“那我便为你守寡,终身不怨。”    76、【晋江独发】爬床表妹   无双出嫁的那日天气算不得很好,天色晦暗,一丝风也没有,花香胶着在衣裳,甜腻得让人生厌。   蒙古那边逼迫得紧,出兵越快越好,彭家的意思,要想出兵,先得把大礼行了。   如此无赖,让无双的婚事办得既仓促又潦草。   不过无双实是一点都不在意的,再隆重的虚礼也不及心里那人骑着骏马接她过门让她开心,既已成梦,别的,还有什么可计较。   侯爷病卧,脸都不肯露。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亦无人能知,可彭家想要耀武扬威的目的,已是达到了。   无双素日就爱穿红,明媚的颜色会显出她小鹿一般的勃勃生气。可今日的红衣穿在她身上,像酒污一般黯哑无光,鲜艳的胭脂也遮掩不了她本来苍白的颜色。高高绾起的发髻珠环翠饶,其中却有一柄半旧不新的玉钗,那是离开襄阳时,陆鸿送给她的念想。   她绷着情绪,努力端庄着。   大红的喜帕遮住她的眼时,她用力地在锦言的手上一握。   锦言咬着嘴唇,努力让眼泪困在眼眶里。   炮仗声、吹打声,渐渐地远离了侯府,只留下一地碎红。   锦言默然回身,怅惘地走在落花斜道上。   正巧宝岑执扇而来,她也是送亲姊妹里的一个。锦言此时心里孤独得很,于是很愿跟她走上一段。   “我哥这些天也不好过,要不是人拦着,他恐怕要杀到彭家去的。今日,被我父亲绑在家里,动弹不得。大老爷们,昨夜哭得让人心都疼。”宝岑眼睛也泛红:“我从没见过我哥这样,他无论何时都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我以为,他就会这样游戏人生一世的,竟对无双妹子这样真心。”   “人嘛,一辈子总要付出一次真心的。”锦言淡淡地答,心里却想,人这一生,真如落花一般,飘飘摇摇没个定数,经历两世,许多人间伤心,却也是参不懂悟不透。   宝岑却像是被这话伤到,仰头一叹,淡淡笑着:“人跟着心走,也不一定就是对的。若不是妹妹那日及时点醒,我恐怕也不会正视,我和李承烨,本非同路。”   锦言摇了摇头:“其实姐姐不止想瞒骗大公子,也想瞒骗过自己去。”   宝岑微笑:“你不懂我的生活,我打小,便是要费尽心机度日。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忽然遇见一个不沾惹一点俗世尘埃的人,就忍不住想要亲近。却不知,自己就是尘埃,落到他的衣袍上,他即便注意到我,也只是将尘埃拂去而已。”话说得有些嘲意有些凄怆。   无论如何,这是真心话,对宝岑来说,说出来,是很艰难的。   锦言心情本就失落,此时更是难过得连步子都迈不开了,随意拣了个地方坐下,宝岑也挨着她坐下,不再说自己的事,又把话题绕回到无双身上:“你见过那个彭翊没有?”   锦言摇了摇头,这个人,只听承煜说过一次,还不是什么正面评价。   宝岑却道:“我哥喝醉的时候倒是说过,那人虽未娶妻,妾侍倒是有七八个,这还是有头脸的,暗里不知道多少呢。咱们都还是姑娘家,想事情天真些,就这么天真地想一想,眼见自己的夫君和别的女子缱绻柔情,想一想,心都针扎一般的。我哥虽不及彭翊有出息,可这件事上,定不会委屈无双,他从小也没少吃姨娘的亏。终究是件憾事。”   锦言移过脸,跟宝岑说:“无双有句话让我带给陆表哥,你告诉他,日子长着呢,伤心的事儿,很快很快,就过去了。”   伤心事儿是不是很快过去,锦言不得而知,闹心的事儿倒是很快就来了。   当日回了槿琼居,还在怔忡的时候,李夫人派人来问话,说是门口有一个小姑娘,说是锦言的表妹。   看见芷灵一身破烂地站在她面前,锦言真想把手上的茶盅砸在她脑门上。   生生忍住,也不去理她,翻出纸笔来,就给外公家写信报平安。   芷灵估计是心里有些发虚,蹭到锦言边上,探着脑袋问:“你不问我为什么来京城了?”   锦言低头写字,只当没听见。   芷灵也有些烦躁了,一把按住锦言的信纸:“你也不问问我一路怎么从竹泉村辗转到京城的?”   锦言要扳开她的手,芷灵不让,锦言就扭头去跟阿棠说:“去跟母亲讲,请她拨出几个人来,把芷灵押回家去。”   阿棠给芷灵吐了个舌头,转身去了。   芷灵愣了一会儿,哭得泣不成声:“你知道我一路多不容易么?到了襄阳才知道你们已经搬走了,我还巴巴地从襄阳赶到京城,你又把我送回去,我不是白来了么!”   锦言把舅父家寄来的信翻出来,打在她脸上,也气得哭了:“你自己看!”   芷灵捡了信,展开看了两遍,脸色也变了,却咬了咬牙:“祖父这个年纪,年年恨不得都要病上几次,这回说不定是凑巧罢了。”   锦言今日心情本就灰败,见了芷灵又窝下一肚子火,芷灵这话说出来,锦言肩膀都颤了,一时管不住情绪,顺手操起砚台,砸在她头上。   额角登时青肿,芷灵尖叫一声,眼睛翻了翻,晕过去了。   锦言耳中一片嗡鸣,正当此时,李夫人款款而入,见此场景,吓得掩口:“我是听你丫鬟说,要把这小姑娘赶走,就来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锦言抹了一把泪,说:“由着她,她醒了,我们把她押回家去。”   李夫人让人把芷灵扶起来,谁知芷灵适时“悠悠醒转”,牵住李夫人的裙角,抽泣着、小声地说:“夫人,我是来找阿煜的。”   阿阿阿阿什么?锦言心里怒火轰轰地往头上烧,啊呀,敢情这小蹄子千里寻亲,打的是小鲤鱼的主意啊!锦言现在只想把桌子上的所有东西都往芷灵身上砸。   芷灵双目半合、含羞带怯的样子,落入李夫人眼里,李夫人眼底的笑意一闪即过,只拍了拍芷灵的手:“你好生歇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锦言慌张地解释:“夫人,芷灵和二公子,不是……”   李夫人却按住她的话头:“许是老二真许诺过这位姑娘什么,不然小姑娘也不会山长水远地跑来。你放心,若他二人是真心,我们李家也不会亏待了你的表妹。”   锦言这下真不能放心了,还想解释什么,又想起每每小鲤鱼提起李夫人那嫌恶的样子,又只好把话搁下。   李夫人转而弯腰去问芷灵:“你是想跟你表姐住呢?还是想住到我那去”   芷灵被打怕了,又见李夫人温柔和婉,赶忙表态,愿意跟着李夫人走。   李夫人对锦言笑笑:“不知道你们姐妹俩因什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小姑娘既然来了,也别急着走,把事情搞清楚,说不定是老二的错,锦言你也别只顾着怪你表妹。”   锦言真是内伤,心里隐约感觉出来,李夫人许是知道一点她和承煜的事儿,那她现在的做法,确实是充满了恶意。既想到了这一层,锦言只好缄口不语,侧目狠狠地瞥了芷灵一眼,芷灵只当看不到。   夜色深浓,虫鸣阵阵,承煜躺在硬板床上,睡得正香。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熟睡中的承煜眉头一动,却仍合着眼。   来人的长裙曳地,扫得地面沙沙作响,承煜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向枕下的短刀。   在侯府里住久了,防身意识杠杠的。   来人走近,一股奇异的香气袭人而来。   承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眯起眼,看见来人穿着一件月白曳地的丝质披风,手里拿着个熏炉,在屋里看了一圈,将熏炉放在了桌子上。   趁着那人转身,承煜毫无声息地起身,将短刀出鞘,钳住她的肩,刀尖抵住她的喉咙。   “谁?”承煜轻轻出了一口气,随即又屏住呼吸,刀尖往肉里嵌了嵌,说:“先用桌子上的茶水把熏炉浇灭。”   钳制之下的人轻轻颤了颤,点了下头,依照吩咐做了,才战战兢兢地说:“大哥,你把刀离远一点,我是芷灵啊。”   闻言,承煜眉头一皱,放开她的肩,绕到芷灵面前,刀尖仍抵着她的喉咙。   “你来做什么?熏炉里熏的是什么?”   芷灵借着月光看清承煜的面容,又想起他刚刚就贴身站在她的身后,脸不禁就红了,要不是刀还抵着呢,她早就欺身上去了,此时只能柔情无限地唤一声:“阿煜。”   承煜差点没忍住一刀抹了芷灵的脖子。   芷灵半咬着唇,僵直着脖子,软软地说:“就不能先把刀放下么,我又不是坏人。”   承煜想了想,便将刀从她脖子上拿下回了鞘,不然觉得像是在欺负小姑娘。   可警惕还是没消除,挑着眉头,不耐烦地问:“谁让你来的?你来要干嘛?”   芷灵没答话,只软软地倒进承煜的怀里,白生生的胳膊从披风里面伸出来,环住他的腰。   承煜的脊梁忽然僵硬,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没、穿、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最近晋江很抽~ 77、【晋江独发】爬床成功   芷灵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描画着承煜的脊骨,灼热的身体恨不得嵌到他的身上。   忽然,觉得脸上一凉。   承煜的刀又出了鞘,在芷灵的脸上比划着,戏谑道:“你说,咱们是划个梅花好,还是划个兰花好?”   芷灵嘴唇发白,咽了口吐沫,缓缓地站直,酥若无骨的手指捏住承煜握刀的手,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要解披风的系带,声音哽咽地说:“大哥,我也挺好的,真的,我不比锦言差……”   承煜看着她,心中忽升怜悯,也不拿刀吓她了,按住她解衣带的手,把语气也放缓和了:“谁教你这样做的?”   芷灵知道爬床是没戏了,只好把衣服拢好,垂头丧气地答道:“也没人教我,也就是今天下午伺候我的惜文姐姐,跟我说她有个姊妹就是这样把情郎弄到手的,熏炉里的香饼子,也是她给我的。”   那香饼子有什么功用,想来也不必问了。   承煜转头去看被浇灭了的熏炉,心中冷笑,李夫人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芷灵拉了拉披风的边缘,有些局促。   承煜这时的语气就有点像一个表姐夫了:“以后,无论谁教你,你都不能做这样的事了,知道了不?”   芷灵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承煜:“大哥,你就一点都没心动?”   承煜“嘁”了一声,皱了皱鼻子:“我最讨厌爱爬床的女子。”   芷灵便又将头低下去了,心情很是沮丧:“若是锦言来爬床,看你还这么说?”   承煜摇头:“她不会。”   芷灵问得紧:“我是说如果,如果她爬你的床,你会拿刀比着她?”   承煜倒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他恐怕不会拿刀,而是用另一样物件比着她。   芷灵盗亦有道,既然迷魂香没用上,□不管用,话也说明白了,再待下去,恐怕得着凉了,于是就要走了,走的时候寻摸出一句话来讲:“大哥你这卧房真奇怪,外头看着光鲜亮丽的,里面怎么连下人房都不如呢,连个丫鬟都没有,哪个公子哥没个使唤人呢,要不是知道你跟锦言,我肯定就以为你有断袖之癖了。”   睡得好好的,被人捞起来考验了一番不说,临走还被鄙视了。   芷灵提着小熏炉,顶着夜风行走,好在天气暖和,大半夜也算不得太凉,不然真得闹病了。走着走着,心里又不甘心起来了,难道真要被锦言送回竹泉村,随便嫁给农夫商户,潦草一生么?若没见过承煜,那茶叶商的人家真挺能让芷灵动心了,可一对比,高下立见,心里怎么能安稳呢。   就这么个念头一转,芷灵的脚步生生停住,找了个石桌把熏炉放好,从小荷包里又取出个香饼子来。   然后,折身回去。   越挫越勇,百折不挠,若芷灵是个男人,说不定能成大事。   可这回,芷灵换了个对象。一路走着,还在不停地安慰自己呢:若只论皮相,承焕和承煜可以说不相上下,就是承煜那一身又邪又冷的气质,是承焕没有的。芷灵心里中意承煜那口,可造化弄人、命运无常,如今只能委屈勉强,把目标换成李承焕了。   李承焕的小院不像承煜的那般清净,守房门的丫鬟里里外外也有好几个,想要爬床,先得爬墙,好在芷灵乡下长大的,这等小事难为不了她。   这一次她放聪明了,先把熏炉燃好,拿竹竿挑到屋里的桌子上,等这药劲儿慢慢地上来了,芷灵才从窗户进去,款款走到床边,也不含糊了,直接就解了披风,滑进承焕的被子里。   承焕睡得正迷糊呢,怀里就多了个凉丝丝的身子,眼睛打开一条缝,好像有点醒了,可白天的时候送亲累着了,这会就算醒了,头也嗡嗡的,没一会儿,人又迷糊起来,就在这半醒半迷糊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人牵引着他的手,顺着腰臀那美妙的曲线,一直摸到上半身去了。   这下真的醒了。   手上的触感跟平日里摸着的软绵绵的姑娘不一样,所摸到的肌肤弹性十足,尤其是摸到有意思的地方,简直挪不开手去了,而且那躯体主动得很,这感觉,不像是他在抚弄那两团滑不留手的东西,倒像是那两团温热的东西在挑逗他的手心。   而且承焕能感受到身上起了层层的热浪,那浪头要把他翻到天上去,自己热得像烙铁,而那具身体月光一般凉丝丝地铺展在烙铁上,承焕也不去看女人的脸了,只将滚烫的手心游走在她身上各种有意思的部位,湿热的嘴唇也在寻找,在该停的地方停下,在该啃咬的地方啃咬,有些迷乱有些神志不清地把吻痕和齿印留在雪白的躯体上。   承焕都神志不清了,芷灵自然也没什么好矜持好做作的了,冰凉的手指贴着他丝质的寝衣抚摸,然后从敞开的衣领里滑了进去,摸到他因为长期练剑而塑成的精壮坚实的肌肉,摸到那一粒凸起时,承焕的所有动作也停止了,红着眼盯着芷灵看,芷灵被看得也有些兴奋了,胆子更大起来,用手心贴着承焕的胸膛一路向下,摸过一格一格的小腹,再往下……承焕眼神就又变了,喘着粗气一把格开芷灵的手,握着她两只藕节一般的小腿,扛在了肩上……   两个人闹腾得甚不体面,两个守夜的丫鬟听见了叫声,开了门来探看,被承焕一声“滚”吼了出去。   芷灵也闻了迷魂香,此时脑子里也只剩下眼前乐事,眼神便渐渐涣散起来,把控不了局面了,主动化为被动,由着承焕把她翻过来倒过去地厮磨。也不知是药力有效呢,还是承焕着实勇猛,芷灵已经死生不能了,承焕依旧是餍足不了的样子。也就是中间的空当儿,承焕也得把她从上到下揉捏一遍,就连大腿的侧面也都是细碎的齿痕。   天还没光,芷灵就该走了,可就是累得软在床上不想动,好容易下定决心起身了,趴起来够披风的时候,男人又一把握住她的腰。   这一场弄完,可真的天光了,她只有一件披风,没法走了。既然走不了,芷灵也就安得其所,靠在枕头上,看着睡死过去的男人,心里想,早知他本来就是头虎狼,也不用费心思下药。   门外有响动,芷灵合上眼,缩进被子里,她以为是丫鬟们伺候承焕起身了,谁知道,晚上动静太大,天一亮,丫鬟们就忙不迭地把李夫人请来了。   李夫人轻嗽一声,芷灵微微睁开眼,李夫人沉下脸:“小姑娘怎么在焕儿房中?”   芷灵揉了揉眼睛,大眼迷茫:“夫人,我自小便有夜游之症……”   李夫人转头看了看燃尽的熏香,眼角狠狠地抽了两下。   这事儿掩不住,才半日功夫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两家面上都无光,虞氏抚着额角跟李夫人商量:“咳,这事儿,咱们怎么办呀?”   其实出了这种事,男人的责任是逃不开的。就算是女人爬的床,男人没拒绝地收用了,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女人,所以啊,李夫人本来就是这样算计承煜的,谁知倒霉的是自己儿子。   李夫人拨拉了半晌茶盅盖儿,艰难地说了一句:“大不了纳为贵妾……”   虞氏心里也明白,让芷灵做承焕的正妻,希望也不大,而且芷灵这做派,也就是个做妾的料了。   她们虽是这么商议,总还得知会沈家一声。虞氏喊了锦言出来,让她写封信说说情况,锦言磨着墨呢,李夫人在旁边淡淡地说开了:“言丫头,你表妹的这个症候,你心里清楚,焕儿绝非出自本心,她即便先进门,也不过是妾,我也会让焕儿晾她两年……”   锦言手一抖,墨汁差点喷出来,赶忙说:“这些事,夫人拿主意就好了,跟我没大有关系。”   李夫人一笑,不再说什么。   锦言心中烦恼着,提笔想了许久,也不知这信该怎么写。若直白地告诉外公,芷灵给人做妾去了,外公恐怕又要气晕了。斟酌了半天,才虚构出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故事大概是这样的,芷灵千里寻郎,承焕痴心不移,无奈以家长为代表的恶势力残酷强大,想用门第观念棒打鸳鸯,一对爱侣情难自弃,芷灵不惜放弃正妻地位,也要守候在承焕身边,恶势力也被二人深情所打动,肯让出一步,许芷灵屈身为妾,让二人终成眷属。完了还引用了两句诗,希望能打动外公。   最后一笔刚落,阿棠进来,俯在她耳边轻声说:“小姐,二小姐和芷灵小姐,打起来啦。”   锦言轻声说:“芷灵该打。”   阿棠面露难色:“好像,是二小姐占了下风。”   啊……锦言速速将信纸塞进信封里,跟母亲和李夫人告退。锦言去时,锦心穿着一件宽敞的月白色衣裙,红着眼睛站在石榴树下,花落纷纷,另一边,芷灵躲在承焕身后,无不得意。   自从徐姨娘被押送到庵堂,锦心就很少迈出闺门,话也少得可怜,锦言有好几日没见到她,现在一见,登时觉得锦心瘦了许多,从前的衣裳,穿在身上都有些摇摆,站在风里,怯不自胜。走近了,锦言看见锦心左脸赫然五指红印,心下恼怒,转眸瞪了一眼芷灵,芷灵从承焕身后探出头,喊道:“你瞪我做什么,你看我,左脸右脸都有巴掌印子,你就只看到她的?”   锦言去拉锦心的手:“走,咱们去搽点药。”   锦心轻轻格开锦言的腕子,眼睛只定定看着承焕,努力压下嗓子底的哽咽:“那么李三公子,你对我连锦心,就没有半分感情么?”   承焕的下巴轻轻别开,躲过锦心的眼神,淡淡地答:“不过是,少年情谊。”   四个字扎在锦心的心头,就连涌出的泪水,也没办法缓解她半分难过,此时只能很争气地用手指擦过眼角,不发一语地转身,只留了地上红绡一般的石榴花,重重密密,随风打旋。   作者有话要说:哎,不论猪肉羊肉鸡肉鸭肉,它都是肉哇 78、【晋江独发】虚伪君子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一章开始修改,请看过78、79、80的重新看一遍吧么么哒,之前的那个版本就别提了。   锦心消沉了数日,再肯见人时,却宣布了一个重要决定:她要去参加选秀。   三年一次的选秀就要进行,凡是官家女子,年满十五未定亲的,都要送进宫里相看。   锦心并未满十五,却向父母请愿,想要参加这回的采选。   虞氏并不同意,可锦心说了,她做了决定,轻易不改,若是家人阻挠,她便随了徐姨娘做姑子去。   话里含恨带怨,虞氏也知她性子,只能随她,她进宫时,虞氏将从前准备给她的嫁妆,都折成银票,放在一个小箱子里,由她带进宫去。   锦言跟无双说起这话时,无双却道:“锦心心气甚高,天家说不定是她的好归宿。”   无双这回回来,是出嫁回门,彭翊已经奉召北伐了,无双回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带去的丫鬟。   带去的时候都还是姑娘打扮的几个陪嫁丫鬟,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开面梳髻了。李夫人的目光在几个丫鬟身上扫了几眼,就望向无双。   无双神色自若,不似受了委屈一般的小媳妇,亦不似从前在家中那边开朗活泼,跪下来把茶奉上,侯爷咳了几声,关切地问:“那小子对你如何?”   无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抬目深深望了父亲几眼,叩拜下去:“父亲,几日不见,越发清减了,请万万珍重身体。”   侯爷忍不住感慨,从前趴在他膝头耍闹的丫头,果真是懂事了。   李夫人含笑:“新姑爷若不是为国为民去了,今天侯爷也能喝上一杯姑爷茶。”   侯爷也早注意到那几个丫鬟,此时一掌拍在扶手上:“这才几天……”   李夫人连忙按住侯爷的手,侯爷脸色发青,几个丫鬟吓得哗啦啦跪下来。   无双垂首:“不关她们的事。”   李夫人怕气氛更僵,便让人扶起无双,淡淡笑道:“你锦言妹妹在屋子里等着说话呢。”   无双眼色微微一亮,还不就赶忙去了。   “住多久?”锦言握着她的手,泪湿湿的。   本朝的规矩,新妇回门,有住大半月的,也有住几天的。这彭翊不是打仗去了么,锦言就以为,无双肯定是要在家住上一段日子的。谁知无双覆上她的手,轻轻地说:“住三天。”   锦言挑起眉毛,不肯让:“怎么不多住些日子?回去彭家,你又是孤孤单单的。”   无双淡淡地笑了下,没解释。但是态度已经明显了,就住三天。   锦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无双她都有点不认识了,精气神跟之前那个活泼少女全然不同,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看着些许憔悴,锦言的手微微握紧:“他对你好不好?”   无双低头,冷冷一笑:“他是个变态。”   锦言再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回答,疑惑地等待无双的答案。   无双黯然低眉,举起胳膊,把袖子往上撩起,锦言就惊叫一声掩住了嘴,眼泪砸了下来。   那只曾让锦言羡慕不已的、羊脂玉一般的胳膊,上面好几处触目惊心的血痕淤青。锦言哭着把袖子继续往上撩,心疼得把眼泪都掉在她胳膊上了,最后哭得泣不成声。   无双按住她的手,把袖子放下:“别看了,你现在知道我的处境了,只是我心里委屈,想跟人说一说,才让你知道,你别跟父亲说,父亲大病未愈,知道了恐怕又要再添症候。”   话刚说到一半,外边的小丫鬟就端了点心进来:“小姐,三公子送了您最爱吃的蜜枣糕。”   无双淡淡地应了一声,枣糕放下,无双也没再看一眼,只让小丫鬟下去,没事不许扰着她俩说话。清静以后,无双才郑重地问:“陆郎如何?我在彭家,得不到他的消息。”   锦言也只把知道的,大概说了一些。   无双终于有些动容,却将眼泪都收在眼底,只看得到点点的泪光。   回去的路上,锦言还想着无双的话,心里难以平复,忽听前面有细碎的话语声,听墙根次数多了,轻车熟路地躲在了树后。   先是李夫人在说话:“今天见着你妹妹没?”   是承焕回答:“尚未见着,只送了她爱吃的枣糕去她房里了。”   李夫人的声音里多了些幽怨:“你若是见着她,也得心疼。女子幸不幸福,一眼就能看出来,也不知那彭翊怎样对她了,我好端端的闺女送过去,怎么被折磨得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   承焕劝慰道:“彭翊不过是好色一些,别的没什么,看在我的份儿上,也不会对妹妹怎样。”   李夫人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出的事儿,不是你出的主意,你妹妹能顺当当地嫁给彭翊?”   锦言在树后听得心惊肉跳,承焕的声音有些发虚了:“母亲知道了……”   李夫人冷哼:“我什么不知道?罢了罢了,反正我也不想无双嫁给陆家那个大郎,彭翊也算年少功高,男人三妻四妾,也平常不过的事。”   承焕松了一口气,只问:“父亲还不知吧?父亲若然知道,肯定得动气,虽是一母所生,母亲也知道,他向来不待见我,倒对无双有几分感情。”   李夫人听闻脸色也是一沉,道:“只愿你功成名就那日,还记得你妹妹为你做出的牺牲。”言罢,不悦而去。   李夫人消失在夜幕,锦言满脸泪水地缓步而出,径直走向承焕,一个巴掌,狠狠落在他左脸上。   承焕白皙的面孔忽然浮上一丝愠红:“你闹什么?”   锦言声音不稳:“你知道不知道,无双她……”算了,反正眼前这个人是个狼心狗肺,说了又怎样呢,他会愧疚吗?他心里只有他的功名利禄,妹妹都能送人,还指望他有良心么。   当年大雪地里,锦言第一次见到承焕,华衣锦袍,翩翩如玉,为何现在面前的又是这般小人面孔。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人心,真是一个难以琢磨的东西。   承焕看着锦言脸上的阴晴变幻,自知几年经营下的谦和外表已被看破,索性也不装了,装,也是件很累的事情,如今可以用本来性情对人,不得不说是一件舒适的事情,承焕就用这舒适的语调,淡淡地说:“正好也有事跟你说,你来了,我也不必费事去寻你。”   锦言不着言语,眼神里已保持了距离。   承焕摘掉身上粘着的落叶,吩咐道:“明日,我们着手定亲之事。”   锦言闻言定了定,旋即嘲笑:“三公子不是糊涂了,你要纳的是我表妹……”   承焕只是轻轻抿唇:“我说的很明白,是娶,不是纳,是你,不是你表妹。”   锦言不说话了,她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承焕缓缓走近,轻薄的嘴唇开合:“你必须答应。”   锦言心坠坠往下沉,她在等那个“必须”。   承焕的眼底漾出层层的浅笑来,笑得温然有致:“凑巧,得知你母亲娘家从前的一段往事,顺藤摸瓜下来,倒有不少收获,想听么?”   锦言的手指收紧。暗风翻动衣裙,眼前之人的眉目如画,却恶浊让人犯呕。   承焕颇有兴致地观察锦言表情的细微变化,悠悠道:“虞侍郎早年牵扯到景朔一案,是被你家连老太爷动用关系强压下来,而我最近,找到了当年足以让虞侍郎入罪的账本。”   锦言冷冷道:“陈年旧事,你挖出来做什么?”   承焕挑眉:“在旧事上大做文章,掀起轩然大波的例子,历朝历代都不少,若我把账本献给皇上,你说,如今国库空虚之际,皇上会不会把到口的肥肉拱手相让。”   “无耻。”   承焕上前来,慢慢地靠近锦言的面孔,捏住她的下巴,微笑如春花绽放:“听说你母亲对你甚好,你会不会送虞氏一族上刑场呢?”   锦言颤抖得牙齿打架,格格地不能自控。   承焕很是满意锦言的表现,继续道:“你家老太爷虽死了,可你父亲,会不会受到牵连?从此连家一蹶不振,连立远还小呢,听说还想考取功名,还有你刚出世的小弟弟,还没享尽荣华,就得沦落贫贱,你忍心么?”   锦言绷足了劲儿听完,总算明白了承焕的打算,闭眼一笑,旋即嘲弄地望向承焕:“你做这么多,就为了娶我?我有这么好?”   承焕微笑,正面回答:“是李承煜有这么讨厌。”   “讨厌到可以让你娶一个你并不喜欢的妻子?”   “何妨,”承焕眯起眼:“反正,还可以纳很多的妾,比如你表妹。”   承焕手指撩拨着锦言发髻里的红宝簪,那威胁的语气又来了:“你也可以不顾虞连两家的兴败,一口拒绝我。只不过,北伐蒙古的一支用来诱敌的队伍,还差个首领,二兄这些年蛰居简出,熟读兵法,我向皇上举荐,让他做这个首领,如何?”   承焕凉丝丝的气息缭绕在锦言的耳边,让锦言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嘶声道:“你敢!”   承焕手上微微用劲儿,红宝簪子的流苏碎在地上:“我如今是彭翊的心腹,他说一句要人,皇帝能不给?”   锦言惶惶然觉得,以后的幸福,和从前的回忆,都被承焕捏在手里,生生弄碎。   连家的平安,虞家的平安,承煜的平安,似乎都在她一念之间。   这悲喜的变故来得太过凶猛,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和思考范围,只觉得悲伤如洪水猛兽将她吞啮,心下凄然一片。   锦言微微失神的时候,承焕最后一次问道:“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这时,地上落叶碎响,假山之后缓步走出一人来,那人眉目含笑,语气几分自信、几分戏谑:“你问她答应不答应没用,你得问我。”    79、【晋江独发】荷风送晚   作者有话要说:以前的作废啦~不过以前的那章大段肉肉。零点到现在码了六千多字,我也有这个能耐啊,擦汗。   承焕根本没防备身后竟还有人,待看清时,忍不住嘴角一阵抽搐,压低嗓音说:“二哥听人墙角的功夫,越发能耐了。”   承煜不以为意,用扇骨轻拍了两下承焕的肩头:“是三弟这背后要挟人的功夫,越发进益了。”   承焕的脸色由白转红,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既然我所说的,你都听见了,那你便该知道,锦言一家荣辱都在我手,你不妨想想,该如何求我,我才放过你。”   承煜闻言“嗤”地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扬在手里:“你尽管去跟皇帝告那陈芝麻烂谷子的状,只要我将这封书信给皇上过眼,皇上保准没工夫理会你那些琐碎事。”   看见那信,承焕忽然脊梁发寒,三魂已去了七魄。   在承焕失魂落魄的时候,承煜踱到锦言面前,敲了下她的脑袋:“傻姑娘,我若再迟一步,你就答应成别人媳妇了,是不是?”   锦言大窘,话说要是承煜不出来,以她面团一般的性子,可不就任人揉捏了,到时候真嫁给承焕做老婆,还得喊承煜一声大伯。   承焕可算回过神来,白皙的面孔愠色十足,压着声音说:“李承煜,你别妄想拿这封信来威胁我什么,这只是普通的诗歌答赠。”   承煜看着他的眼睛,慢悠悠地说道:“我不懂什么诗歌排律,你世家公子,文墨功夫了得,又岂会写出这些狗屁不通的诗句,我才一时起了好奇心,琢磨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要把颔联第二个字和尾联最后一个字连起来读,读完了才知道,原来我素日小看了三弟,三弟竟有此凌云壮志。”   承焕终于相信承煜已经看懂了信的内容,情急之下,抽剑相向,承煜用手指格开指向自己咽喉的剑尖,勾动唇角:“你的剑,没我的快。”   承焕愤恨地将剑扔到地上,一脸菜色:“你想怎样?”   承煜眼神闪过一丝狡猾,随即道:“我得了此信,并没有交给任何人,就是想,跟着三弟你,创一番事业出来。”   承焕眯起眼,试探道:“你是想分一杯羹?”   承煜微笑:“怎么不说,是我要为你们猛虎添翼呢?”   承焕不知该信他还是不信,只将目光狠狠地扫向他:“你会喜欢功名利禄?”   承煜摇头,笑了两声,抬起狭长的双目:“我自小孤苦,四处飘零,受尽他人白眼冷落,被人欺负却无力还击,富贵功名于你,只是锦上添花,而对于我来说,却是乞丐路过酒楼般的渴望。更何况,我现在还有锦言,我一个人一事无成、颠沛流离也就算了,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吃苦。”   承焕想了想,忽然大笑:“我不会信你的,就算你真的渴望功名,我也不会让你如愿,我本来就是希望你活得连狗都不如。”   承煜的双眸忽然变得幽深:“人争一口气,可若连命都没了,争气有何用?”   承焕的笑卡在嗓子里了。   承煜又道:“况且你若肯接纳我,把我举荐给彭翊,还能赢得一个举贤的名声,可若我直接去找彭翊……”   “你……”承焕已然气住:“彭翊精得像头狼,就那么容易信了你?”   承煜点头:“若三言两语便能打动他,他也就是一介莽夫,成不了大事。我会用行动来表明,我会是个很好的帮手。”   锦言在一边,是听糊涂了。   承焕偷鸡不成,惹了一身麻烦,此时也是悻悻,转头要走时,被承煜叫住:“还有个问题。”   “说。”   承煜一手把锦言牵住,问:“你三番两次打我媳妇的主意,到底是因为激怒我,还是真的喜欢她?”   承焕冷然一笑:“从前是不喜欢的,可现在,偏有几分喜欢了。”   承煜疑惑:“这是为什么?”   承焕已经转过身去,只将背影留下:“可能是因为,我只喜欢不属于我的东西。”   承焕走远,承煜转过头来对锦言露齿一笑:“他真是个呆子,那样,不就没什么事可让他开心了么?还是我好,我只喜欢属于我的东西。”   锦言轻声抗议:“我不是东西。”说完又后悔了,“呸呸,你才不是东西。”   承煜大笑,揽过她的肩头。   二人在夜风里走着,承煜牵着她走到一个荷塘,荷塘边上,停着一只小舟。承煜踏上,又将手递给锦言。锦言小心翼翼地踏上去,舟身轻晃。承煜使力,把小舟驶向塘心,便由着小舟在水间晃悠,他惬意地躺倒,望见天幕上繁星如棋。锦言被他圈在怀里,也顺势躺在他的臂弯,听他轻轻地一叹。   锦言用手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圈:“你又叹什么?”   承煜偏过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啄:“你还记得我在南京时对你说了什么?”   锦言用力地想了想,说:“你说过太多事儿啦。”   承煜无奈,跟她说:“这一次听,你得记住了。”   锦言用眼神询问,就听承煜的声音在这夜幕之下清晰低沉:“我说,连锦言,以后,无论何时,你都不要不信我,我也不会不信你。还记得吗?”   锦言点了点头。   承煜问:“那今日,你可有信过我?”   锦言的心揪到一块,把脸贴在承煜胸口,低声嗫嚅:“我怕你出事儿啊,我怕因为我,会连累许多人。”   承煜下巴抵着她漆黑的发顶:“那若我不是凑巧听见,你就会傻了吧唧地答应那贱人的要求,跟他定亲成婚,让我一个人独自伤心?”   锦言眼中湿润,紧紧地抱住承煜。   承煜微微动容,也就不责怪了,只说:“若真有一天你嫁给了他,我会疯的。”   锦言抬起脸,已是满脸泪珠子:“我也会疯的。”   承煜宠溺地伸指把她脸上的泪珠抹掉,低低地笑:“你不是疯,你是傻,总有股傻气。”   锦言一圆眼睛,又把脸埋进他胸口,只听他的胸口震震:“我给你讲个故事听。”   锦言闻着他的气息:“又是小和尚的故事?”   承煜声音沉如晚风:“是我娘的故事。”   锦言趴过身子,撑起脸,郑重其事:“讲吧。”   “我告诉过你,我娘姓叶,叫染衣。”   叶染衣从前是金陵城边上一个小村落的孤女,被一个终身未嫁的婆婆捡回来当女儿养。婆婆姓叶,染衣也就跟着姓叶。   她姿色动人,却口不能言。说来奇怪,口不能言,耳却能听。听得多,说得少,让性子变得柔和而静默。   李示徽,是她接触的第一个村外的男人。他眉目英挺,身段颀长,村里的庄稼汉与他一比,便有了瓦石珠玉之别。染衣把他救回来的时候,藏在地窖里,他还未醒,染衣用芦管喂他水喝,他喝不进,伤口的血层层涌出,润湿战袍,染衣从外头求了金疮药,解开他的衣裳,脸就红了。   悉心照料之下,李示徽在一个晚上终于醒了,第一眼便看见一个眉目楚楚的女子,跪在他身边,认真地侍弄他臂上的伤口,他便将手臂抬了抬,在她脸上一蹭:“是你救了我?”   染衣露出笑容,他都昏了五天五夜,再不醒,就不会醒了。   李示徽用低低的声音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染衣用那双水玉一般的眼睛望着他,忽然眼就红了,摇了摇头,端着盆子出去了。   翌日天光,她再进来的时候,拿着个纸条,给他看。   上面写着:我叫叶染衣,我是个哑巴。   染衣在他看纸条的时候,把衣角都要揉烂。谁知他看完大笑,差点牵动伤口,然后说:“我叫李示徽,我是个将军。”   染衣的眼神中有星星点点的景慕,他拉着她的手,用指尖写了一个“徽”字,告诉她:“这是我的名字,你要记住。”   以后月夜,染衣都会拿着竹棍在沙子上练这个笔画繁复的字。叶婆婆看出端倪,跟她推心置腹地说:“世上的男儿多得很,可这位将军和你,不像是同路啊。”   染衣的眼色黯淡了一下,旋即摇头,心意已决。   二人在暗无天日的地窖,过了一段温馨甜蜜的时光。   之后金陵又遭变故,许多大家小姐公子都装扮成平民的模样从南京城逃了出来,一晚,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来到染衣家中,跪着求她收留,她说她是南京一个官家小姐,和家人走散的。   染衣心软,应允了,知道了这女子姓秦,名姜。   秦姜在染衣家中毫无架子,跟着她和婆婆学习染布,学习耕种,有模有样,几次官兵搜村,都没发现她的不妥。只是有回她下灶做饭时,听见灶底有动静,好奇之下,发现灶底的地窖,发现了一身布衣的李示徽。   染衣不再瞒她,她也不主动问些什么,甚至还会帮着染衣,给李示徽送饭。   李示徽的伤,到了年底,已基本痊愈。南京业已收复,李示徽说他要走了。染衣的眼眶里困着泪,李示徽把她的手贴在心口,连连发誓:“不出一年,我便回来寻你。”   染衣信他,在走前那晚,在二人的地窖里,在一缸女儿红见底之后,李示徽要了她的第一晚。   秦姜却迟迟联系不上家人,染衣却要她不慌,等确定了消息,再走不迟。秦姜又住了两个月时,染衣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染衣的不对劲瞒不住秦姜,在秦姜的逼问之下,染衣只好点头承认。染衣心里不慌,因为他说,不出一年,他便会回来寻她。   只是村落民风保守,秦姜告诉她,一定要瞒着所有人,还教她缠腹,就算走出去,也没人能看出她的肚子。   春末花落,夏日媚然,秋天刚落第一片叶子的时候,李示徽亲自到村中寻她,才数月不见,他越显得清俊硬朗,风姿不凡。   染衣把他的手贴在小腹上,泪水已经交织盈目。   秦姜却私下告诉李示徽,他走之后,染衣又遇情郎,她腹中所怀胎儿只有四个月,而李示徽,已经离开六个月了。   李示徽并不信,请了村中的大夫把脉,那大夫早被秦姜收买,一口咬定,染衣的胎象不是六月,只是四月。   而且从外看来,染衣的肚子,真也只有四个月大而已。   李示徽震怒之下,在村头河畔,喝光两坛陈酿,醉得不省人事。秦姜把他拖回染衣家中,在地窖里,和他缠绵一宿,直到染衣清早起身起灶烧饭。   染衣伤心错愕,李示徽却告诉她,她怀着的孩子,跟他没有关系。   染衣真想解释,可她说不出话呀。   她只能握住李示徽的手,掰开他的手心,反复地写她唯一会的一个字。他却冷冷把她推开,离开村落,带走了秦姜。   怀孕之事,在村中不胫而走,叶婆婆恨铁不成钢,染衣含泪,离乡背井,到南京城一家酒肆做活。酒肆老板娘心地善良,也不让染衣做什么辛苦差事,只劝她好好地怀胎,平安地生下孩子,二人投缘,不日结成金兰姐妹。   秋末,南京城中人人皆知,襄阳候李示徽将娶秦将军之女秦姜为妻,得到消息,染衣伤心欲绝,当晚腹痛难忍,稳婆说难产,得请大夫,大夫说,胎位不正,恐怕凶多吉少。   老板娘听过染衣的往事,本就对那负心人咬牙切齿,这晚心一横,去侯府拜会了这位负心汉。此时,他正与秦姜三拜天地。   老板娘冷笑:“你当日说染衣所怀胎象是四个月,可染衣现在就生了。你说她当时看起来不像六个月,是因为她怕村民看出,日夜缠腹,大夫说,就因如此,染衣现在难产了!我和她姐妹相称,都去学了手语来交流,你和她有夫妻之实,怎么就不能静下心听她说一句!””   李示徽幡然醒悟,弃秦姜于礼堂,去找染衣时,染衣已经咬破嘴唇,为他生下个儿子。   夜凉如水,染衣笑着凄凉,却已看透,不愿再见他。   而他,与秦家的婚事势在必行,两个家族都已有约定,凭他一人,也改变不了。   且,秦姜也验出已有身孕。   “那便是承焕,所以,虽然我是他们口中的私生子,却比承焕大了大半岁。”承煜的声音里有些疲惫,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开口讲这个故事。   听故事的人,已经抓着他的衣角,哭得泣不成声。   承煜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儿,低声道:“懂了么?锦言,就因为我父亲不信我娘,害得我娘一生命苦,我不想像我父亲一样,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相信你的心,你也要信任我,别想把什么都扛下来,你是我媳妇儿,是由我来守护你。”   锦言从没有这样深刻地理解问题,此时已被感化地一塌糊涂:“我娘和我父亲,也是因为一点可以说清的误会,弄得生死相离,我娘含恨而终,我父亲后悔一生,小鲤鱼,我不要这样,我要跟你好好的。”   承煜心里都快甜化了,觉得怀里这小女子可人疼极了,心里柔情无限,于是手上加了把劲儿把她搂紧,温软的吻就落在她的唇瓣上,熨帖缠绵,辗转厮磨。   七八颗星天外,晚风卷起静好时光,荷露滴响,余韵悠长。    80、【晋江独发】彩珠荷包   作者有话要说:七十八章有修改哦!七十九章整章改完哦,若看的是伤人利刃章节名的,麻烦回过头去再看一遍七十八和七十九,辛苦啦么么哒!这章改得不多,就是加了出征之前,锦言和小鲤鱼的婚事定下来了。   是年十一月,彭翊率大军凯旋,生擒瓦剌军三千余人,俘瓦剌部落安乐王之子,康帝亲迎,拜彭翊为大将军。   同年腊月,瓦剌部落太师激愤,兵分四路,大举攻梁。   彭翊回京途中感染时疫,上书康帝,鼓励康帝御驾亲征,乘胜击之。康帝应允,命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宋化选军,择日出征。   出征当日,风沙滚滚,黄灰漫天,京城全部有品级的官员,携其家眷,候于城门之外。城门大开时,长戟林立,铠甲曜日,康帝穿着金丝锁甲,腰上束着龙纹围腰,手持重剑,剑眉星目,轩昂不凡。   众人拜倒,三呼万岁。呼声震天,庄严肃穆。   锦言跪在人群的末尾,在俯□去叩拜之前,她的眼睛紧紧看着宋将军身后,承煜骑在青骢战马上,银甲束腰,盔缨随风飘扬。   锦言忍不住抿起唇角,在出征之前,承煜和她的亲事,已过了文定,只等他征还时候,跟她拜堂成亲。   听说战前承煜到都督府毛遂自荐,与宋将军一小一老辩论兵法直到夜深,后将军知他是李示徽之子,收他于帐下,先赏千总职衔,效力军前。   这时,一名白袍女子行至军前,亲斟美酒,为军践行。   康帝抚掌而赞:“将门虎女,果然大气慷慨!”   女子眉目朗然,凛冽如画,锦言认得,是宋将军之女,宋筝。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锦言发现,宋筝的美酒敬给承煜时,从来不轻易流露感情的双眸,冰雪消融,化为春水。   锦言眼中微湿,心中默想:如今只求,夕烽来不近,每日报平安。   锦言一个冬天都窝在京城的老宅子里,卧房里烧着地龙,锦言就像冬眠的小动物一样,每天懒洋洋的不想动换。虞氏年下又诊出有孕,这回坏相不好,吃什么呕什么,一个月下来,竟还瘦了好些斤,把明甫急的,寻了好几个大夫来看。渊儿一岁半了,摇摇晃晃能走上几步,锦言反正也无聊,就把渊儿成天带在身边当儿子养,养得渊儿小小年纪跟锦言一个德行,吃了便睡睡了便吃,中间空当锦言就跟他聊会儿天,渊儿不会说话,就只能咿咿呀呀地跟锦言东拉西扯一会儿,就又瞌睡得东倒西歪了。   过完年,锦音和承烨的亲事也定下,只是锦音和承烨说好,非等锦言嫁了以后再嫁,承烨一切依她。   这日晌午过后,彭国公府来人传话,说是少奶奶请锦言过去说话。无双一入侯门深似海,难得能见上一面,锦言也一改懒怠模样,收拾打扮得齐整,去见了无双。   随着引路婆子走到无双所居的碧微阁,还未进门呢,就听见屋内细碎的争吵声,一个丫鬟迎了上来,屈了屈膝:“连小姐请稍候片刻,我进去报一声。”神色难掩尴尬。锦言就在院子里的大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子走了出来,面色不善。丫鬟笑着请锦言:“连小姐跟我进去吧。”   锦言见着无双,无双便让身边侍候的人都退下了,锦言坐下来自己斟了一杯茶放在手心暖着,轻轻地笑:“那女子找你麻烦?”   无双丝毫没有怒容,只有些不屑:“她是彭翊的妾,又怀了身孕,嚣张惯了的,我不理她就是。”   锦言小心翼翼地问:“他的妾都是这么蛮横的德行?”   无双一笑:“倒也不是,莺莺燕燕,各有各的好处脾气,真服了他了,像收集玩偶一样,都不带重样的。”   锦言从没听人这样打趣自己丈夫的,也不知该如何接口,无双把她拉近了,悄悄说:“你放心,我可不为那种人伤心动火,我过我自己的日子。”   锦言抬头去看无双的面容,果然就比初嫁时有些血色,笑一笑拧她的手:“这么久也不喊我来玩,我以为你把我给忘了。”   “忙死啦,”无双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哀声连连:“这么一大家子,里里外外都是事儿,宫里还时不时传我进去,还都是惹不起的大神,都得陪着笑脸伺候,我何时受过这样的罪啦。”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交给锦言。锦言放在手上看,是一个用七彩珠子攒成的小荷包,里面塞了长命富贵的纸符。无双懒洋洋地说:“这是我进宫的时候,乐嫔娘娘给我,说是赏给你那小弟弟玩的。”   啊……自从锦心入了宫,这还是头一回直接得到她的消息。   无双窃窃笑道:“真没想到她这么能耐,短短时日,连升数级,又赐了字,按这样的劲头,封妃指日可待了。”   锦言从心底升出一丝骄傲来:“这有什么,她从小长得就美。”   “要说美人儿,最不缺的就是宫里,见得最多的就是皇帝,乐嫔能脱颖而出,听皇帝身边的小太监说,皇上赐她‘乐’字,是缘于一句诗,‘人生乐在相知心’。”说着,无双也笑了:“皇上这是对她,很有些动心了。”   锦言低头想了想,问:“那她在宫里一切都好吧?”   无双却止了笑,喝了口茶,方道:“那天我去见她的时候,她正听彭皇后的训话呢,听说,每日朝钟暮鼓的时候,彭皇后都会下懿旨训话,都是些陈词滥调,还长得不得了,乐嫔呢,可不就得跪着听完,听完了,脚也麻了。”   “呀,”锦言紧张了:“她得皇上青眼,惹人妒忌了吧。”   无双摇了摇头:“也不全是她的错,帝后从前琴瑟和谐,可近两年,关系急转直下,皇后给乐嫔脸子,是给皇上找茬子呢。”说着,眸子忽然眯了起来:“不过,由她闹去,她这个皇后,也做不得太久。”   锦言赶忙去捂她的嘴,压低嗓子:“就是在家里,话也不是随便说的。”   无双掰开她的手,笑着点她的额头,也不再接之前的话:“乐嫔……算了,咱们一块还是喊锦心吧,亲切些。锦心进宫进得突然,她这一年,也是伤透了心,你想想,她姨娘的事儿,已经把她的心伤得透透的,再是我三哥,纳了芷灵,她心里能好受?她那天跟我说私心话,她一开始,只想着,进了宫,就能把外边的事儿隔离了,不听不问,就不再伤心了,所以这么长时间,她也没给家里带个话。”   锦言点了点头:“这一年我有时候静下心来想,徐姨娘的事儿,我办得太糟了,一点也没顾锦心和锦音的感受。”   无双温和起来:“锦音哪里有怪过你?就是锦心,也只是一念之差,这不才进了宫数月,就想起家中的好来,托我将这个荷包给你,这不就等于言和了?她这个人,一向刀子嘴豆腐心,我从前也跟她不对付,可进宫说了这几回话,倒有几分投缘。”   锦言唉唉唉地叹了好几声,又想起了问了个特别的问题:“那个……皇上喜欢锦心,锦心喜欢不喜欢皇上啊?”   无双翻了翻眼睛,对她无语,可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答道:“一开始肯定是没有的,她心里,还是放着三哥。后来嘛……说来皇上我也见了三两次,就是一般男子,生成那副皮相,就足够吸引人了,何况还是九五之尊,气质里带着天威,气宇轩昂的,又不过是而立之年,锦心不动心都难。不过这都是我猜的,锦心可没告诉我。”   锦言就放下心来,笑了笑,笑意暖然:“能嫁给喜欢的人啊,才是最幸福不过的事儿。”   闻言,无双却眼色一暗。   锦言赶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双微微一笑,按住她的手:“你说的都对,我只是想起以前那些事儿,美好得如梦里一般,我现在做梦呀,就会回到从前,在你们家园子里的绿梅树下,你抱着花瓶,我够着梅花,一不留神从梯子上摔下来,摔进一个臭流氓的怀里……真是,一辈子也不会这样快乐了。”   锦言眼睛泛涩,无双却又自顾自地绕开话题,正好又想起另一件事,赶忙跟锦言说:“今日我在庙里,看见你们家的文姨娘,跟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说话,鬼鬼祟祟的,我就没去打招呼,知会你一声,你留点心。”   锦言眸色一动,赶忙点了点头。二人还想凑着说点什么私心话呢,外边有丫鬟来请:“少奶奶,少爷说今天天气不好,他身上疼,让您给去揉揉腿呢。”   无双这里有客,彭翊自然是知道的,这个时候差人来说句这样的话,是安了什么心。锦言心中那忿然,可无双早已习惯的样子,没事儿人般站起来说:“让他自己捶两下,我就去。”   锦言握着无双的手,无双反拍了她两下,凑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锦言,我相信,糟心的事儿,总有一天,会全部过去的。” 81、【晋江独发】惊天变故   作者有话要说:喵喵再提醒一遍哇,之前把七八、七九、八零章改过了,若没看过改过的,就麻烦再回头去看一遍。实在是非常非常不好意思,第一遍写的那些情节,实际上是开文时就已想好了,但是写到现在的时候,人物性格什么的都跟初衷有所改变,再按着以前想好的情节写,就有些生硬和不连贯了。思前想后,还是改了情节,不知大家感觉如何,我是觉得改过之后的情节让我更加安心啦。当时半夜改了三章,头昏脑涨的,好多BUG,特别感谢给我捉虫的妹纸们!鞠躬!   锦言刚回连府,就有丫鬟说太太找她说话,也就解了斗篷让人拿回去,先去了虞氏那里。屋里迎面的暖气,虞氏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锦言这些日子绣的鸳鸯枕巾,锦言脸一下子红了,虞氏招手让她在床沿上坐了,塞给她一个铜手炉。   虞氏把另一块枕巾拿给锦言看:“这是你三妹妹绣的。”   锦言心虚地看了一眼,丝绢如水,针法细腻,鸳鸯毛丝颂顺,栩栩如生。锦言啧啧赞叹几句,说:“三妹的绣工向来精益。”   虞氏又把她绣的那块摞在上面:“你看你绣的鸳鸯,虎头虎脑的。”   锦言小声辩驳:“我是还要分出神来照顾渊儿。”   虞氏扶额:“你快别提此事了。从前生龙活虎的小子,自跟你待了些日子,现在连吃饭都能睡着。”   锦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虞氏也笑了,之后,语重心长地问她:“有心事?”   锦言和母亲一向亲,知道母亲是担心她,也就把心底的话,一点点道出来:“我担心承煜。”   虞氏微笑,把她捞进怀里:“那孩子怎的一声不吭就去打仗了呢?”   “他说,想闯一番事业出来,不让人小瞧了他。可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虞氏让丫鬟们都下去,跟锦言说了几句体己话:“从前,你父亲相中了承煜和承焕的人品,想在其中择一个做女婿。我喜欢煜儿,是因为他待你好,可你父亲是男人,看问题又和我们不同了些。这回你三妹妹许给承烨,他是侯爷的嫡长子,你二妹妹进了天家,又如此得宠,唯你许给煜儿,他人品贵重,可身份上总是有些争议。若不是这回芷灵的事儿,让你父亲对承焕伤了心,也不会这么痛快答应了你和煜儿的婚事。煜儿想要闯一番事业,也是有心想让你不被人小瞧,他都是为了你,你怎能抱怨他?”   锦言哪里不懂其中的道理,就是心里面惦记着那天晚上承煜和承焕的对话,高深莫测的。又想起无双的话来,从袖子里把彩珠荷包拿出给母亲看:“这是锦心给渊儿的。”   虞氏眼睛一亮,伸手接过,欣慰地笑道:“她总是那样大的脾性,走的时候,我都在想,她会不会一辈子都不理咱们了,竟是我小心眼了。深宫寂寞,哪里有不想家的,下次无双再进宫去,让她给我带几个话。”   锦言都答应下来,却听虞氏悠悠地一叹:“最近心慌得很,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了。”   虞氏的预感一点不错,到了来年三月,草长莺飞的季节,整个京城都陷入一种令人恐慌的压抑:宣府报至,梁军行至鹞儿岭遇袭,梁军大溃,康帝被俘,宋化所领十万兵马突围,于山翼被阻夹攻,后全无音讯。   之后有流言,传此次出征队伍尚未迎敌,自己先乱,同室操戈,自相鱼肉,让本就虎视眈眈的瓦剌军一举攻下,大乱之中,是一个千户将康帝交给瓦剌军。   这个千户,正是襄阳候李示徽的次子,李承煜。   不仅京中大乱,连府里也是一团糟。明甫得到消息,几乎把一张木案拦腰拍断:“是我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还想他能借此机会,立下战功,风风光光地娶我闺女过门,哪想到竟是如此走狗败类,丧辱门风!”   虞氏在一旁撑着身子低劝:“只是传言而已,哪里就坐实了这罪名了?老爷火气火燎的,伤了身不说,伤了言儿的心如何是好?”   明甫恨然:“若传言属实,我定不会让言儿嫁给这种孬种!”   虞氏缓缓地劝,一边转过头去问人:“大小姐去哪了,一天都没见人。”   有人答道:“大早去庙里上香了,陈嬷嬷跟着呢。”   虞氏眉头一动:“前线的消息,大小姐知了没?”   人道:“也不知得了信没,只是出去的时候,脸色十分郑重。”   本朝佛教兴盛,京城寺庙林立,锦言所来的这个智化寺,是先帝御赐的寺名,“智化”,意为用佛的智慧普渡众生,让众生脱离苦海,登临彼岸。锦言诚心地叩拜下去,雪白的斗篷覆住瘦小的肩头,在蒲团上开出一朵安静的小花。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菠萝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锦言的额头碰在冰凉的石板上,心中皆是寂静。   却听身后一个不屑的声音带有嘲意:“你求菩萨什么?保李承煜于平安?还是希望李承煜免于流言?”   锦言神色一凛,肃容起身,往殿外行去。   李承焕将手里的香火胡乱地插在香炉里,紧随着锦言,笑道:“若是求第一件事,锦言妹妹大可放心,李承煜在瓦剌军帐中吃香喝辣,性命无忧。若是求第二件事,那就大可不必,做都做了,还怕人说么?”   锦言驻足回眸,目光寒然:“我信他。”   承焕挑眉:“你信他什么?信他不会叛军卖国?可事实若非如此,为何流言里谁都不传,偏偏只传他一个千户?说不定瓦剌给他个将军做,许诺他事成后功名利禄,一样不少,到时娶你时,面上也风光是不是?”   锦言的脸色并未因他所言而动,只是淡淡地说:“你再巧舌如簧,我也不会怀疑他半分。”   他说过,无论何时,她都要信他,他都值得她相信。   却听承焕低笑:“你不疑他,你父亲也不疑他么?反正我父亲现在气得够呛,若然我现在要你父亲改变婚约,你说你父亲会应么?反正,世人只知连李两家结亲,却不知和你定亲的到底是哪个儿子,暗地里偷梁换柱,也无伤大雅。”   锦言的脸色果然变得青白,暗咬嘴唇,沉声道:“我会以死相抗……”   “死?”承焕笑得更加灿烂:“你死了,我又不会伤心,伤心的自有其人。你若想让那人伤心至死,随你去。”   锦言的指甲恨不得扣进肉里,自知越是发怒,这贱人越是猖狂,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怒火,端身绕过他去了。   承焕看着她的背影兀自冷笑,他跟班的小厮过来报:“公子,彭将军请你过去。”承焕跟着从人到了一个包厢,彭翊正在读信,看见承焕来了,将信在火上燃了,笑道:“你这二哥倒有几分本事。”   承焕听见彭翊夸承煜,心里很不受用,只撇了嘴:“人不要脸了,什么做不出来?”   彭翊目光闪动两下:“咱们以后要做的事情,说不定也会遭天下人辱骂,难道就弃大业于不顾了吗?你这人,世家习气难改,你二哥出身草野,不仅对别人狠心,对自己也够狠气,这才是成大事者。”   承焕心里一沉,忍不住试探:“若他回来,将军莫不是要重用于他?”   彭翊知他的意思,只道:“我只重用有用之才。”   承焕悻悻,彭翊看了他一眼,沉下声来:“大事未成,就想着排除异己了,当真是没有气量!你可知赵王、汉王都蠢蠢欲动,咱们若一时大意,就是在为别人做嫁衣了!”   承焕神色一凛,止住话头,与彭翊开始商谈赵王、汉王之事了。   却说锦言从寺里出来,一颗心还未定,低头进轿子的时候,额角还被碰青了一块。轿子行至寺外南墙偏僻处时,车帷正好被寒风卷起,锦言的目光从车窗望去,忽然看见一棵枣树底下有熟悉的身影。锦言的目光死死望着树下那两人,心倏然被提起,其中一人,便是再熟悉不过的文姨娘,而另一个人,锦言虽没见过几面,却一辈子也忘不了。    82、【晋江独发】塞外故人   锦言坐在回程的轿子里,心突突地跳。从前一幕幕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锦言心越来越沉,忍不住捏着眉心。   下轿回府,也不急着去更衣,径直到了虞氏的住处,虞氏正在读信,看见锦言来了,拉她坐下,叹道:“你姨妈的信,说你陆表哥昨夜偷偷投军去了。”   锦言暗暗心惊:“是投的哪里的军队?”   虞氏把信折好:“陈将军帐下,不日就启程灭倭了。”   自从无双出嫁,陆姨妈多次给陆鸿相看媳妇,可陆鸿终日酩酊大醉不说,举止越发不成体统起来,京中都传,陆家长子风流好色,八字克妻,流言不知何所起,愈演愈烈,导致正经门户的姑娘都对陆家大郎避之不及,陆姨妈气得咬碎一嘴银牙。   这些,倒跟上一世的回忆,对上了。   锦言心里还有一事转不过弯儿来:“如今北面出了这样的大事,怎还要分心去抗倭?”   虞氏眸色一暗,这朝政上的事儿,终究不是她们女子能看透的,只是抗倭一事,是由彭翊主张,听明甫说,朝廷虽还有一部分有骨气的人据理力争,可大部分,已经是对彭家言听计从了。此时虞氏也不想就此多言,只告诉锦言:“你宝岑姐姐年前的时候已经商定人家了。”   锦言倒不意外,只问:“是哪户高门?”   虞氏说:“御使林家的次子。”   锦言想了想,恍然大悟,那日在宋筝堂姐及笄宴会上,出言不逊的那位清秀姑娘林昭曦,就是宝岑以后的小姑子了。   沉吟片刻,锦言忽然想起正事来,把丫鬟们都摒退,方道:“我今日去寺里上香,在寺外遇见文姨娘和陈三在一起。”   虞氏惶然一惊,弹起身:“那个把你掳走的陈三?不是已经抓到官府去了么?”   锦言点头:“之前无双也跟我提及过一次,我没放在心上,今日一见,就是陈三,错不了的。我之前听承煜说,陈三被发配去大同了,许是路上逃脱,而且他是汝州人,我记得文姨娘也是汝州人对不对?”   虞氏的神色转凝:“如果文姨娘与这陈三是旧识,那你徐姨娘是被人当刀使了。”沉吟片刻,拉住锦言的手说:“这事交由我处理,你先只当不知。若是属实,这人心思深沉,比之徐姨娘犹过,我要好好筹谋。”   锦言点头,只嘱咐让母亲以身体为重。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心里满是心事,忽然听见卧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声音竟是婶娘林氏,锦言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林氏轻轻地说:“立远是我儿,他的心思半分都瞒不过我的,可他年轻尚轻,正是努力的时候,只希望他心无旁骛才好。”   却是阿棠的声音冷冷地回道:“这些话,二太太说与我作甚?”   林氏“呵”了两声,压低了嗓子:“你也知我心底的苦,在这府里我也算是寄人篱下的,唯有指望一个立远,你俩要是非要在一处,不如让我求了嫂子,把你调给立远近身服侍,等立远正经娶了妻,你……”   阿棠的小脸已是煞白,霍地站起,冷笑道:“真是笑话,难道说少爷有那个心,我就得急白赤脸地贴上去给人当妾么?二太太也太瞧得起人了些,我阿棠多少有些志气,宁愿赤贫如洗,也不去做低伏小!”说着,眼泪滚滚下来了。   锦言心中明白了个大概,掀了帘子进门,正看见林氏脸色尴尬,锦言轻咳一声:“阿棠,你去帮书月姐姐整理小书房。”   阿棠抹了眼泪,低头甩帘子走了。锦言在林氏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婶娘病时,阿棠去伺候了你小半月,她的人品,婶娘该是看在眼中的,绝不是那种狐媚子般的人物。”   林氏握着绢子点头,眼睛也红了:“是立远有些痴心了,反是阿棠躲着他,这事儿也有小半年了,只是我想着小儿小女,分开些时日就淡下去了,后来阿棠跟着你和太太在侯府住了半年,我却看着立远对阿棠,非但没淡下去,再见时反而越有些痴狂了,心里着急,想着阿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   锦言心中腹诽,即便再着急,找着阿棠说些这样阴阳怪气的话,也足以让人恼了,阿棠即便是个丫鬟,也是个知羞耻脸皮薄的,哪能受得这般侮辱。锦言心中虽有些气,可尽量还是保持客气:“阿棠同我一块长大,她的心性我最了解,她方才所言,必定是真心话,婶娘把心思用在她这,还不如想些法子劝劝立远,除非他能娶阿棠做妻,否则还是赶快断了这个心思。”   林氏脸色微变:“做妻是没有可能的……”   锦言点头:“阿棠自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一定不会胡乱起心思,立远是一时糊涂,婶娘好好劝他,他是孝顺孩子,不会惹婶娘伤心的。”   林氏来这一趟,自然也只是试探下阿棠的意思,毕竟立远还小,功名未取,纳妾只会让他分心,阿棠的态度坚决,林氏倒有几分放下心来。此刻也不再逗留,起身言退。   房间空了下来,锦言轻声一叹,软倒在椅子里,觉得身心疲惫。闭上眼,皱起眉,又挂念起承煜,眼中一酸。   五月的边塞,□还未曾看,河水虽说不上刺骨,却也足以让人遍体生寒了。河中一人却散发赤肩,在水中不管不顾地洗起澡来。   一边洗,一边放声高歌:“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天地旷远,这歌声听起来高亢洒落,雁阵南去,平添几分寂寥。   那人身后却传来一声呵斥:“李承煜,我杀了你这狗贼。”   承煜河中涤衣的手轻顿,听见有锐器划破气流的声音擦耳而过,他精准地偏过身子,反手搭在刺客腕上,轻轻施力,水中“扑通”一声,那穿着瓦剌军衣的刺客已掉进河里,承煜顺势上岸,系好衣衫。   刺客挣扎着抱住一个大石头,抹了一把脸,嘶声喊道:“李承煜你个混蛋!”   待看清楚那人的面孔,承煜不禁失笑,立刻不敢怠慢,搭了把手让那人上了岸,看着那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微微眯起双眸,似是调侃:“宋大小姐若学人家偷袭,就先别喊那嗓子……”   宋筝才不想跟他废话,“啪”地就扇了他一巴掌:“李贼,你里外为奸,卖国求荣,国主信任于你,你不想着立节报德,竟勾结胡人,陷主于囹圄,我父亲念你是人才,器重于你,你却让他蒙羞不说,害他陷敌被困,我从前只当你是个好男儿,却不想是瞎了眼,等我杀了你,就剜出你的心去祭我父亲和十万大军!”   承煜的脸上火辣辣地疼,却也不以为恼,静静地听完宋筝激烈的言辞,听罢方笑:“我区区一个千户,能搅起如此大的风波,你当我是天兵神将么?”   “你倒会臭美,”说着,宋筝明眸暗转,恍然大悟,讥诮道:“那么请问,李二公子如今是在为哪个主子效命?”   承煜微笑:“到时这里的信报传至京城时,哪位贵人最是春风得意,哪位就是我的主子。”   宋筝脸色一变,心里似乎有了答案,脸上仍是嘲讽:“想不到,你竟会做他家的走狗。”   承煜无奈,低低一叹。   宋筝拾起长剑,凛然说道:“今日我若杀不了你,你便杀了我。”   承煜索性把脖子横了过去:“来来来,杀了我,到时候看你拿什么脸去见宋将军。”   宋筝的表情一点点化开,由诧异转为欣喜,又由欣喜转为犹疑:“你是说……我父亲……”   承煜只将目光坦然凝视着她,点了点头,说:“你只管信我。”   宋筝小心翼翼地揣摩承煜的眼神,最终目光坚定起来,又有一些欣悦,低下头说:“我信你。”   承煜的目光温和起来,重新坐倒在地,宋筝把剑回鞘,坐在他的不远处,侧过头说:“你在瓦剌军里的日子过着也算滋润了,这几晚我潜伏在你的军帐外,看见瓦剌的将军送了几个胡姬到你帐内,怎的都被你遣出来了?”   承煜衔起一根狗尾巴草,撇了撇唇线,没有作答,索性枕手躺了下去。   宋筝一桩心事放下,心里惬意,继续打趣:“说不定瓦剌的将军以为你不近女色,是因酷好男风,明日送几个清俊的小倌到你帐中,看你如何应付。”   承煜的表情变得复杂难以言说,点了点头道:“宋大小姐博学多才,见多识广。”   宋筝盘膝而坐:“那些胡人也不拘你,随你到处游荡,也不怕你跑了。”   承煜自嘲而笑:“他们自当知道我李承煜已在大梁臭名昭著,我此刻逃回大梁,等于送死。”   宋筝郑重其事:“可你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鬼地方吧?”   承煜看了她一眼,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暂时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宋筝斜眼觑他:“你在这逍遥便是,再耽误些时日,你那小媳妇就要被人骗走了。”   承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目光灼灼,果然就紧张起来:“究竟何事?”   宋筝瞧他那不正经的样子即刻紧张起来,眼神闪过一些暗淡,随即道:“你三弟趁人之危,挑唆你未来岳父改变婚约,将你那小妹妹许配给他,若不是你小妹妹绝食相抗,恐怕李承焕已经得手了。如今连夫人只劝你未来岳父,流言存疑,不可尽信,你未来岳父才松口,暂时搁下不提,却说若等消息确认,就算不把你小妹妹许给你三弟,恐怕也得登门退婚。”   承煜听着,沉默下来。   宋筝瞧他神情,心底轻叹一声,便说:“可你那小妹妹,心志笃定得很,不像我,听了消息,就莽撞起来,疑了你。”   承煜这才勾出一丝苦笑:“总是我不好,让她为难。”   静了许久,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宋筝的心底忽然闪过一念,支着身子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说:“你只管心无旁骛做你的大事,你小妹妹那里的困局,我来想法子。”   承煜也站起,问:“李承焕是个小人,你有何办法对付他?”   宋筝笑了笑,眼睛明亮:“我不告诉你,不过你尽管放心。”言罢,转身走了两步,又回眸:“我问你一句无关紧要的。”   承煜抬眉。   宋筝那双常年像是堆满积雪的眸子忽然化开潺潺的春意:“在你看来,和连锦言比,我怎样?”   承煜的神色严肃凝重起来:“我从不把她跟任何人相比。”   宋筝一时怅然失神,随即轻笑:“呆子,哄女人都不会。”   承煜扬起眉:“从我认识你,你只有在送征那日穿了女装。你这人奇得很,穿女装的时候,像男人,穿男装的时候,像女人,你说我到底该把你当兄弟,还是当姊妹?”   宋筝苦涩一笑,用转身掩过失落,语气是勉强的洒脱:“不如就做个酒肉朋友,便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论,求留言,求包养,各种求~ 83、【晋江独发】秘闻旧事   秋风起兮白云飞,这个秋天十足是个多事之秋。   早在两月前,在彭皇后的支持下,立大皇子劭宁为帝。   劭宁是彭皇后的嫡姐、三年前薨逝的玉贵嫔所出,年仅七岁。而康帝,若生,则被尊为太上皇,若死,日后梓宫发丧。   汉王、赵王得到消息,以勤王为名,出师京城。京城被炮火席卷了两月余,彭翊指挥军队拼力抵抗,终于将造反压制。正在兵马疲累的时候,瓦剌的军队停在了西直门。   瓦剌军派了人通知大梁,康帝在他们手上。彭翊却派小官回话,大梁的皇帝早在关外自尽,怎会忍受被俘的奇耻大辱,瓦剌手上的皇帝是假冒的,大梁是不会理会。   一场大战避无可避,康帝出征时带走了大军三十万,京城所剩的本就是些老弱病残,如今又被赵王、汉王所累,京中所剩十万兵马都是恹恹不振,西直门外的瓦剌军可是虎狼之师,若冒然击之,那是以卵击石,定是瞬间被杀得渣都不剩。   山雨欲来风满楼,京城笼罩在一种山崩海啸前的压抑里,难得有酒馆还有闲情开张,席上冷清,只有一个翩翩佳公子喝着清酒,神情冷冽。一会儿,楼阶又上来一人,小二赶忙迎客,一眼便认出,来人是如今炙手可热的侯门公子李承焕李三公子,赶忙引去雅座:“李三公子,今年的梅花酒香得紧,给三公子早存下几坛。”   李承焕点了点头,却听席上的白衣公子冷冷地笑:“我道是谁,原来是襄阳候的三公子,瞧着华服锦带、衣冠楚楚,想来跟你二哥一样,是个斯文败类罢了。”   承焕开始听那人出言不逊,心中有些恼火,可听到后来,知他是恨极李承煜,才迁怒于人,于是便收起心中那点恼火,转头打量说话的人。   只见那人容貌俊美不凡,气质清冽孤寒,将一身白袍穿得风流不染,相比之下,承焕的一袭白衣都失了光泽。   承焕心中升起几分结交之意,于是踏前两步,拱手施礼:“这位兄弟,此言差矣。”   那人长眉一挑,颇有几分不屑:“李承煜臭名昭著,我所言有何不妥?”   承焕施施然在他面前的位子上坐下,抬眸微笑:“李承煜是败类不错,可万万担不起‘斯文’二字。”   听见承焕的话,那人果然有了三分欣悦,对承焕亦是客气起来:“都说手足相亲,兄弟同心,可看来三公子跟你那混二哥,不属同路。”   这话听在承焕耳中,满满是溢美之词,十分养耳,适时小二上了酒来,承焕先给对方斟满一碗,方笑:“实不相瞒,我二哥与我并不在一处长大,性情也大不相同。他今日所为忤逆不孝之事,与我李承焕也无半分关系。不知这兄弟跟李承煜有何过节?”   那人冰凉的眸子忽然起了层大雾一般迷蒙起来,怔怔地望着琥珀色的酒水,嘴边划过浅笑:“他这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又何须过节。”   承焕略一沉吟,便问:“不知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那人喝了口酒,淡淡地说:“宋争,争气的争。”   承焕沉吟不语,便听宋筝又道:“家父宋化。”   承焕恍然大悟,总算知道这位公子跟李承煜结了什么怨,可细心一想,宋将军膝下三子,可有一个叫宋争的?倒是没什么印象,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从前在何处见过的。   宋筝有三分醉意,踉跄起身喊小二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支簪子,拍在桌子上:“这个,抵酒钱!”   承焕的眼神在桌上的簪子上轻轻掠过,漆黑的瞳仁忽然缩聚,那赤金鲤鱼镶红宝石的簪头,像在承焕的眼里,放了一把火。   承焕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人,虽有些飒爽之气,可仍旧不掩明艳夺人的光采,举动间,又隐隐传来清冷的香气,跟他清冽如冷酒般的气质稳稳相合。承焕皱起眉,终于将眼前这人与当日送征时的白衣女重叠起来,再将目光凝在红宝簪子上,心中便有了大概,摇头轻笑:“宋公子,这簪子用来付酒钱,未免太阔绰。”   宋筝唇角一勾:“留着徒惹伤心。”   承焕便更加确定心中所想,起身踱到宋筝面前,笑意深浓:“像这样糟心物件,就该拉杂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不知宋姑娘对李某所言,同意与否?”   一场大雨之后,空中的阴霾一扫而去,渐有了几分秋爽之意。可京城一片乱象,百姓像地裂之前的蚂蚁,惊惶不安。   在与瓦剌周旋之际,朝堂上也立分两派,一派主张迎战,一派主张南迁。   主迁派以彭国公为首,力议应避开锋芒,保存实力。主战派只是寥寥数人,据理力争,却只是胳膊拧大腿,抗不过彭家势力。事情本已落定,不曾想七岁的小皇帝竟然很有几分骨气,执意死守京城,拒不南迁。   “彭皇后都同意南迁,小皇帝竟能有这般主见,真让人另眼相看。”锦言跟无双如是说。   无双和锦言这时正坐在荷塘中央的一个三面环水的小亭子里,置了美酒,观赏残荷。闻言,无双笑道:“那是自然,小皇帝虽由彭皇后抚养,可生母毕竟是薨了的玉贵嫔,想来,小皇帝多少也知道一些,他生母去世之中的蹊跷。”言语里,已带了三分醉意。   锦言吓了一跳,赶忙按住她的手,无双笑笑:“这里没人能听见咱们讲话。”   无双的目光停在枯败的荷叶上,良久,方道:“我刚嫁进来的时候,去京郊寺里上香,无意间,远远地看见彭翊跟彭皇后在一处。”   锦言凝眉:“彭翊是彭皇后的嫡兄,他二人在一处,是否在谋划什么要事?”   无双讳莫如深地一笑,摇了摇头:“我本也以为如此,可在我要转身的时候,彭皇后在彭翊眉心吻了一吻。”   锦言被吓得不轻,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问了一句傻的:“他们,是兄妹啊……”   无双讽刺一笑,随即冷冷道:“我最开始也是你这副模样,后来有意探听,才在一个老嬷嬷的嘴里问出,那彭皇后是彭国公一名小妾所出,那小妾生下彭皇后那晚,不知怎的,忽然就死了,后来隐隐有流言,说那小妾与人私通,彭皇后并非彭国公亲女。不过高门大户,这种苟且之事终究被压了下去,无人再提起,不过想来彭皇后在府中的日子过得并不好,若没有彭翊的照顾,早就被人欺负践踏了去。”   锦言手指抓紧手上的绢子,脸色发白:“那你说玉贵嫔之死……”   无双喝了口酒:“这就是我猜的了,许是本来嫡庶不合,进宫之后,嫡姐屈居庶妹之下,心中不服,有所争执,也有可能,是发现了彭翊和彭皇后的背德之事。”   锦言已经觉得今日所听之事,离奇程度已经超乎想象,按捺了片刻的情绪,像在自言自语:“那玉贵嫔,实打实是彭翊的亲妹妹啊。”   无双撇下唇线,嘲弄道:“他那种变态,什么做不出来,若然有人威胁到他的身家性命,手足兄妹之情都算不得什么。”   锦言眉头轻动,抚上无双的手背。无双嫁给这样一个人,心中的痛苦,恐怕不是脸上的云淡风轻能够掩饰的。静了一会儿,锦言又问:“若是彭皇后如此狠毒,锦心会不会有危险。”没了康帝的庇护,锦心在宫里的日子,恐怕也很难过吧。   无双却道:“现在这个时候,他们没空去对付锦心。倒是锦心跟我说,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南迁的。她要等着康帝。”   无双又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锦言:“我也不会走的,我不会跟着彭翊走。”   锦言望着北方,良久,垂下眼睫:“我也不走,我要等一个人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文里的朝廷大事,借用了一点历史事件,然后加上了我瞎胡乱诌的。。。 84、【晋江独发】劫数难逃   这几日分外安静,就连纠葛了许久的李承焕,也渐渐不提与锦言的婚约之事。后来隐隐传来消息,说是李承焕与宋家小姐有了口头婚约,只等宋将军有了消息,再议亲事。   锦言有些不明白了,难道那日城外宋筝对承煜流露出的感情,是她的错觉?锦言虽与宋筝交情很浅,但是打心眼里是很喜欢这个姐姐的,虽然自己还一身事儿呢,锦言还是打定主意多管一桩闲事儿,修书一封,寄到宋府,也没明着说什么,只让宋筝多多留意承焕的为人。   这信就像石沉大海了,一点回音都没有。只是锦言也顾不上别人家的事儿了,因为自己家忽然就乱成一锅粥。   先是林氏因阿棠的事儿,开始对立远严苛起来,事事都拘着,连门也不让出了,只许读书。后来立远表出心意,想考武举,林氏却看不上那凭着舞刀弄棒的功名,一味地死劝,许是之前就存下心火,这一次立远表面上没露出什么怨气来,可一夜功夫,就不见了人影。在城里寻了三天,一无所获,林氏几乎哭晕过去,当夜才收到立远的亲笔信,这小子学着他那陆表哥弃笔从戎去了,这会儿,已经在行军路上。   对此,明甫倒没有什么,男儿志在军伍,也是一件好事,说不定立远能继承连老太爷儒将遗风,创出一番惊天事业来也不定。就是林氏日日夜夜流泪不止,言语里颇有悔意,她只道是拘着阿棠跟立远在一起了,立远恼怒之下,才去送死。于是又转过脸来去求阿棠,希望阿棠写信给立远,让立远回来,别去胡闹。阿棠只说林氏糊涂,不懂立远的雄心,立远从军之志绝不是朝夕念头,早在数年前就存下,不是林氏哭一场就能让他动摇,更不是她阿棠撒个娇就能让他改变主意。   林氏对阿棠的态度有所松动,锦言忍不住就问了阿棠意思,阿棠淡淡地说:“我若不喜欢立远少爷,此事自然作罢;我若真的喜欢立远少爷,又怎能忍受为他和他的妻子铺床叠被呢?”锦言心中一酸,明白阿棠的意思,再不提此话,只是默默地,也在给阿棠寻摸好人家。   之后,便是文姨娘的事败露了。虞氏办事很小心,一点风声也没漏出去,等陈三被绑住押到连府的时候,文姨娘一点动静都没听见,还在太太面前说笑话呢,看见一大簇人围着蒙着眼的陈三走进堂内的时候,三魂七魄已经去了大半。   未等人开口,文姨娘首先就冷汗涔涔地跪倒了下去,泪花子乱转。虞氏摇头气叹:“那徐盈儿,到了临了的时候还一把骨气地把我们骂了个遍呢,你倒真是的,还没开始审,就这个样子了,让我倒不好说什么了。”   丽姨娘这会儿也被请来坐着,一副不明白情况的样子。虞氏看了丽姨娘一眼,仍是温和地道:“文姨娘比我进门还早些,是这府内的老人儿,从前在襄阳的时候,还是文姨娘帮持着老太太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么多年,功劳苦劳加在一块,就是我也不好在文姨娘面前露什么主母威风,丽姨娘,你说是不是?”   丽姨娘不明就里,只顺着太太的话说:“可不是,我对文姐姐,向来是很敬重的。”   虞氏点头,将目光落在文姨娘低伏在地的头顶上,淡淡地说:“只是海水难量,人心难测,徐姨娘骄横无理,却不及文姨娘工于心计,城府深重。”   丽姨娘诧然变色,转过头看了看伏在地上不停颤栗的文姨娘,才对虞氏的话信了几分,身子不免往前探了探:“还请太太细说。”   虞氏临产在即,坐得久了难免有些疲乏,于是扶着书月,在厅堂里慢慢踱着步子,一边道:“丽姨娘许是不认得堂上此人,这是陈三,是当年绑走言儿的人贩子。”   丽姨娘自然记得那个逃去关外的人贩子,在他脸上认了认,果然是凶神恶煞的,于是收回目光:“这人不是徐盈儿找去掳走大小姐的么?怎的跟文姨娘有关系?”   虞氏笑了笑,在陈三面前站定:“他是汝州人,和文姨娘是同乡,他们二人青梅竹马长大,后来文姨娘被家人卖去当了丫鬟,才慢慢断了联系。”   虞氏话说了半截,丽姨娘却已经寻思出二人关系的微妙了,想来二人不止是同乡之谊。虞氏的手抚上小腹,里面的小东西又开始不安分了,虽有些不适,还是强打精神,继续道:“我派人到襄阳问了徐盈儿,果然,她当时起了绑架言儿的念头,是在庙里上香的时候,受了人的唆摆,这个人就是陈三。不止这一次,徐盈儿找登徒子祸害漪兰居,是因为听了文姨娘说,我要挟老太太,若是不让她留在襄阳看大门,就不帮老爷调京。我当时就很纳闷,不让盈儿跟着进京的事情本来也没几个人知晓,怎的盈儿就立刻知道了,原来也是文姨娘通风报信。”   丽姨娘闻言,眼睛瞪得溜圆,简直觉得不认得文姨娘了一般,可文姨娘一句话也不辩解,只伏在地上筛糠般得颤抖,又由不得丽姨娘不信了。虞氏继续踱着步子,声音有些疲惫:“要说之后那回,真是一石二鸟之计,若是盈儿得手,我就遭罪了,若是盈儿不得手,下场就如现在。我本也以为,文姨娘所要对付的,是我们两人,不过到了京城,一切风平浪静,我还怀着孩子,也不见文姨娘有所动作,看来,文姨娘的敌人,只有徐盈儿一人罢了。”   闻言,文姨娘的肩头忽然动了一下,静了半晌,总算开口说话,声音没甚气力:“太太霁月光风,温恭直谅,我凭什么敢嫉恨太太呢。”   听得这般夸奖,虞氏只将嘴角微微扬上,将步子踱到文姨娘的面前,说:“我确定你的敌人只有徐盈儿之后,忽然想到她事败之后莫名其妙的流产,大夫说她是吃了损胎的方子,可丫鬟说那方子是刚刚换的,事情太巧,我就顺手去查了一下,竟让我查出,给盈儿开方的游医,竟是从前跟着陈三一处厮混的,想来盈儿落胎一事,也非偶然。”   忽然一声冷笑从文姨娘鼻中哼出,随即淡淡地承认了所有罪名:“我只恨她,我自入门,就没少受她的羞辱,纵是猫儿恼了,也还有三分脾气,总教她知我的厉害。”   虞氏扶着腰,脸色已经些许发白,之前腹中的隐隐不适,已经转为磨人的疼痛,于是只想赶紧了结此事,可以回去休息:“如此,我只能将你交由老爷处置。”   文姨娘从地上跪起身,又行一礼:“我自己做错事,又被太太识破,自愿领罚,只求太太念在与我往日情分,放陈三一马。”   陈三被堵着嘴,闻言呜呜地乱叫。   虞氏眸色一沉:“难道你二人到现在还有情?”   文姨娘轻轻地自嘲而笑:“都一把岁数了,只能自叹无缘了,只是我已经倒霉,就只希望他平安。”   虞氏咬着唇,手指抓紧袖角,摇头:“他案底深厚,又是逃犯,我只会将他交给官府。”   文姨娘抬起头,哀求地嘶喊了一声:“太太……”   却见虞氏一脸惨白,握着书月的手,缓缓地跪坐下来,汗珠子已经颗颗从额角滚落,虞氏缓了几口气,对书月说:“请大夫。”   一直在偏厅的锦言也奔了出来,一把握紧虞氏的手,看见母亲疼痛难忍的模样,一阵心慌,抬头让她们先看住文姨娘和陈三,然后与几个婆子一起,把虞氏扶回卧房,虞氏躺下,喘着粗气说:“这小东西,怎么这么着急。”   锦言握着母亲的手,轻声地哄着:“它是想早点出来看我这个姐姐。”   这边锦言正被虞氏的呼痛声扰得心里发慌,那边阿棠已经进来,惊慌未定,欲言又止。锦言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沉沉地问:“什么事儿?”   阿棠吸了口气,郑重道:“城门被破了。”   虞氏一皱眉,闷哼一声,抓紧了锦言的手。锦言心里突突地跳:“瓦剌攻进来了?”   阿棠摇了摇头:“不知道,皎兮带着人去打听消息了,一会儿就能回来。”   又有婆子进来,气喘吁吁:“街上乱了,大夫请不来了,稳婆也跑了。”   锦言按捺住心里的惊慌,尽量从容地安排:“去问府里的婆子们,哪个会接生的,让进来,实在没有,看过接生的也进来,有重赏。”   婆子惊慌地答应了一声,领命安排去了。虞氏压着疼痛,声音从牙齿缝里漏出来:“小东西来的不是时候,一会儿城里若有什么变故,你们无需管我,赶紧走。”   锦言的手心尽是冷汗,脸色发寒,吩咐阿棠:“蒙古人若真的攻进来了,你带着姨娘锦音她们先逃出去,我留下来跟母亲一起,等母亲生了,我们再想办法往外逃。”   阿棠站在那儿,喘着气儿说:“我跟着小姐,皎兮也说了跟着小姐,我现在去安排,让她们先准备着。”   锦言点头:“让她们少带银钱,多带干粮。”   虞氏疼得说不出话来,婆子引着几个会接生的进来的,手忙脚乱地忙开,锦言松了母亲的手,在一旁看着。这时帘子打起,皎兮的头探进来,锦言拉着她出了屋外,问:“什么情况?”   皎兮说:“不是蒙古人攻进来了,竟是王师突袭了守在西直门外的瓦剌军,直入城内。”   锦言闻言怔住,忽然眼睛一亮,紧紧扣住皎兮的手,一声哽咽:“你是说,王师?”   皎兮点头:“正是,听人说,瓦剌手上那个皇帝是假的,真的皇帝带着二十万兵马回来了,杀得瓦剌措手不及,守着城门的将领见是康帝亲自领军,哪有不开城门的道理?”   锦言泪水涌上双眸,眼前模糊一片,心里暗骂,那个混小子定也在其中。果然,皎兮说:“还是咱们未来姑爷,跟在康帝身边呢,是有人亲眼见着的。”   锦言喘了口气,抹掉眼泪,忽然又皱起眉:“不对,若是王师回朝,为何街上乱套了?”   皎兮这才咬牙说:“是彭翊,他早打好了南迁的主意,可小皇帝不答应,他就逼着小皇帝禅位,小皇帝颇有骨气,一口回绝,又传来了王师回朝的消息,彭翊自知事败,带着亲兵,沿街放火,为的就是制造混乱,好逃出京城。”   锦言骂了几句“无耻”,又问:“可知父亲在何处?母亲就要生了。”   皎兮哀声道:“老爷被困在宫里,彭翊在宫里也放了火,还不知老爷的安危呢。”   锦言闻言定住,闭了闭眼,自知府中人性命都落在她一人肩上,于是强自镇定,睁开眼对皎兮说:“帮着阿棠收拾东西……”正吩咐着,屋内一片吵嚷,锦言心紧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虞氏散发无力倚在门边,对锦言哀声一喊:“你妹妹……”   窗户大开,陈三抱着一个襁褓,手指扣着婴孩的脖子,恶狠狠地道:“让人把文莲放了,给我们备辆马车。”   锦言大步踏进屋去,护在母亲身前,扬声道:“你把我妹妹放下,我便依你说的去做。”   陈三冷笑:“莫不是把我当傻子了?没了小东西当护身符,我和文莲如何能逃出连府?”   别的人已经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锦言的心里飞快地算计着,终于点头:“我去给你备马车,你在这儿等着。”   说着,反身飞快出去,片刻,就有丫鬟来回话:“马车备好,就停在北门外。”   陈三作势掐着婴孩的脖子,步步退后,跃出窗户。到了正堂,文姨娘已在那候着,陈三拽着她飞快往北门行去,果见一辆马车,陈三沉声喊:“上车!”说着,将婴孩抛给文姨娘,文姨娘一咬牙,踏上马车。   马车驶了没多久,陈三从马上跃下,打开车门,低声喊:“快下来,咱们走,有官兵,把孩子带上。”   文姨娘答应着,慌乱地从车上爬下,跟着陈三往前跑,没注意到马车底下车板一动,锦言从中爬了出来,紧紧跟上陈三的脚步。   行至无人的地方,锦言喊了一声:“文姨娘。”   陈三大骇,才发现后面跟着有人,恶狠狠地说:“不许跟着我们。”   锦言不理他,只泪眼湿湿地望着文姨娘:“姨娘,把孩子还给我母亲吧。”   文姨娘缩了缩肩膀,把婴孩儿搂得更紧了。   锦言上前一步,又道:“你们带着孩子,也跑不远的,哭声还会把官兵招来,不如还给我,你们也好逃些。”   陈三神色有所松动。   锦言赶忙又加一句:“此地只有我跟了来,你们逃得掉,我拦不住你们的,但是你们若不把婴孩还我,我便跟着你们不放。”   陈三犹疑了一会儿,终于把孩子接过来,忽然,一双箭“嗖嗖”两下,文姨娘和陈三应声倒地,婴孩落入一个白袍男子的怀中。   锦言本来已经有了三分希望,此刻心只如掉入冰窖,身上一阵阵地发寒,对着那男子,语气万分小心:“承焕哥哥,把妹妹,给我吧,多谢你出手救了她。”   承焕有些惊喜地“哦”了一声,逗弄着婴孩的小脸,笑道:“你妹妹,可爱至极。”   锦言慢慢地靠近他,近乎乞求:“你给我,好不好?”   承焕抬起深致的眸子,眼神微凉,轻轻地说:“锦言妹妹,你知不知道,我逃不出这个城了。”   锦言小心翼翼地回答:“怎会?人荒马乱,趁此机会,定能出城。”   承焕笑得泪眼婆娑,声音寒气袭人:“李承煜命人围了城,一只蚂蚁也逃不出去了,彭翊死在他马下,你说,我还有机会活命么?”   锦言暗暗心惊,怕他发起狂来要了妹妹的命,却只能颤音苦劝:“你是他弟弟,他向皇帝求情,定能放你条生路。”   承焕笑意顿收,长眉一挑,自嘲道:“我如今竟要求李承煜,才能有个活路吗?”   锦言咬住下唇,自知现在无论说什么,只会激怒于他。   此时婴孩儿“嗯呀”两声,放声哭了出来,许是饿了。   锦言心死死地揪起,紧张地看着承焕怀里不停动弹的妹妹。   承焕举起婴孩,问锦言:“你想让她活?”   锦言小心地点头。   承焕微笑,灿如春花:“她活,你就要死。”   锦言收紧手指,静静地望着他。   承焕悠然说:“方才想起,若你死了,李承煜一定很伤心,比我现在还伤心。”   锦言吸了一口气,努力镇定:“你想怎样?”   承焕抬了抬下巴:“你来换她。”   锦言手指抓紧袖角,心里想着方才母亲在门边失魂落魄的模样,低低地叹息一声,刚要踏出一步去,却听一声冷笑:“你难道就不想逃出城去了么?”   锦言和承焕同时转眸,却见宋筝一身男儿打扮,立在不远处。   她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清晰无比:“你杀了她,李承煜自会伤心,到时将你千刀万剐,也十分解恨。”   承焕见她,眼眸忽然蒙上一片悲伤:“宋筝,你也来看我下场吗?”   宋筝往他那里走了几步:“这些日子,我骗了你……”   承焕忽然打断他,声音低沉:“我知道。”   宋筝微微诧异:“你何时知道的?”   承焕的微笑有些许落寞:“若不是犯傻一时动心,应该从一开始就能知道的。”   宋筝眉色一凝:“你却不杀我?”   “我舍不得。”承焕抬起眸子,带着恨意看着她:“可我知道你是骗我,而你骗我,却因为李承煜。”   锦言抓着袖角的手轻轻一颤,抬头去看宋筝,却见宋筝洒落一笑:“我对李承煜,是尽兄弟之谊。”   “那你对我呢?”承焕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愧疚,”宋筝淡淡地说:“如今,真的有一丝愧疚。”   承焕笑了,有些失望,又有些自嘲。   宋筝深深看了一眼锦言,又转过头去对承焕说:“所以我来帮你,让你有机会逃出京师。”   承焕扬眉:“我还有机会吗?”   宋筝点头,认真地说:“你绑架锦言,不如绑架我,你带着我出城,可以要挟皇帝赐你无罪,这回的两个功臣,一个是李承煜,他欠我情,一个是我父亲,定不会坐视不理,你觉得这买卖如何?”   承焕的目光沉了下去,他在算计。   等他再抬起头时,目光锐利地看了锦言一眼,把婴孩抛给她,宋筝乖乖地将承焕的剑,架到自己脖子上。   锦言抱着妹妹,上前一步,哭着喊道:“宋姐姐……”   宋筝沉下脸来:“还不快跑,想让你妹妹死在这里?”   锦言一咬牙,道:“姐姐小心。”转身飞快地往连府的方向跑去,心急如焚,不知跑了多久,正遇见出来找的连府下人,原来承煜派了兵去连府接人,大家已经安全,锦言把妹妹塞给下人,让他们先行安置,自己又回身,跑到方才与承焕相遇的地方,那里已经空空无人了。   锦言压制住心里的慌乱,锦言随手牵过一匹走失的马,勉强骑上,抱着马脖子,就往城门冲去。刚到了目的地,就听见宋将军声音浑厚:“你这逆贼,竟妄想用筝儿要挟于我。”   锦言眼前有些发黑,拨开人群,总算看见宋将军骑于马上,承煜一身银甲,勒马伴在宋将军侧。锦言心中一阵激荡,眼泪瞬间涌出,喉咙堵得发疼。   承煜并没有发现人群里的锦言,寒星一般的双目紧紧盯着承焕:“三弟,你若放了宋小姐,我还有法子救你。”   承焕扣着宋筝的咽喉,阴沉地回答:“你们让皇上免我罪责,同时你李承煜自刎在我面前,我就放她。”   锦言离承焕很近,他的话听在耳里,嗡嗡作响。   宋将军青着脸:“你当真以为这样便能要挟本将军?皇上岂能因为小女,就放过你这个逆贼?更别提什么让忠良为小女自刎这种可笑之事!”说着,从将士手中接过弓来,搭上羽箭,瞄准了自己的女儿:“筝儿,为父不能为你受他要挟,你明白吗?”   宋筝决然一笑:“我知道,父亲,你不必有所顾虑!”   锦言这才明白,原来一开始宋筝已经知道父亲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的抉择,一时泪水交织。   宋将军将箭按在弦上,承煜惊呼一声“不可”,箭却已经离弦,弦声嗡鸣在锦言的耳中,她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冲出去挡在了宋筝的身前。   混乱里,承焕手脚被制住。   锐器刺入心口的感觉冰凉而疼痛,锦言模糊中听见小鲤鱼声音嘶哑地唤她的名字,她努力想睁开眼看清他的样子,可耐不住眼皮越来越沉。   隐约记得,上一世自己魂归九天,也是这样一个秋风萧瑟的黄昏。   果然这一劫数,是命中注定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略肥~ 85、【晋江独发】洞房花烛   世事变化,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上一世锦言孤单死在病榻,历历在目犹如回首之间,而如今大红的帘帷层层垂落,遮掩下的软床铺着各色喜果,锦言穿着团花霞帔,头上蒙着织金盖头,端庄含羞地坐着,心中涨满了暖意。   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   一切皆由因缘起。   那一箭刺过锦言的心口,寒冷的漩涡似乎要将她卷入无尽黑暗,在心里最慌最怕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纳入手心,温暖而干燥,是她期待已久的归宿。他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锦言听得心里发疼。   她是想活着,从来没有一刻对生命如此渴望。她想睁开眼,将心中的盖世英雄收进眼中,想再看一遍他银盔上的盔缨随风而扬,她想能有力气,把握疼她的那双手搁在脸上,想能贴近他,感受他的气息。   上一世离开人间,她心中满是凄哀,这一世,终于教她知道,何为舍不得。   总算,心中的信念让她渡劫,让她重新回到这繁华世界。   许是承煜觉得,差些失去锦言的感觉一点也不好,于是一定要早早娶她过门。   是康帝御口亲赐的婚事,还许了锦心、如今的乐妃归省送姊。   皇宫失火那日,锦心带着小皇帝躲在了井底,躲过大火,后来方知,宫中三十几位嫔妃先是被皇后灌药毒死,再被焚烧,惨绝人寰。康帝回宫后,先废后,再封赏,小皇帝暂行帝责,有骨有节,除帝位之后仍被封为太子,锦心因救太子有功,封为乐妃,掌管后宫。   送亲的姊妹,除了锦心、锦音,还有刚满百日的锦弦,虞氏说,是宋筝救了小妹一命,小妹名字就取“弦”,以表谢意。宋筝作为锦言的义姐,也在送亲的姊妹之中,端的是英姿飒爽、明艳动人,新郎骑着青马迎人时,宋筝还说:“若敢欺负我义妹,当心我第一个不饶你。”   承煜闻言只是笑,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大红的身影。   锦心扶着锦言的手,把她交给父亲时,轻轻地说:“姐姐,可把我眼酸死了,我就没穿过大红的霞帔。”   锦言的脸被蒙在盖头下,说不出话来,却将唇角轻扬,心中想:以后若能封后,那身行头,可得让天下女子都眼酸。   明甫亦是火场逃生,只不过朝堂上的大火比不得后宫的猛烈,文武百官有受伤的,也是休养数月就痊愈了。明甫此时将女儿的送进花轿中,心里百感交集,若论看人,他竟不及女儿,也不及妻子,承煜忍辱负重,他那时只想着把锦言许给承焕,若真许给了承焕,哪还有今日的圆满?   承焕要挟宋将军未遂,混乱中被缚,押入天牢。彭家从上到下一百多口,全部赐死,承焕以为,他这条命,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谁知只落了个流放关外的下场。直到在天牢里看见锦心,他才知是谁出言救了他,锦心说,她救他,只为少年情谊。芷灵知承焕蒙难之后,誓不与他同去关外,后来不知怎的搭上林御史的儿子,于是求了承焕,让承焕把她赠与他人。巧在要了芷灵的那个公子,正是宝岑的夫君。   上了花轿之后的一通规矩,颠得锦言七荤八素,扶着婆子的手落脚,踩上竹席,再由好命婆把系成同心结的红绳交到二人手中,他俩互相牵着,辗转踏入礼堂。锦言手指绕着红线,能感到那头轻轻地一扯,掩在盖头下的娇靥一阵发热。   之后听着身边婆子的吩咐,不停地跪拜,高堂上只有侯爷,母位却是空缺。早在三月前,侯爷就以乱族乱家为名休妇,将李夫人扫地出门,听说她被弃之后,羞愤难当,大病不起。承煜的干娘却被迎到京城,开了一家新的酒肆,生意风生水起,今日也在亲族中庆贺。   入了洞房,锦言被扶着在帐下端坐着,就等承煜应付了陆鸿他们那群嚷着要闹洞房的兄弟,再来揭盖头了。   陆鸿从琼州回来,黑了一圈,更显得英气逼人,因是立了功,从死人堆里把大将军刨了出来,康帝亲自召见,问他要何赏赐,他说他要一个媳妇。   康帝赏给他的媳妇姓吴名双,年十六,徽州人,商户之女。   锦言私下里跟承煜说,皇帝真狡猾,又要处死彭翊亲族,又要答应陆鸿的要求,竟能想出如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来,让无双换个身份,崭新地出现在人前。   承煜告诉她,这回揭露彭翊造反,无双也立了大功,是她首先发现彭翊和彭皇后串谋,康帝也无意要她性命,如此做,既保全了天家的脸面,又成全了无双和陆鸿,只是无双今后要孝顺家里,就得私下悄悄地进行了。   窗外的声音依稀可闻,立远好像是真喝多了,胡乱说话,这回立远跟着陆鸿,也讨了个千户之职,只是回家时,阿棠已许给承烨身边一个颇识药性的少年为妻……   一阵喧闹之后,新郎被簇拥而入,锦言闻见他身上的酒气,忍不住有些紧张,承煜明显也有些紧张,执起秤杆,轻咳一声,才慢慢地挑起那恼人的盖头,他忍不住腹诽:谁想出要把新娘子的脸面遮起来的主意,害得他一天都看不见真容。盖头被挑到一边,锦言的眼前忽然明亮,有些不适应了。承煜看见面前的小女子盛妆华容,敛目垂首,竟有些惊心动魄的美艳,忍不住低低的嗓子唤了一声:“锦言。”   周围又重新哄闹起来,锦言就觉得脸烫得跟烛火一般,这时便有丫鬟将合卺酒递到手上,锦言双手执杯,轻轻地抬起眸,看见小鲤鱼亦是嘴边含笑地望着她,眼神一碰,锦言就更羞了,赶忙拿杯子掩着桃靥,仰头一口干了。   酒水倒不辣,就是紧张过头有些呛住,按着嗓子咳了两声,承煜目光带着笑意,伸指将她唇边的酒水抹掉,又碰掉嘴上一点胭脂。哄闹的声音就越发大了,丫鬟们取了喜果来,笑闹着撒在二人身上。锦言缩了缩肩膀,还真有点疼,不过承煜已经不动声色地护在锦言身前,落在她身上的喜果也就只有零星,心里满满都被幸福充溢。   总算一样一样地闹完了,婆子们赶了出去,丫鬟端了水盆进来,伺候二人脱了外衣,皎兮把沉甸甸的凤冠从锦言头上取下来,锦言顿时觉得脖子一松。承煜起身洗了把脸,丫鬟们就识相地鱼贯退下,房间忽然就静了下来。   这静默有些让人心慌,锦言轻嗽一声,抬起脸去看他:“被他们灌酒了?”一天没说话,开口有些哑涩。   承煜微笑,走到她身边,俯□来,捏了捏她的下巴:“小媳妇关心夫君来了?”   锦言耳根发烫,要别过承煜的手指钳制去,却不得,一时淘气,低头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个牙印儿,然后,然后就知此举不妥了。   承煜看了看牙印旁的一点胭脂色,嘴边的笑意深浓起来,随着承煜身子的压低,锦言咽了口吐沫,不停地往后磨蹭,直到后背抵着墙壁,无路可退了。承煜却像只逗着小鸡玩的老鹰,不紧不慢地靠近,最终将手臂撑在她的两侧,宽大的袖子展开来,正将锦言围在其中。   锦言跪坐着,不高兴地嘟囔:“我已经够紧张了,你就别吓我了成么?”   承煜闻言笑出声来,低头将额角抵住她的额头,一声低叹:“傻妮子,天晓得我有多想你。”细细密密的吻就顺着额角,缠绵而下,堵上锦言的呼吸。锦言闭上眼,觉得眼中一热,伸出手来抱住了承煜的腰,承煜随即也将锦言揽进怀里,二人紧紧相拥,都动了情绪。   思念渐渐决堤,锦言不知怎的,心中的委屈就像潮水一般翻了个浪,闭上的眼睛睫毛微湿,转瞬泪珠子颗颗滚下,在承煜的亲吻之下不由自主地抽噎起来。承煜慌了手脚,掰过她的脸,给她抹泪,温哑的声音一遍遍地问:“怎么啦?”   锦言看着他,满眼盛着泪花,一边抽着鼻子一边道:“我不喜欢担惊受怕,不喜欢想你见不着你,这些日子,我差点过不下去了……”   承煜笑着叹息,心中也涌上酸楚,一路走到如今,的确是历经了坎坷,可若不冒这次险,李承焕始终不会放过他,他力量轻微,又如何保护想保护的人呢?只怪他自己自小苦命,却连累了她为他担惊受怕。看见承煜的眼神渐渐地苦涩起来,锦言才知道自己又任性了,赶忙忍住情绪,伸指抹掉承煜嘴唇上沾上的口脂,承煜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吻她的手指,低叹一声,拉着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拥回怀中,在她耳边呢喃:“以后尽我所能,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锦言哽咽地答应,就感到承煜的手指开始窸窣地解开她的锦袍,她微有些颤栗,忽然身上一凉,锦袍已经散落,露出里面穿着的一套乳白色的纱衣。纱衣薄如蝉翼,几乎能清楚地看见里头大红亵衣上绣着的鸳鸯图样,锦言垂下眼睫,好不羞涩地咬唇:“咱们把灯灭了吧。”   承煜的眼神流连在纱衣底下白腻的皮肤上,用行动否决掉锦言的建议,一手从纱衣底下探进,一手解着纱衣的纽扣。看着锦言紧张得红扑扑的桃颊,忍不住咬了上去。片刻之后,纱衣已和锦袍为伴被弃在一旁,锦言上身只剩下火红的亵衣包裹着她的姣好。   承煜狭长的眼睛轻轻眯起,指尖一点点抚过亵衣上的金线鸳鸯,低低地问:“你自己绣的?”   锦言呼吸有些不稳了,红着脸点头。忽然一声轻喊,只因承煜已经猝不及防地低头吻住了亵衣上的鸳鸯。锦言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最终吓得手脚并用把他隔开,承煜笑着看她:“怕?”   锦言握了握拳头,大义凛然地摇头:“不怕。”随即气势弱了下去,轻轻地说:“你,你也脱呀……”   她都被他脱成这样了,他还穿戴整齐的,她岂不是很吃亏?   承煜笑得促狭,拉过她的手:“来给夫君除衣。”   锦言抬头飞快地白了他一眼,跪坐起来,强自镇定地给他解开侧纽,领口就松垮下来,露出胸膛一片大好风光,锦言咽了口吐沫,张开胳膊,环住他的腰,帮他解开腰带……   承煜就一直低头看她,发髻半散,只由那支他送的红宝簪子固定着,一缕头发就落在雪白圆润的肩头,直到锦言环住他的腰,他的呼吸忽然一滞,她只穿着亵衣的美好线条就紧紧地贴上他的胸膛。   锦言刚把他的腰带解开,除去他的衣衫,离开他的身体,脸上很烧,目光只敢在他胸膛上流连,忽听他的呼吸声有些不稳,抬头,就看见他的眼神很不对。下一瞬,她就被他火热的身躯压倒在床褥里,褥子上的喜果硌得她轻声一唤,就被他的唇堵上了呼吸。他的动作开始不那么温柔,一会儿亵衣就落进他的手里,锦言想拉着被角盖住,却当真欲盖弥彰,将他的兴致撩拨到了极点。   锦言觉得,她的寸寸肌肤,在他的目光下发烧发烫,她能看见他眼里的赤灼,她有些羞,又是兴奋,觉得他是喜欢她的样子的。承煜急躁地吻着她的胸前,细密的胡茬扎在软嫩皮肤里不适的触感,却让锦言深深地陷入颤抖里,抚着他的下巴,一声一声地求饶,只是声音结尾漏出的嘤咛,让承煜的喘息更加不稳。   “呲——”纱裤被扯开,锦言拧了一把支在她脸边的胳臂:“你就不能好好地解开。”   承煜却握起她的脚踝,把弄着她细长洁白的小腿,眼色慢慢地烧起来,把她的腿支起来,分到自己腰腹两边,大手沿着腿腹缓缓摸上去,掌心的薄茧贴合着幼嫩的皮肤,触感奇异而令人兴奋,粗粝的指尖最后放在某处探索了一会儿,然后不耻下问:“这里?”   他碰上的那里,简直让锦言身上涌起一层一层的热浪,锦言忍着呻/吟,摇了摇头:“不是这儿。”然后埋怨:“你就没看过图呀?”   承煜的手指往下,渐渐笑起来:“此事如行兵打仗,纸上谈兵不如实际操练。”话说完,他就找见一会儿要操练的地方,俯□去,贴着她耳朵,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言儿。”   锦言在喘息中应着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身子锲入进她的柔软。   那赤灼的燥痛让锦言闷哼出声,下唇现出一排牙印,却仍强忍着泪,样子很有些可怜。承煜吻着她的眼睛,低叹一声,将二人紧密地结合在一起。锦言终于忍受不住,疼得一声喊了出来,然后就开始大口喘气,大颗滑泪。   把承煜吓坏了,抱着她直问:“很疼?”   锦言是有些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点头。   承煜把手指移到她胸前的箭伤:“比中箭还疼?”   承煜也中过箭,知那疼痛,只能将这破瓜之痛跟箭伤之痛做个比较,心里就有大概了。   谁知锦言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承煜瞧她有些经受不住的样子,心疼坏了,抱着她的腰坐在自己身上,二人贴心拥抱。锦言把胳膊绕在他脖子上,伏在他肩头喘了会儿气,承煜就顺着她雪白的后颈欣赏她光洁的脊背。锦言却又懂事起来,在他耳边抽抽噎噎地说:“不痛了,不那么痛了。”   承煜挑眉:“真的?”却也不敢有所动作,只缓缓地抚着她的后背。   锦言将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学着他以往的模样,用唇瓣贴住他的耳垂,声音温哑:“小鲤鱼,我终于是你的人啦,以后,你可要好好对我。”   闻言,承煜倒吸一口气,脊梁收紧,终于耐不住,把她放倒,握着她的腰,律动起来。   依然是疼的,还有一些难以忍耐的不适,锦言的身体里,像有一股找不到出口的洪流,在石壁前盘桓,她只能将注意力,移到专注于她的身体的小鲤鱼身上,看他麦色的肌肉一遍一遍地收紧,看他迷乱的眼神里是她的身躯,看他渐渐加快的节奏要俘略她的身心,忽然他把她的腿支得更高,俯下腰来吻住她的嘴唇,呼吸错乱里一遍一遍地喊着“言儿”,然后,在锦言热情的回吻中,他到达快意的极致。   明明是他比较使力气,可事后,她却累得粘在了床上,承煜要抱她去洗澡,她也是哼哼唧唧地动弹不了。接着天地调了个方向,锦言被蒙上一件斗篷,被他扛在了肩头。浴室里只有他俩,许是承煜早早地吩咐了,于是二人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锦言还失着神儿呢,承煜就已经把水放好,水温也调到合适,把她的斗篷解了,和她一块,浸入水中。锦言舒服地一哼,趴在浴池沿儿上,昏昏欲睡,忽然某人就握着她的腰,从后面进入了。   锦言蹬弹着腿,却使不上劲儿,只能紧紧地抱着浴池边沿,任由后面那人击撞,不过慢慢地,锦言发现,这一回,虽然还是有点疼,但好像有那么一点意思了……   锦言的呻/吟在空旷的浴室显得格外清晰,她羞愤难当,乖乖地咬住了毛巾,热气氤氲里,她随着他的节奏,呜咽出声,慢慢地,身体里那股洪流,终于找到了出口,她任由那浪头,把她的意识,掀起到高处……   回到床上的时候,铺盖已经被丫鬟们收整一新,那些恼人的喜果也被撤走,锦言眼神都有些放空了,直接栽倒在床褥里,承煜一笑,依着她躺下,把她捞进怀里,谁知锦言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直想从他怀里逃跑,承煜将她钳得牢牢的,贴着她的耳朵笑:“放心,今晚不闹你了。”   锦言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总算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将他的手臂环在她腰身,窝在他怀里,眼睛已经合上了。就听他温哑的声音响在她的耳际:“等这回剿灭瓦剌,我们便和大哥一起,回到襄阳去,回到汉江水旁,回我们认识的地方,找个荷叶底下,产一群小小鲤鱼……”   锦言合着眼,轻声唤出声:“小鲤鱼……”   “嗯?”   却听那厢已经呼吸沉静,酣然入梦。   承煜无奈地一笑,撑起身吻了下她的脸颊。   梦里一双锦鲤,红的那尾如宝石,黑的那尾如玛瑙,时而并肩,时而相随,摆尾游弋在汉水里,逍遥自在,不弃不离。 【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从构思到完结,用了整半年的时间,这半年里我几乎都处于一种跟小鲤鱼谈恋爱的舒适状态,边写边幸福。多谢一路支持的朋友,给我留言打气的,买V支持的,或者一路鞭策督促的,我都很感激,你们才是我写文的动力。如今完结了,有段时间不能跟你们交流,很舍不得,不过我会尽快地开新文,新文应该是唐朝背景的,若大家有兴趣,可以点进我的笔名去,收藏我这个作者,到时候开了新文,就能通知到各位了。再次,拜谢! 本书下载于书本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 http://www.bookben.com/